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相遇日常

林婉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不是昨天那种寡淡的白粥,是更实在的东西——油,葱花,还有鸡蛋煎过的焦香。她在沙发上躺了一夜,身上盖着一条从卧室拿出来的薄毯,灰蓝色的,边角磨出了毛边。

窗外还在下雨。第三天,还是第四天,她已经分不清了。

她坐起来,衬衫领口滑下一边肩膀。伤口比昨天好一点,动起来没那么疼。客厅那头,秋沫正背对着她站在厨房里,灶台上冒着热气,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地响。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本地台在放早间新闻。主持人说,雨还要下两天。

林婉靠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的那个背影。他今天穿着另一件卫衣,灰色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头发还是那么长,刘海厚厚地盖着额头,低头炒菜的时候,几缕头发垂下来,快要沾到锅边。

他端着两个盘子转过身来,看见她醒了,脚步顿了一下。

盘子里是煎蛋,两个,边缘煎得焦黄,蛋黄没破。旁边还摆着一碟切成段的油条,一碟咸菜,两碗豆浆。他把其中一个盘子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筷子搁在碗边,然后端着自己那碗坐到了塑料凳上,离她两米远。

林婉低头看了一眼。煎蛋上用酱油画了个笑脸。

她没动筷子,靠在沙发上,看着他。

秋沫低头吃自己的,吃得很快,夹一段油条塞嘴里,喝一口豆浆,眼睛盯着碗,就是不往她这边看。

“几岁了?”

秋沫愣了一下,抬起头。

林婉看着电视,没转头。她身上还穿着他那件白衬衫,扣子系到第三颗,锁骨下面缠着的纱布露出一角。衬衫下摆盖到大腿,两条腿交叠着搭在茶几边上,脚踝细长,脚趾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

秋沫看了一眼,飞快地把视线挪开。

“十八。”

林婉终于转过头来,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

“十八?”

秋沫点头。

“看着连十七都没有吧。”

秋沫低下头,刘海挡住眼睛。他夹了一段油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还在上高中?”

“大学。”他咽下去,小声说,“大学,离这儿没多远。”

“大一?”

“嗯。”

林婉看着他。十八岁,大一,一个人住这种老房子。灶台上只有一副碗筷,鞋架上只有两双鞋,衣柜里全是旧衣服。冰箱她昨天打开看过,塞满了鸡蛋青菜和速冻水饺,啤酒饮料一样没有。

“一个人住?”

秋沫点头。

林婉没再问。她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的,放了糖。

秋沫低头继续吃,吃到一半,又抬起头。他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然后又抬起头。

林婉看着电视,没理他。

“你……”秋沫开口,声音很小,“你多大了?”

林婉转过头。

秋沫对上她的眼睛,缩了一下,但没躲开。他抿着嘴,等着。

“快二十六了。”

秋沫“哦”了一声,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饭。

林婉看着他的后脑勺。他埋着头,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然后很快压住。她听不太清,但大概能猜到——

“好老。”

两个字,闷在碗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林婉没动。

秋沫吃完了,站起来收拾碗筷。他端着两个盘子往厨房走,经过沙发的时候,脚步加快了一点。他背对着她站在水池前,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响,肩膀微微绷着。

林婉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

十八岁。

她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那年在山上,每天五点起床跑十公里,然后是体能训练,格斗训练,枪械训练。晚上躺在床上,浑身疼得睡不着,第二天继续。一起住的姑娘们年纪相仿,有一个跟她关系最好,睡她上铺,晚上偷偷分她半包饼干吃。

三天前,那个女人从天窗探出身子,手里握着枪,一句话都没说。

林婉把腿从茶几上放下来,站起来。

秋沫听见动静,回过头。他站在水池前,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水滴顺着手指往下淌。

林婉走过去。

她比他高半个头。走近了,要微微低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刘海太厚了,遮着眼睛,只露出一点鼻梁和下巴。但她昨天按住他的时候,离得近,看见过刘海下面那双眼——单眼皮,眼尾垂着,瞳仁很黑,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沾过什么东西。

她抬起手。

秋沫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抵上水池边缘。

林婉的手停在他脸侧,没碰他。

“刘海,剪一剪。”

秋沫看着她,没动。

“长得挺好的。”林婉说,“遮着可惜了。”

秋沫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从她胳膊底下钻出去,快步走进卧室,门关上了。

林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厨房水龙头还开着,哗哗地流。

她伸手把水关上,转身回到沙发,坐下,继续看电视。新闻说,城南的积水还没退,提醒市民减少外出。

过了好一会儿,卧室门开了。

秋沫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拖把。他没看她,低着头走到客厅中间,开始拖地。拖把是那种老式的布条拖把,他拖着它在屋里走来走去,从沙发边上拖到门口,又从门口拖回来。

林婉看着他。

他始终没抬头,拖把在他手里一下一下地动着。他拖到茶几旁边的时候,离她很近,近到能看见他刘海下面露出的那一点点眉眼。

眼睛还是垂着,睫毛很长。

林婉把腿收起来,给他让出位置。他从她脚边拖过去,拖把杆碰了一下她的脚踝,他飞快地收回来,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然后他拖着拖把走开了。

雨还在下。

林婉靠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背影在屋里转来转去。拖完地,他去厨房洗拖把,然后回来把拖把挂到阳台上。阳台上晾着他的衣服,还有一件白衬衫——她昨天换下来的那件,洗过了,和她的牛仔裤挂在一起,衣架挨着衣架。

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她,往窗外看了一会儿。

雨打在防盗窗上,溅起细小的水珠。他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很单薄。

林婉收回视线,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