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去公园走走

秋沫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鸡蛋和青菜,一个装着半个西瓜。

他是跑着上楼的,脚步声咚咚咚响,到了门口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才拿钥匙开门。门推开,林婉还坐在沙发上,维持着他走时的姿势,像是没动过。

“买回来了。”他把塑料袋举起来给她看。

林婉看着他。他跑得脸有点红,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剪短的刘海被汗打湿,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眼睛亮亮的,嘴角还带着没散尽的笑。

他把菜拎进厨房,蹲在地上往冰箱里塞。塞到一半,又想起什么,从袋子里拿出那半个西瓜,切成块,装在一个白瓷碗里,端出来。

“吃西瓜。”

他把碗放在茶几上,碗里插着两把勺子。

林婉看了一眼那两把勺子。一把不锈钢的,一把塑料的,塑料的那把柄上印着个卡通小熊。

秋沫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那把不锈钢的,挖了一块西瓜,塞进嘴里。他吃得快,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拿手背一抹,继续吃。

林婉拿起那把带小熊的勺子,挖了一块。

西瓜很甜,沙瓤的,在嘴里化成汁水。

两个人吃着西瓜,没人说话。客厅里只有勺子碰着碗壁的清脆响声,和窗外的蝉鸣。夏天的蝉叫得凶,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吃完西瓜,秋沫把碗收走,洗干净放回碗柜。他走出来,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样子。

林婉看着他。

“作业写完了?”

秋沫摇头。“还有一点。”

“那去写。”

秋沫点点头,往卧室走。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你呢?”

林婉靠在沙发上。“看电视。”

秋沫“哦”了一声,推开门进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林婉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还是那个本地台,在放一个老掉牙的电视剧,男女主角站在海边说一些肉麻的台词。她把声音调低,让那些声音变成背景。

卧室里传来翻书的声音,偶尔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

林婉靠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看着电视里那两个人还在海边站着,海浪一遍一遍拍上来,打湿他们的脚。

她想起自己上一次看电视是什么时候。很久以前了,在山上,训练完累得半死,瘫在休息室的破沙发上,跟着别人一起看。那时候放的什么早忘了,只记得旁边坐着那个后来朝她开枪的女人,两个人分一包薯片吃。

林婉换了个台。

新闻,广告,另一个新闻。她又换回来,让那个老掉牙的电视剧继续放着。

傍晚的时候,秋沫从卧室里出来。

他站在客厅里,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写作业写困了,眼眶有点红。他看着电视,又看看林婉,走过来,在沙发边上坐下。

“写完了?”

秋沫点头。“写完了。”

他坐着,看着电视。电视里那两个人终于从海边回来了,开始演一些别的事。他看着看着,眼皮慢慢垂下来,脑袋一点一点的。

林婉看着他。

他困得不行,又不想去睡,就那么硬撑着。脑袋点了两下,猛地抬起来,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过一会儿,又点。

“去睡。”

秋沫摇头,声音含糊。“不困。”

话音刚落,他脑袋往旁边一歪,靠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

林婉看着他的睡脸。没了刘海的遮挡,那张脸完完全全露着,眉眼舒展,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

她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他动了动,往她手心里蹭了一下,然后继续睡。

林婉的手停在他脸侧,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收回手,站起来,从卧室里拿出那条毯子,盖在他身上。他缩了缩,把毯子抱进怀里,翻了个身,脸埋进沙发垫子里。

林婉坐回沙发另一头,继续看电视。

夜越来越深,电视里的节目换了一轮又一轮。她没换台,就让那些画面自己放着,声音调得很低,刚好能听见,又不会吵醒他。

窗外传来虫鸣,细细的,和蝉声不一样。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蜷成一团的少年,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夜的时候,秋沫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毯子从身上滑落。他揉着眼睛,看了看四周,看见林婉还坐在沙发那头,电视开着,画面在闪。

“你……没睡?”

林婉转过头看他。

秋沫眨了眨眼,清醒了一点。他看了看自己躺着的位置,又看了看她,耳朵慢慢红了。

“我……怎么睡着了?”

林婉没说话。

秋沫低着头,把毯子叠好,放在一边。他坐了一会儿,小声说:“你去床上睡吧。”

林婉看着他。

“沙发不舒服。”他说,声音还是小,“你去睡床,我睡沙发。”

林婉没动。

秋沫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床单我昨天换过的。”他说,声音更小了,“干净的。”

他推开门进去,把门关上。

林婉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推开卧室门。

屋里开着床头灯,光线昏黄。秋沫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床,腿伸直了,手里拿着一本书。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林婉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干什么?”

秋沫举了举手里的书。“看、看书。”

“地板硬。”

秋沫摇头。“不硬。”

林婉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她比他高,蹲下来也比他高一点,低头看着他。秋沫被她看得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床沿。

“床让给我,你睡地板?”

秋沫抿了抿嘴,没说话。

林婉看了他三秒,站起来,躺到床上。

床不大,一米二宽,她一个人躺着刚刚好。床单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有一股皂角的味道,和枕头上的味道一样。枕头边放着那本他刚才看的书,封面朝下扣着。

秋沫还坐在地板上,背对着她。

林婉看着他的背影。他坐得很直,肩膀微微绷着,手里握着那本书,一直没翻页。

“上来。”

秋沫肩膀抖了一下。

他没回头,也没动。

林婉又说了一遍。“上来。”

秋沫慢慢转过头,看着她。灯光昏黄,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睛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点藏不住的紧张。

“床够睡。”林婉说,“两个人。”

秋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婉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一半的位置。

秋沫还坐在地上,看着她,没动。

林婉不再说话,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地板轻响,然后是床垫微微陷下去,身边的空位上多了一个人。

秋沫躺在床的另一边,贴着床边,离她至少半米远。他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身侧,一动不敢动。

林婉没睁眼。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虫鸣,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很轻。床头灯还开着,昏黄的光笼罩着这一小块空间。

过了很久,久到林婉以为他睡着了,身边传来很小的声音。

“你……”

林婉没动。

那声音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你真的二十六吗?”

林婉睁开眼睛,转过头。

秋沫侧躺着,面对着她,中间隔着半米距离。他眼睛睁着,在昏黄的灯光里亮亮的,正看着她。没了刘海的遮挡,那张脸上每一个表情都清清楚楚——好奇,紧张,还有一点点不相信。

林婉看着他。

“不像?”

秋沫想了想,摇头。“不像。”

“哪里不像?”

秋沫又想了想,说:“你看着……没那么大。”

林婉没说话。

秋沫等了一会儿,见她没生气,胆子大了一点。他往里挪了挪,离她近了一点点,还是隔着距离,但比刚才近。

“你以前……干什么的?”

林婉看着他。

秋沫对上她的眼神,缩了一下,但没躲开。他抿了抿嘴,小声说:“我就问问。你不说就算了。”

林婉收回视线,看着天花板。

“干活的。”

秋沫“哦”了一声,点点头。他知道她没说实话,但没追问。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又开口了。

“那个……你的伤,还疼吗?”

林婉转过头。他还在看她,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关切,是真的关切。

“不疼了。”

秋沫点点头,笑了一下。那笑很浅,但眼睛弯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他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两只手放在胸口,手指绞在一起。

林婉看着他的侧脸。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偶尔颤一下。

“你呢?”她开口。

秋沫转过头。

“一个人住,家里人呢?”

秋沫愣了一下。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但林婉看见了——那一下的黯淡,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

他转回去,看着天花板。

“没了。”

林婉没说话。

秋沫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妈生我的时候没的。我爸……我小学的时候也没了。”他顿了顿,“后来就跟奶奶过。奶奶前年走的。”

林婉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眨一眨的。过了一会儿,他眨了眨眼睛,眨得有点快。

“这房子是奶奶留下的。”他说,声音恢复正常,“老房子,破,但是不用交房租。”

林婉没说话。

秋沫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笑了笑,那笑比刚才淡一点。

“都过去啦。”

他说完,又转回去,看着天花板。

林婉看着他的侧脸。灯光照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眼睫毛上挂着一点细小的光,不知道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秋沫僵住了。

她的手贴在他脸颊上,指腹擦过他眼角,把那点细小的光抹掉。他皮肤很软,有点凉,被她碰到的地方慢慢热起来。

秋沫没动,只是看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

林婉收回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睡吧。”

身后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哑。

“晚安。”

灯灭了。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林婉睁着眼睛,看着面前那堵墙。墙是白的,月光照在上面,有一小块光斑,随着窗外的树影晃动。

身后传来很轻的呼吸声。

她闭上眼睛。

早上醒来的时候,床上只有她一个人。

林婉坐起来,看了看四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暖洋洋的。枕头边上放着一套叠好的衣服——她的牛仔裤,还有一件干净的T恤,不是她原来那件,是他衣柜里的,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

她拿起来看了看。T恤是深蓝色的,领口有点大,胸前印着几个英文字母,已经模糊了。

她穿上。长度刚好盖住大腿,比他那件白衬衫短一点,但也能穿。

走出卧室,厨房里传来声音。秋沫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正往锅里下什么。油烟机开着,呼呼地响,盖住了她的脚步声。

她走到厨房门口。

秋沫回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秒——在那件深蓝色T恤上——然后飞快地转回去,盯着锅。

“早。”他说,声音有点紧。

林婉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也大,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头发乱糟糟的,剪短的刘海翘起来几根,在头顶上支棱着。耳朵红着,一直红到脖子。

他往碗里盛东西,动作有点急,差点把汤洒出来。稳住碗,端过来,放在茶几上。

两碗面,每碗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

林婉在沙发上坐下,拿起筷子。

秋沫在她对面坐下,低头吃自己的。他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脸快埋进碗里。

林婉吃了一口面,看着他。

“今天还出去吗?”

秋沫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面,腮帮子鼓着。他嚼了嚼,咽下去,说:“今天周六,不用去学校。”

林婉点点头。

秋沫等了一会儿,问:“你呢?”

林婉想了想。

“不出。”

秋沫“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他吃着吃着,嘴角慢慢翘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林婉看着那个翘起来的嘴角,没说话。

吃完面,他去洗碗。林婉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顶上,晾衣绳上晒着被子,红的绿的花的,在风里轻轻晃动。

秋沫洗完碗出来,站在客厅中间。

“那个……”

林婉转过头。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有点紧张的样子。

“今天……你想不想出去?”

林婉看着他。

秋沫被她看得低下头,声音变小了:“附近有个公园,挺近的。有湖,还有树,走一走……挺好的。”

他说完,等着。

林婉没说话。

秋沫等了一会儿,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

“你伤刚好,走走对恢复好。”他小声说,“我……我就是建议。”

林婉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毛,和那两只颜色不一样的袜子。

“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