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着。
沈念又推了一下,还是推不开。她凑近玻璃窗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明明刚才还有灯光,还有酒架,还有那面镜子,现在只剩下一片黑暗。
“怎么了?”林昭走过来,“你不是刚出来吗?”
沈念没回答,继续盯着那扇门。
刚才她推门出来的时候,门是开着的。她回头看了一眼镜子,然后转身出来,前后不过几秒钟。门怎么会锁上?
除非——
有人从里面锁上的。
但里面没有人。
或者说,里面没有“人”。
沈念的后背又凉了一下。她往后退了一步,离开那扇门。
“念念?”林昭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沈念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事。”她说,“可能是门坏了。”
林昭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她,眼神里有一丝担心。
“你刚才在里面干什么?”他问,“一个人喝酒?”
沈念顿了一下。她不能说顾深,因为林昭看不见顾深。如果她说“我和酒吧老板聊天”,林昭只会觉得她疯了——酒吧里明明没有人,她和谁聊天?
“就是……坐了一会儿。”她说,“想事情。”
林昭看着她,没有追问。他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晚上凉,别冻着。走吧,我送你回家。”
沈念点点头,跟着他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家酒吧静静立在街角,灯箱亮着,“梦外”两个字在夜色里发着温暖的光。
但她知道,那光背后,是无尽的黑暗。
还有镜子里没有倒影的那个人。
回到家,林昭没有立刻走。他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给她倒了杯热水,看着她喝下去。
“念念,”他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念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没有。”她说。
林昭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最近很奇怪。”他说,“昨晚你说你在家,但我明明看见你在酒吧门口。今天你说你去开会,开完会不回家,又去那家酒吧。你一个人坐在里面,对着空荡荡的吧台……”
他顿了顿。
“念念,你在和谁说话?”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着林昭的眼睛。
“你看见我和谁说话?”她问。
“没人。”林昭说,“就是你一个人,对着空气,嘴唇在动。我以为你在打电话,但你没拿手机。”
沈念沉默了。
她想起监控里那个对着空气微笑的自己。她想起顾深说的“你以为你在和人说话,其实你只是在自言自语”。
所以,那些时候,她真的在和空气说话?
那她以为的“顾深”,是真的存在,还是她的幻觉?
镜子里没有他的倒影,林昭看不见他,只有她能看见。
那他是真实的吗?
还是说,她疯了?
“念念。”林昭握住她的手,“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你可以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
沈念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是活人的温度。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告诉他一切——那个梦,那个声音,那个酒吧,那个镜子里没有倒影的男人,她手臂上的九道抓痕。
但她没有。
因为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承受这些。
她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相信。
更不知道,他会不会害怕。
“我没事。”她说,“可能就是最近太累了,睡眠不好,有点恍惚。”
林昭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点头:“那你早点睡。我陪你,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沈念想说不用,但林昭已经站起来,往卧室走去。
她只好跟着进去。
躺在床上,林昭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沈念闭上眼睛。
但她不敢睡。
她怕睡着,怕梦见那个声音,怕再看见那团黑影,怕第二天醒来手臂上又多三道抓痕。
她装睡。
装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昭以为她睡着了,轻轻放开她的手,起身离开。
她听见他关门的声音,听见他在客厅里待了一会儿,然后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
他走了。
沈念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在窗帘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翻了个身,把左手放在枕头上。
九道抓痕,贴了三个创可贴。今晚如果再添三道,就是十二道。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这些抓痕什么时候会停止。
不知道它们最终会变成什么。
她盯着自己的手臂,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她一直不睡,是不是就不会有新的抓痕?
但人不能不睡觉。
她可以熬一晚,两晚,但能熬多久?
三天?五天?一周?
迟早,她会撑不住。
迟早,她会睡着。
迟早,那些抓痕会继续增加。
除非——
除非她找到真相。
找到那个声音的真相,找到那团黑影的真相,找到顾深的真相。
找到那个在梦外等她的人。
沈念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拿起手机。
她给顾深发消息:你在吗?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发:我还有问题要问你。
还是没有回复。
她打开相册,翻出那张监控截图。照片里,她对着空气微笑,表情温柔。
她盯着那张图,试图回忆当时的情景。
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去过那里,完全不记得自己笑过。
就好像那段记忆被人偷走了一样。
沈念放下手机,靠在床头。
她忽然想起顾深说的那句话:“你以前来过这里很多次。但你从来没看见过我。”
很多次。
她完全不记得。
所以,那些“很多次”,也像监控里这一次一样,从她的记忆里消失了?
那她以后,会不会也忘记今晚的事?
忘记顾深,忘记那杯《裂隙》,忘记梦里那个镜中的背影?
她会忘记一切,然后某天晚上又“自动”走到那家酒吧,对着空气说话,自己给自己调酒,自己喝,然后离开,什么都不记得?
这个念头让沈念浑身发冷。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我叫沈念。今天是2024年3月15日。我遇见了一个叫顾深的人,他是梦外酒吧的老板。他在镜子里没有倒影。他说他在时间裂隙里。他说有一个叫猎梦者的东西在盯着我。我手臂上有九道抓痕,每做一次梦就多三道。梦里有一个声音,说他在梦外等我。那可能是真的他,也可能是猎梦者伪装的。我必须分清楚。”
她把这段文字保存下来。
如果有一天她忘了,至少还有这段记录。
至少,她知道自己曾经接近过真相。
这一晚,沈念没有睡。
她就那样靠着床头,睁着眼睛,等天亮。
窗外从漆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鸟开始叫,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天亮了。
沈念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创可贴还在,没有新的抓痕。
她松了一口气。
至少,只要她不睡,那些东西就不能伤害她。
但她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她必须去酒吧。
必须找到顾深。
必须问清楚。
她起床,洗漱,换衣服。今天没有工作安排,她可以一整天都耗在酒吧门口,等到晚上开门,等到顾深出现。
出门前,她又看了一眼手机。
顾深还是没有回复。
她发的那两条消息,像石沉大海。
下午六点五十分,沈念再次站在梦外酒吧门口。
天还没黑,灯箱没亮。门关着。
她推门。
门开了。
酒吧里依然空无一人。桌椅整齐,蜡烛没点,空气里有淡淡的酒香。
沈念走到吧台前,坐下。
“顾深?”她喊。
没有人回应。
她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顾深?”
还是没有人。
她站起来,走到吧台后面。那扇顾深昨天出来的门关着。她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她试着推了一下,门锁着。
她回到吧台前,坐下。
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七点。灯箱亮了。但顾深没有出现。
七点半。有客人进来,看见吧台后面没人,又出去了。
八点。又来了几个客人,坐了一会儿,见没人招呼,也走了。
九点。酒吧里只剩下沈念一个人。
她坐在吧台前,盯着那扇门,等顾深出来。
但他没有。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凌晨一点。
沈念的手机没电了。她坐在昏暗的酒吧里,只有吧台后面的一盏小灯亮着。
她开始怀疑,顾深是不是不会再出现了。
她开始怀疑,昨天发生的一切,是不是她的幻觉。
镜子里没有他,林昭看不见他,他发的消息她删了就没法再证明——她甚至没有截图。
如果顾深从此消失,她拿什么证明他存在过?
只有她手臂上的九道抓痕。
还有梦里那个声音。
凌晨两点。
沈念困得不行。她已经连续两天没睡觉了。眼皮像有千斤重,脑袋昏昏沉沉。
不能睡。
她掐自己的手心。疼。
不能睡。
她又掐了一下。
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比一波强。
她的眼皮慢慢合上。
恍惚中,她听见一个声音。
“醒醒。”
她猛地睁开眼睛。
顾深站在吧台后面,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他问,语气很平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念盯着他,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你去哪儿了?”她问,“我等了你一晚上。”
顾深没回答。他从酒架上拿下一瓶酒,开始调。
“你昨晚发的消息,”他说,“我看见了。”
“那你怎么不回?”
“回了。”他推过来一杯酒,“你没收到。”
沈念低头看那杯酒。是一杯透明的液体,和昨天那杯《忘川》一样。
“我手机没电了。”她说。
顾深点点头,没说话。
沈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昨晚没睡。”她说,“所以没有新的抓痕。”
顾深的眼神微微一动。
“你能一直不睡吗?”他问。
“不能。”沈念说,“所以我才来找你。我要知道真相。全部。”
顾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喝了这杯,我就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