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顾走后,梦外酒吧的生意渐渐好起来。
也许是口口相传,也许是缘分使然,越来越多的客人推开了那扇门。他们中有失眠的上班族,有失恋的年轻人,有寻找灵感的设计师,也有单纯想找个地方坐坐的老人。
沈念开始习惯在傍晚时分出现在酒吧,帮顾深招呼客人,偶尔也学着调几杯简单的酒。
她调的当然不如顾深好,但客人都不挑剔。
“老板娘调的,必须好喝。”有个常客这么说。
沈念被这句“老板娘”叫得脸红,顾深在旁边笑而不语。
这天晚上,酒吧里来了一个新客人。
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来。
沈念迎上去。
“一个人?”
女孩点点头。
“坐吧台还是坐桌子?”
女孩看了看四周,选择了吧台。
她在高脚凳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面前,有些局促。
沈念回到吧台后面,顾深正在调酒。
“喝点什么?”沈念问。
女孩看了看酒单,犹豫了一下。
“我……没喝过酒。”她说,“不知道点什么。”
沈念笑了。
“第一次来?”
女孩点点头。
“那让老板给你推荐。”沈念指了指顾深,“他调的酒都很好喝。”
女孩看向顾深。
顾深也看着她,眼神微微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沈念注意到他的表情有细微的变化。
不是惊讶,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第一次喝酒,”他说,“喝《初见》吧。比较温和。”
女孩点点头。
顾深开始调酒。
沈念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些奇怪。
刚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她认识这个女孩?
还是……
酒调好了,推到了女孩面前。
淡粉色的液体,杯沿沾着糖粒。
女孩端起酒杯,小心地喝了一口。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喝。”她说,“甜甜的,不像酒。”
沈念笑了。
“那多喝点。”
女孩点点头,又喝了一口。
她喝酒的样子很认真,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念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酒吧的时候。
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好奇。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女孩抬起头。
“我叫小禾。”她说,“禾苗的禾。”
沈念点点头。
“小禾,好名字。”
小禾笑了笑,那笑容很腼腆。
“姐姐呢?”
“我叫沈念。”
小禾念了两遍,像是在记住。
“沈念姐姐,你经常来这里吗?”
沈念点点头。
“每天都来。”
小禾看看她,又看看顾深,眼神里有一丝好奇。
“你们……是夫妻吗?”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不是。”
“那是什么?”
沈念想了想。
“是等了一千年的人。”
小禾眨眨眼睛,没听懂。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继续喝酒。
沈念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个女孩,单纯得像一张白纸。
她不知道这家酒吧的秘密,不知道顾深是谁,不知道沈念经历过什么。
她只是偶然走进来,喝了一杯酒。
然后,也许就再也不会来了。
也许,会成为常客。
谁知道呢?
小禾喝完酒,付了钱,站起来。
“谢谢你们。”她说,“酒很好喝。”
沈念点点头。
“欢迎再来。”
小禾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
沈念转向顾深。
“你刚才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
顾深沉默了一下。
“因为她不是普通人。”
沈念愣住了。
“什么意思?”
顾深看着那扇门,眼神很深。
“她是觉醒者。”他说,“而且,是这一世刚刚觉醒的。”
沈念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觉醒者?
小禾?
那个看起来什么都不懂的女孩?
“你怎么知道?”
顾深看着她。
“我能感觉到。”他说,“守境人对觉醒者有特殊的感应。”
沈念沉默了。
小禾是觉醒者。
那她来这家酒吧,是偶然,还是……
“她是来找什么的?”她问。
顾深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她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沈念明白了。
刚觉醒的觉醒者,会做一些自己都不理解的事。比如莫名地想去某个地方,莫名地想做某件事。
小禾来这家酒吧,可能就是这种“莫名”。
“她会再来吗?”她问。
顾深想了想。
“会。”他说,“觉醒者一旦开始觉醒,就会一直寻找。直到找到答案。”
沈念看着那扇门,心里有些复杂。
又一个觉醒者。
又一个在找答案的人。
又一个——
像她一样的人。
“我们该帮她吗?”她问。
顾深看着她。
“你想帮吗?”
沈念想了想。
想。
当然想。
因为她知道觉醒有多难,知道被猎梦者盯上有多可怕,知道找不到答案有多痛苦。
如果她能帮小禾,为什么不帮?
“想。”她说。
顾深点点头。
“那就帮。”
沈念看着他。
“你同意?”
顾深笑了。
“你决定的事,我都同意。”
沈念心里一暖。
她走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顾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了?”
“没什么。”沈念说,“就是想亲你。”
顾深看着她,眼神温柔。
“那多亲几下。”
沈念笑着,又亲了他一下。
两人在吧台后面腻歪了一会儿,直到有客人推门进来。
一周后,小禾又来了。
还是一个人,还是坐在吧台前。
这次她看起来没那么紧张了,甚至主动点了酒。
“还是《初见》?”沈念问。
小禾点点头。
“那个好喝。”
顾深调酒的时候,沈念在旁边和她聊天。
“这几天怎么样?”
小禾想了想。
“还行。”她说,“就是……总是做梦。”
沈念的心一动。
“什么梦?”
小禾皱了皱眉。
“奇怪的梦。”她说,“梦见一个人,看不清脸,一直说‘我在等你’。每次醒来都想哭,不知道为什么。”
沈念看向顾深。
顾深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小禾继续说:“而且,最近总是莫名其妙地想来这里。明明我家离这儿很远,但就是想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我一样。”
沈念明白了。
这是觉醒的征兆。
和她当年一模一样。
“小禾。”她开口。
小禾抬起头,看着她。
沈念斟酌着词句。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那些梦,可能是真的?”
小禾愣住了。
“真的?”
沈念点点头。
“也许真的有人在等你。”
小禾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茫然,也有一丝期待。
“谁?”
沈念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但你可以自己去找。”
小禾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怎么找?”
沈念看向顾深。
顾深把调好的酒推到她面前。
“喝完这杯,”他说,“闭上眼睛,什么都别想。”
小禾看着那杯酒,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端起酒杯,喝了下去。
淡粉色的液体滑过喉咙,她闭上眼睛。
沈念和顾深静静地看着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小禾的眉头微微皱起,又慢慢舒展开来。
她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温柔,像在梦里看见了什么美好的东西。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
眼眶里有泪光。
“我看见他了。”她说,声音有些发抖。
沈念握住她的手。
“他是谁?”
小禾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是我爸爸。”她说,“他在等我。”
沈念愣住了。
爸爸?
不是爱人?
小禾擦掉眼泪,继续说。
“我三岁的时候,爸爸就去世了。”她说,“我对他没什么印象。但刚才在梦里,我看见他了。他抱着我,说‘爸爸一直在等你长大’。”
沈念的眼眶也湿了。
原来是这样。
小禾等的人,不是爱人,是父亲。
那个在她三岁时就离开的人。
一直在等她。
等她长大。
等她记起他。
“小禾。”她轻声说。
小禾看着她。
沈念笑了笑。
“你爸爸很爱你。”
小禾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
“我知道。”
那天晚上,小禾在酒吧里坐了很久。
她喝完了那杯《初见》,又喝了一杯,又一杯。
不是醉,是想多待一会儿。
想多感受一下那份温暖。
顾深给她调的都是温和的酒,不会醉,只会让人心里暖暖的。
临走的时候,小禾站在门口,回头看着他们。
“谢谢你们。”她说,“谢谢你们让我梦见爸爸。”
沈念走过去,抱了抱她。
“不用谢。”她说,“以后想来了,随时来。”
小禾点点头,推门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心里有些感慨。
又一个觉醒者找到了答案。
虽然不是她想象的那种答案,但也是答案。
是温暖的答案。
“顾深。”她回头。
顾深正在擦酒杯,闻言抬起头。
“嗯?”
“你说,觉醒者要找的,一定都是爱人吗?”
顾深想了想。
“不一定。”他说,“要找的,是心里最放不下的那个人。”
沈念明白了。
对小禾来说,最放不下的是父亲。
对老顾来说,最放不下的是小月。
对她来说,最放不下的是顾深。
每个人都不一样。
但每个人都一样——都在等一个人,或者被一个人等。
“那猎梦者呢?”她问,“它要找的,是什么?”
顾深沉默了一下。
“它要找的,”他说,“是被理解。”
沈念想起猎梦者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渴望,有脆弱,有一千年的孤独。
它杀了她十一世,是因为它不懂怎么爱。
它只想占有她,因为那是它唯一懂的方式。
但最后,它说“谢谢”。
谢谢她愿意理解它。
“它现在在哪儿?”她问。
顾深指了指自己心口。
“在这里。”
沈念愣住了。
“在你心里?”
顾深点点头。
“执念和恐惧融合之后,”他说,“它就是我的一部分。它的记忆,它的感情,都在我身体里。”
沈念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猎梦者就在他身体里。
那个杀了她十一世的东西,现在和他融为一体。
“你……难受吗?”她问。
顾深摇摇头。
“不难受。”他说,“它是我的一部分。没有它,我也不完整。”
沈念想了想,点点头。
是啊,完整的他,应该包含恐惧。
没有恐惧的爱,是不完整的。
“那你现在还怕失去我吗?”她问。
顾深看着她,眼神很深。
“怕。”他说,“一直怕。”
沈念的心揪了一下。
“但不一样了。”顾深继续说,“以前是恐惧控制我,现在是我控制恐惧。它还在,但它不会伤害你了。”
沈念走过去,抱住他。
“那就好。”她说。
顾深回抱住她。
两人在吧台后面拥抱。
窗外,夜色正浓。
酒吧里,灯光温暖。
小顾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了,蹲在吧台上,看着他们。
“喵。”它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我也要抱。
沈念笑了,放开顾深,把小顾抱起来。
“好,都抱。”
小顾蹭蹭她的脸,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顾深看着这一幕,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这就是他的生活。
有她,有小顾,有酒吧。
有恐惧,但不再被恐惧控制。
有等待,但不再只是等待。
有爱,完整的爱。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