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有酒吧里的一切——桌椅,蜡烛,酒架,她自己。
但镜子里没有顾深。
他站在吧台后面,他的位置应该被镜子照到。但镜子里那个位置,空空荡荡。
沈念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想起昨晚离开前看见的那一幕。她以为是灯光问题,以为是角度问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但今晚,她亲眼看见了。
镜子里没有他。
“你看什么?”顾深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念转过头。顾深已经转过身来,看着她。
“镜子里没有你。”她说。
顾深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着她。
“你终于发现了。”他说。
“为什么?”
顾深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因为我不在镜子里。”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把擦好的酒杯放回架上,“我不完全在这个世界里。”
沈念盯着他,等他继续说。
顾深靠回吧台上,双手抱胸,看着她的眼睛。
“这个世界有三层。”他说,“第一层是现实,你平时生活的地方。第二层是梦境,前世记忆的投影场。第三层是时间裂隙,那个地方……”
他顿了顿。
“那个地方,是我待的地方。”
沈念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
“你待在时间裂隙里?”她问,“那你现在是什么?鬼?”
顾深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是苦笑。
“不是鬼。”他说,“是人。只不过,我的身体一半在现实,一半在裂隙。所以镜子里没有我——镜子只能照出完全在现实里的东西。”
沈念想起他刚才说的“不完全在这个世界里”。
“所以你说的‘醒了’,”她慢慢说,“是指我看见你了?”
顾深点头。
“那我以前看不见你吗?”
“你以前来过这里很多次。”顾深说,“每次你都坐在你现在坐的位置,点一杯酒,喝完就走。但你从来没看见过我。”
沈念的后背一阵发凉。
很多次?
她完全不记得。
“那我和谁说话?”她问,“我点的酒,谁调的?”
顾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怜悯。
“你以为你在和人说话。”他说,“其实你只是在自言自语。你以为有人给你调酒,其实酒是你自己调的。”
“不可能。”沈念摇头,“我不会调酒。”
“你不会。”顾深说,“但你喝了。每一杯,都是你自己调的,自己喝的。”
沈念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想起监控里对着空气微笑的自己。她想起林昭说的“你在跟人说话”。她想起自己完全不记得来过这里。
所以,那些时候,她是在和谁说话?
和在镜子里没有倒影的这个人?
还是和在别的东西?
“那我昨晚呢?”她问,“昨晚我喝的是你调的,还是我自己调的?”
顾深沉默了一下。
“昨晚,”他说,“是我调的。”
“为什么昨晚不一样?”
顾深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沈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戒指。昨晚她觉得很眼熟的那枚。
“因为昨晚,”他慢慢说,“你第一次看见我了。”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一次?”
“嗯。”顾深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来过这里很多次,但每次你都看不见我。你坐在你现在坐的位置,对着空无一人的吧台说话,然后自己调酒,自己喝,喝完就走。你从来没看过我,因为你看不见。”
沈念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自己对着空荡荡的酒吧自言自语,自己给自己调酒,自己喝得迷迷糊糊,然后离开。
那是精神病吧?
“但昨晚,”顾深继续说,“你进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沈念想起昨晚顾深看见她时那个震惊的眼神。
“你看见我了。”他说,“十五年了,你第一次看见我。”
十五年。
这个数字让沈念浑身一震。
她做了十五年的梦。
她来了这家酒吧很多次,但直到昨晚才第一次看见他。
十五年和十五年的重合。
不是巧合。
“那我的梦呢?”她问,“那个声音,说‘我在梦外等你’的那个声音,是你吗?”
顾深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
“是。”他说,“也不是。”
“什么意思?”
顾深没有直接回答。他指了指那杯《裂隙》。
“喝了它。”他说,“喝完,你就懂了。”
沈念低头看着那杯酒。深蓝色的液体,银色的光点,像一片微缩的星空。
她伸手,端起酒杯。
“喝了这个,会梦见什么?”她问。
“你会梦见时间裂隙的入口。”顾深说,“还有,你会看见他。”
“他?”
“那个在梦外等你的人。”
沈念盯着他的眼睛。
“不是你吗?”
顾深摇了摇头。
“不是我。”他说,“我只是守门人。他才是等你的人。”
沈念握着酒杯,指节微微发白。
守门人。
等你的人。
两个不同的存在。
那她这十五年来,梦里那个声音,到底是谁的?
她想起梦里那个从不露脸的人。她想起那个声音说的“我在梦外等你”。她想起每次她想转身,身体就不能动。
如果那个声音不是顾深的,是谁的?
如果顾深只是守门人,那个“他”又是谁?
“他叫什么名字?”她问。
顾深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没有资格说。”
“为什么?”
“因为他的名字,只能由你自己想起来。”
沈念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凑到唇边。
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不是眩晕的那种旋转,是那种——时间在旋转,空间在旋转,一切都变得不再真实。
她看见顾深的脸越来越远。
她看见酒吧的灯光变成一条条光带。
她看见自己的手变得透明。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梦里那个声音。
是另一个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喊:
“清浅——!”
清浅。
那是谁的名字?
沈念想开口问,但她的嘴张不开。
黑暗淹没了她。
沈念睁开眼睛。
她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没有天空,没有地面,没有方向。四周全是灰色的雾气,流动着,翻滚着,像活的一样。
这是哪里?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没有实地感,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水面上。
雾气在她身边流动。她能看见自己的手,但看不清远处。
“有人吗?”她喊。
没有回应。
她又往前走。
走着走着,雾气忽然散开了一些。
她看见前面有一道门。
一道很旧的门,木头的,门环是铜的,生了锈。
门开着一条缝。
沈念走过去,伸手推门。
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走廊。
很长的走廊,两边全是镜子。
镜子里映出无数个她。
有的她在笑,有的她在哭,有的她在看着别处,有的她在看着她。
沈念往前走。镜子里的她跟着她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有的镜子里,不是她。
有的镜子里,是一个男人。
她停下来,看向那面镜子。
镜子里,一个男人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黑色的衣服,修长的背影,像是等了很久很久。
沈念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伸出手,想碰那面镜子。
就在这时,镜子里那个男人忽然开口了。
“别碰。”
是那个声音。
那个她听了十五年的声音。
沈念的手悬在半空。
“你是谁?”她问。
镜子里那个男人没有转身。
“我在梦外等你。”他说,“记住,我在梦外等你。”
沈念盯着他的背影,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想看见他的脸。
她想了一千年那么久。
“转过来。”她说,“让我看看你。”
镜子里那个男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看。”
沈念的心猛地一紧。
这句话,顾深昨晚在梦里也说过。
“谁在看?”她问。
镜子里那个男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回去。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当你分得清真假的时候。”
沈念还想再问,但镜子里那个男人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
越来越模糊。
越来越淡。
最后,消失在镜子里。
沈念扑到镜子前,双手按在镜面上。
镜子里只剩下她自己。
但就在这时,她看见——
她身后的镜子里,有一团黑影。
和她昨晚在浴室镜子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它在靠近。
沈念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但当她再转回来看向镜子时,那团黑影已经到了她身后最近的镜子里。
它伸出手。
一只苍白的手,指甲很长,很黑。
那只手穿过镜子,向她抓来——
沈念猛地睁开眼睛。
她还在酒吧里,还坐在吧台前。
顾深站在对面,看着她。
“醒了?”他问。
沈念大口喘气,过了好几秒才缓过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手臂上,又多了三道抓痕。
新的,正在渗血。
一共九道。
她抬起头,看着顾深。
顾深也看着她的手臂,眼神里有一丝心疼,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你看见他了?”他问。
沈念点头。
“他说什么?”
沈念回忆了一下那个声音说的话,慢慢复述出来:“他说,‘我在梦外等你’。他说,‘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说,‘当你分得清真假的时候’。”
顾深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
“还有,”沈念说,“他说‘有人在看’。”
顾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看见那东西了吗?”他问。
沈念点头。
“在镜子里。一团黑影。它想抓我。”
顾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不能再来了。”
沈念一愣:“为什么?”
“因为那东西盯上你了。”顾深看着她的眼睛,“你每次来,每次喝酒,都会离它更近一步。再来几次,你就回不去了。”
沈念盯着他:“那你告诉我,他是谁?那团黑影是什么?我为什么会做十五年的梦?我手臂上的抓痕是怎么回事?”
顾深没有说话。
沈念站起来,双手撑在吧台上,凑近他:“顾深,你告诉我。我有权利知道。”
顾深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开口。
“那团黑影,”他说,“叫猎梦者。”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它以觉醒者的记忆为食。”顾深继续说,“你在梦里见到的那个‘他’,是真的。但猎梦者会伪装成他的样子,引诱你走向陷阱。”
“陷阱?”
“时间裂隙的深处。”顾深说,“那个地方,叫记忆深渊。进去的人,永远出不来。”
沈念的脑海里浮现出刚才梦里那个镜中的人影。
“那刚才我见到的那个他,”她问,“是真的还是假的?”
顾深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真的。”他说,“但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沈念沉默了。
她想起梦里那个人说的“当你分得清真假的时候”。
原来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分得清哪个是真的他,哪个是猎梦者伪装的。
“那我怎么分得清?”她问。
顾深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从酒架上拿下一瓶酒,开始调。
沈念看着他调酒的动作。
这一次,他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调好后,他把酒推到她面前。
这杯酒是透明的,像水一样,但酒里有一点点金色的光。
“这是什么?”沈念问。
“《忘川》。”顾深说。
沈念一愣。酒单上说《忘川》是梦见前世最痛苦的记忆。
“你不是说我不能再喝了吗?”
顾深看着她,眼神里有沈念看不懂的东西。
“喝完这杯,”他说,“你就知道他是谁了。”
沈念盯着那杯酒。
透明的液体,金色的光点。
喝了,就能知道他是谁。
她伸出手,端起酒杯。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是林昭打来的。
她看了一眼,没接。
手机继续响。
顾深说:“接吧。”
沈念犹豫了一下,接了。
“念念?”林昭的声音有点急,“你在哪儿?我刚才路过那家酒吧,看见你进去了。你没事吧?”
沈念心里一紧:“你看见我了?”
“对,我刚从那边经过,看见你推门进去。你一个人?”
沈念看了一眼顾深。
顾深站在那里,在灯光下,没有影子,镜子里也没有他。
“我一个人。”她说。
“那我现在过去找你。”林昭说,“你别一个人待着,我不放心。”
沈念想拒绝,但林昭已经挂了电话。
她放下手机,看着顾深。
“他来接我。”她说。
顾深点点头,把那杯《忘川》从她面前拿走。
“下次吧。”他说,“今天不适合喝了。”
沈念看着他,忽然问:“你不想见他?”
顾深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见不见他,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他不能看见我。”
“为什么?”
顾深没有回答。他指了指门口:“他来了。”
沈念回头。透过酒吧的玻璃窗,她看见林昭正往这边走。
她再转回头时,顾深已经不见了。
吧台后面空空荡荡,只有那排酒架,和那面没有他倒影的镜子。
沈念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看那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整个酒吧。
吧台,酒架,桌椅,蜡烛。
还有她自己。
但吧台后面的那个位置,依然空空荡荡。
顾深不在那里。
镜子里没有他。
但他在哪里?
沈念推开门,走出去。
林昭正好走到门口。看见她出来,他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他说,“你一个人在里面干什么?”
沈念看着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林昭说看见她进去了。
但她进去的时候,酒吧里只有顾深。
林昭说“你一个人”。
他看不见顾深。
那顾深是什么?
她回头看那扇门。
门上挂着牌子:营业时间 19:00 - 03:00。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酒吧还在营业时间。
但门已经关上了。
她伸手推门。
门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