第1章 二十一万外债,一个绿帽

六月的江城,像个巨大的蒸笼。

杜枫蹲在小区配电房的墙角,手里捏着半根烟,看着眼前那台嗡嗡作响的老旧变压器,眼神空洞得像个刚出狱的犯人。

手机又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妈。

没接。

电话断了,紧接着微信进来:【小枫,这个月的生活费呢?你弟要交补习费,两千块,赶紧转过来。】

杜枫把手机塞回裤兜,狠狠吸了口烟。

两千块。

他卡里余额是——183块6毛。

三天前刚发的工资,五千三。还了网贷四千,剩下的全交了房租水电,只剩这几百块撑到下个月。而他的总负债,还剩下——

二十一万三千七。

这个数字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当初结婚借的、装修借的、给老婆买那个两万块的包借的……后来利滚利,拆东墙补西墙,窟窿越来越大。

“杜师傅!”

一个穿花裙子的中年女人从楼道里探出头,“修好了没啊?我家空调都停了两小时了,热死人啦!”

杜枫掐了烟,站起身:“马上马上,王姐您稍等,变压器过热保护了,我调一下就行。”

他拎起工具箱走向楼道。工具箱很旧,是他刚入行时师父送的,红漆都磨掉了大半,但里面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万用表、螺丝刀、钳子、绝缘胶带,全是吃饭的家伙。

王姐跟在他后头絮叨:“你们物业请的师傅也不行啊,这都第三次坏了,早知道我还不如自己找人来修……”

杜枫没接话,闷头上楼。

他今年二十七,做电工六年,技术没得挑。师父当年说他天生吃这碗饭的——别人看不懂的电路图,他扫一眼就明白;别人修不好的故障,他拿万用表量几下就能找到问题。

但这年头,技术再好有什么用?

一个月撑死七八千,还完债就剩个零头。老婆说他没出息,丈母娘说他穷酸,连亲妈打电话都只问钱。

电梯坏了,他爬楼梯到十二楼。楼道里堆着纸箱和旧家具,空气里一股发霉的味道。

王姐家的门开着,空调外机嗡嗡作响。杜枫进屋,熟门熟路地打开配电箱,拿万用表开始测电压。

“您家这线路老化了,”他头也不抬,“建议换一下,不然冬天开取暖器还得出问题。”

“换线多少钱啊?”王姐警惕地问。

“看米数,大概两三千吧。”

“那算了算了,”王姐连连摆手,“凑合用吧,反正租的房子,又不是我家的。”

杜枫没再劝。这种话他听得多了,租房的不想花钱,房东更不想花钱,最后都是凑合。

测完电压,他又爬到窗外检查外机。十二楼的风很大,他系着安全带,半个身子悬在外面,手里的螺丝刀拧得飞快。

干了六年,这种高空作业他早就习惯了。习惯到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爬一辈子楼,拧一辈子螺丝,还一辈子债。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视频请求。

他低头一看——老婆。

心里头莫名一暖。

他老婆叫秦雪梅,长得挺漂亮,当初追她的人不少,最后选了他这个穷电工,他总觉得是自己高攀了。结婚两年,他虽然挣得不多,但从来不让老婆操心钱的事——房贷他还,信用卡他还,连老婆买衣服买包的钱,也是他加班挣的。

就是不太愿意跟他回老家。

每次说回去看看他妈,秦雪梅就有事:加班、闺蜜结婚、身体不舒服……杜枫也不强求,心想城里姑娘嘛,嫌弃农村也正常。

他擦了擦手,正准备接,视频挂了。

紧接着进来一条消息:【在忙?】

杜枫打字:【修空调呢,咋了?】

老婆回得很快:【没事,你忙。】

杜枫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总觉得有点怪,但又说不上来。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拧螺丝。

外机修好已经是下午四点半。杜枫收拾工具,王姐塞给他一瓶冰红茶:“辛苦了啊杜师傅。”

“没事,应该的。”

他下楼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家里的智能监控发来的报警——【移动侦测已触发,请查看回放】。

这个监控是他上个月刚装的。老小区治安不好,他平时不在家,装个监控放心点。

他点开App,顺手点了“实时预览”。

画面加载了几秒,出现了他家客厅的影像。

下一瞬,他整个人钉在了楼梯口。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的老婆秦雪梅。

另一个,是个穿白衬衫的男人。

男人搂着她的肩膀,两人挨得很近。监控没声音,但能看到秦雪梅在笑,笑得很开心——那种杜枫很久没见过的开心。

男人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秦雪梅没躲。

还伸手搂住了对方的脖子。

杜枫死死盯着屏幕。

画面里,两人开始接吻。男人的手搭在她腰上,秦雪梅的头微微仰着,姿态娴熟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监控的右下角显示着时间——16:47。

他本该在下午三点修完空调回家。

但他没有。

因为变压器过热保护,他多干了一个半小时。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四周暗下来。

杜枫站在黑暗里,手里还攥着那瓶冰红茶。瓶身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他脚边,洇湿了一小块水泥地。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

屏幕里的画面还在继续。两人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卧室的方向走去。白衬衫男人的手始终搭在秦雪梅的腰上,而她穿的那条碎花裙子,是上个月他发了加班费,专门带她去商场买的。

七百三。

他记得清清楚楚。

监控画面切换到了卧室。床头的台灯亮着,光线昏黄。秦雪梅坐在床边,白衬衫男人站在她面前,低头解自己的袖扣。

杜枫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冷。

明明是六月,三十几度的天,他整个人像被人扔进了冰窖里,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他想冲回去。想踹开门,想问清楚,想——想干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走不了。

因为他现在在十二楼,而他的车停在小区外面。等他打车回去,至少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够做什么?

够他们把该办的事办完,够他们穿好衣服,够秦雪梅编出一百个理由解释“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杜枫盯着屏幕,眼睛酸得发涩。

他看着那个男人解开袖扣,看着他弯下腰去亲秦雪梅,看着他——

然后他退出了App。

楼梯间的灯又亮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他把冰红茶放在地上,从兜里摸出那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了三次才点着。

烟雾升起来,呛得他眼睛疼。

他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

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二十一万的债、每个月的催收电话、他妈要的两千块补习费、老婆那条七百三的碎花裙子、那个白衬衫男人解袖扣的动作……

全都搅在一起,搅得他想吐。

烟抽完了。

他把烟头按灭在楼梯扶手上,火星子呲的一声灭了。

工具箱还在地上,他弯腰拎起来。万用表、螺丝刀、钳子——这些东西他用了六年,每一件都磨得发亮。师父当年说,干电工的,手要稳,心要细,遇事不能慌。

可现在他的手还在抖。

他下了楼,走到配电房门口。

变压器还在嗡嗡响。他上午调过,说是过热保护,得等它冷却。现在应该差不多了。

杜枫走过去,打开配电箱,开始检查线路。

脑子里还在想那幅画面。

手还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集中精神。师父说过,干电工最怕分心,一条线接错了,可能就是人命——

但脑子里挥之不去。

秦雪梅的笑。白衬衫男人的手。碎花裙子。解袖扣的动作。

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也许是裸露的线头,也许是松动的端子。

他不知道。

他只听见“滋啦”一声响,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指尖撞进来,顺着胳膊往上窜,瞬间吞没了整个身体。

电流。

三百八十伏。

他做电工六年,从没出过事。

这是他第一次触电。

眼前炸开一团白光,刺眼得像正午的太阳。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慢,越来越远。

最后一下,停了。

白光里,他好像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人穿着很旧的工作服,拎着红漆斑驳的工具箱,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

是他自己。

六年前的自己,刚入行,跟着师父学手艺,什么债都没有,什么事都不用愁。

他想走过去。

但白光散了。

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