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尘迷迷糊糊睁开眼,浑身肌肉的酸痛如潮水般涌进神经,眩晕感在脑海里盘旋了许久,才缓缓散去。
他撑着发软的身体,一点点挪到墙边,靠着冰冷的墙壁坐起身。
视线所及,是一间十几平米的小屋,昏暗、逼仄,只有一扇小窗,漏进外面稀薄得可怜的光。
熟悉得让他心脏发紧。
“这里是……我的家?”
他怔怔望着四周,脑子一片空白,“我不是应该在天海联盟大比的擂台上吗?”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兀,突兀到让他浑身发冷。
“古月?”
他下意识轻唤,声音在空荡的小屋里飘开,却没有半分回应。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一下、一下,敲打着死寂。
李墨尘抬手,想调动一丝魂力,可体内空空如也,没有星辰枪的共鸣,没有七色元素的流淌,连最微弱的魂力波动都不存在。
他在黑暗里摸索,指尖触到熟悉的开关。
“嗒。”
昏黄的灯泡亮起,光线微弱,勉强撑起一小片光亮。
桌子、旧床、简易书架……
小屋狭小,却收拾得干净,厨房与卧室只隔一扇门,寒酸得近乎家徒四壁。
是他现实里的家,一点不差。
“我……回来了?”
李墨尘撑着酸痛的身体,踉跄站起,疯了一般在屋里翻找,指尖触到的每一件东西都真实得残忍。
直到他拉开抽屉,摸到一只与周遭破旧格格不入的精致小盒。
指尖微颤,他打开盒子。
一枚泛着金属光泽的金牌静静躺在里面,刻着一行清晰的字:
市级钢琴比赛第一名
沉甸甸的触感,砸在掌心,也砸在心上。
真实。
太过真实。
他冲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一捧接一捧地泼在脸上,冰凉刺骨。
抬头看向镜中——
镜里的人,还是他,眉眼清瘦,眼底却没了那抹曾照亮天地的星辰色。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李墨尘扶着墙,一点点滑坐在地,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带着止不住的颤抖。
“原来那一切……都只是一场黄粱大梦啊。”
“都是梦……”
泪水混着冷水滑落,他捂住脸,声音轻得像叹息,“都是假的。”
“那一场缘分,不过是一场……要还的债。”
第二天,李墨尘已经收拾好所有情绪。
彷徨、崩溃、不甘,全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陪伴他多年的小屋,关上门,“啪”的一声,像关上了另一个世界。
沿着昏暗狭窄的楼梯往上走,走出这间被他称作“家”的地下室。
街道熟悉,却又陌生得让他心慌。
一路走到教学楼,停在一扇门前——
门上贴着:经济系一班。
他刚坐下没多久,一个女生便走了过来,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李墨尘,这学期的学费,你到底什么时候交?全班就剩你一个了。”
是班里的生活委员,林晚。
李墨尘微微一怔,语气窘迫:“能不能……再缓我几天?我现在暂时拿不出。”
“缓?再拖,你就自己去找教务处吧。”
旁边立刻凑过来一个男生,伸手揽住林晚,满脸不屑地瞥向李墨尘:
“晚晚,别跟他废话,这人本来就阴沉古怪,离远点好。”
是班里向来张扬的陈浩。
李墨尘垂着眼,没说话。
这么多年,冷言冷语早已习惯。
他只是在心底轻轻自嘲:压抑情绪这件事,我真是越来越熟练了。
课堂上,经济学老师忽然点了他的名字。
“李墨尘,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李墨尘一整节课都魂不守舍,满脑子都是那场真实到刻骨的梦,哪里听得进半句。
他茫然站起,四周没有一个人愿意帮他,没有一个熟悉的面孔。
没有唐舞麟,没有谢邂,没有古月。
老师看着他,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叹息:
“你一个好好的艺术生,非要来读经济,折腾什么?”
一句话,点燃了全班的窃窃私语。
“就是那个怪人,整天独来独往,阴沉沉的。”
“听说他不住校,在外面租那种破地下室住。”
“没朋友,也没人愿意理他……”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老师一拍桌子,课堂才重新安静。
“坐下吧。”
李墨尘默默坐下,指尖微微蜷缩。
放学之后,他一路小跑,奔向那家高档餐厅。
这是他唯一能快速赚到钱的地方。
推门而入,一个穿着西装、梳着背头的男人迎了上来,语气带着戏谑: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钢琴家吗?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店里屈就?”
是餐厅经理,赵峰。
李墨尘姿态放得很低,笑容温和又圆滑:
“赵哥说笑了,搞艺术,不也得吃饭嘛。”
“嘴甜。”赵峰被哄得舒心,大手一挥,“今天工钱翻倍。”
“谢谢赵哥。”
他提前预支了一个月的工资,攥着那笔不多却沉甸甸的钱,走进夜色里。
路灯很长,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孤孤单单,延伸向远方。
一路走了近半个钟头,他停在一扇锈迹斑斑、早已褪色的大铁门前。
门上方的红匾被风雨冲刷得掉漆,却依旧能辨认出三个字:
孤儿院。
深秋的夜,月色西斜,草木枯黄,连鸟鸣都嘶哑萧瑟。
风一吹,落叶沙沙,满是落寞。
“是小尘回来了吗?”
一道苍老温和的声音响起。
李墨尘回头,脸上立刻扬起干净的笑:“阿婆,我来看您了。”
老妇人头发花白,戴着旧眼镜,脸上爬满皱纹,却满眼慈爱。
这是从小把他养大的人,是他在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的亲人。
“怎么突然回来了?不用上学吗?”
“想您了,就回来看看。”李墨尘把刚预支的工资悄悄塞到她手里,“阿婆,您拿着,买点好吃的,别总省着。”
“你这孩子,上学不用钱吗?快拿回去。”
“我能赚钱了,您放心。”
阿婆拗不过他,只能收下,又絮絮叮嘱:
“长大了,也要多交些朋友,别总一个人扛着。”
“我知道了,阿婆。”
告别时,老妇人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轻轻说了一句:
“小尘,好好生活,咱们不求大富大贵,平平安安就好。”
李墨尘脚步一顿,心口猛地一暖。
见惯了虚情假意,见惯了量产的温柔,所以才对这份笨拙又真诚的关心,格外动心。
他走在深夜的路上,抬头望向天边那轮孤月。
月色清冷,洒在身上。
故事的最后,花没有再开。
燕子没有回来。
相逢的人,也不会再相逢。
他轻轻开口,声音被风吹散在夜色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不是我的月亮。
可是有一刻,月光,真的照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