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恃权匡策

从第一次粮被截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这天一大早,阿草去后厨领饭。灶台边上蹲着几个杂役,端着碗,嘴里嚼着东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一个说:“听说了吗?上个月那批粮,查来查去,到现在也没查出个结果。”

另一个接话:“查什么查,大公子那边接手了,没几天又截一次。后来换二公子,你猜怎么着?又截了。”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这都第几回了?三回了吧?”

“三回。头一回是大公子管的,第二回是二公子接的手,第三回……”那人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是二公子底下的人自己说的,押粮的时候又碰上了那帮人,货全没了。”

第一个开口的杂役摇摇头:“这哪是截粮,这是打脸。大公子管不住,二公子也管不住,底下人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另一个把碗往灶台上一搁,抹了抹嘴:“管他谁管,反正不关咱们的事。吃饭吃饭。”

阿草端着碗,蹲在角落里,慢慢喝着粥。

一个月的消息,就这么几句话收进了耳朵里。

他喝完粥,把碗还回去,往后院走。

还没走到王不济的院子,就看见前面有个人影急匆匆地过去。是个面生的下人,步子很快,像是在赶什么事。

阿草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道月亮门,就看见王不济站在廊下,衣裳还没来得及整理,袖口还别着一截没系好的带子。那个面生的下人站在他跟前,低着头,说了句什么。

王不济听完,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阿草站在院门口,没动。

王不济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没看他,也没说话。步子比平时快,却又压着,像是在赶什么,又不敢让人看出来。

阿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上,头一次露出这么明显的表情——有忐忑,有恐慌,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期待。三种东西混在一起,拧成一股说不清的神色,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阿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他站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阿草正在廊下坐着,抬头看去——王不济回来了。

身后跟着五六个差仆,都是生面孔,穿着王府下人的衣裳,低着头,跟在后面。王不济走在最前头,步子比平时快,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阿草从未见过的神色——兴奋、得意、还有一点压不住的张扬。

他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廊下,看见阿草,嘴角往上扯了扯,没说话,径直往屋里走。

那几个差仆站在院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往哪儿站。

王不济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过头,冲着院子里那几个差仆摆了摆手:“站着干什么?都进来。”

差仆们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阿草坐在廊下,没动。

屋里很快传来说话声。王不济的声音比平时高,带着一股藏不住的亢奋:

“你们都听好了,押粮这事,本公子想过了。以前那些办法,全都不行。大公子怎么押的?二公子怎么押的?押一次丢一次,丢三回了!再这么下去,王府的脸往哪儿搁?”

有人小声应了一句:“三公子说的是。”

王不济继续说:“所以这回,得换个办法。我想好了——以后押粮,不走夜路,走白天。夜里容易出事,白天能出什么事?街上那么多人,那帮人敢动手?”

一阵沉默。

有人怯生生地问:“三公子,白天人多……可那帮人也敢劫啊。前几回都是白天……”

王不济打断他:“那是他们没防备!咱们这回不一样,多派人手。你,你,你们几个,全都跟着。一趟粮,配二十个人。二十个人还护不住?”

阿草在外面听着,没什么表情。

屋里又传来王不济的声音:“还有,粮车不能只走一条路。分成几路走,这边走一队,那边走一队。那帮人劫哪路?他们能同时劫三路?”

有人低声说:“三公子,分三路,那得多少人……”

王不济说:“人不够就去要。本公子现在管这事,要人有人,要粮有粮。你们只管干,出了事算我的。”

屋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王不济又说:“还有,押粮的人,得穿得显眼一点。穿一样的衣裳,让人一看就知道是王府的。那帮人还敢动手?”

屋里没人接话。

王不济还在说,声音越来越高,像是要把这些年憋着的话全都倒出来:

“本公子这些年,什么差事都没碰过。现在既然碰了,就得办出个样子。你们跟着我,好好干,亏不了你们。以后王府的粮,都得从本公子手里过。你们想想,那是什么分量?”

有人附和了几句,听不清说什么。

王不济又说:“还有,押粮的人,每天多发一份饭钱。本公子自己掏腰包。你们说说,大公子给过你们这个吗?二公子给过吗?”

没人回答。

王不济自己接了一句:“没有吧?就本公子舍得。”

阿草听着屋里那些话,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二十个人押粮,白天走,分成三路,穿一样的衣裳……”

他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屋里王不济的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高,越来越亢奋。那些话从屋里飘出来,一句一句钻进阿草耳朵里,每一句都让他眉头收紧一分。

阿草垂下眼,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让他这么胡闹下去,好不容易到手的这点权力,全得送掉。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屋里王不济还在说,那几个差仆偶尔应和几句,声音闷闷的。

阿草站起来,走到门外,高声喊了一句:

“三公子。”

屋里的声音顿了一顿。

片刻后,王不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

阿草推开门,低着头,走进去。余光扫见那几个差仆还站在一旁,有的手里拿着刚发下来的差事条子,有的正偷偷打量他。没人出去。

王不济坐在椅子上,脸上还带着刚才那股亢奋的余温。他看着阿草,挑了挑眉:“有事?”

阿草走到他跟前,微微躬着身,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屋里的人都听见:

“三公子刚才说的那些章程,小的在外头听了几句,有些地方没太想明白,想请三公子点拨点拨。”

王不济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没说话。

旁边那几个差仆低着头,竖着耳朵。有人悄悄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阿草一眼,又赶紧垂下去。

阿草说:“小的在粮行干过几年,见过几回押粮的事。三公子说的那些办法——白天走,分几路,多派人手——听着都挺周全。可小的琢磨着,有几处地方,怕三公子没想到。”

王不济挑了挑眉:“哪几处?”

阿草说:“头一桩,是派人的事。三公子刚才说要二十个人,可这二十个人从哪儿来?”

王不济愣了一下:“府里这么多人,调二十个还不容易?”

阿草点点头,语气还是那么恭敬:“三公子说得是。可小的斗胆问一句——这二十个人,是管大公子要,还是管二公子要?”

王不济的话被堵在喉咙里。他下意识往那几个差仆那边看了一眼,他们赶紧低下头。

阿草看着他,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几息。

王不济想了想,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那你的意思是……”

阿草说:“小的不敢有什么意思。只是听人说,大公子那边手头紧,二公子那边也要人。三公子刚接手,要是头一件事就去要人,上面怎么想?”

王不济的手指停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派人的事先不说。分几路走,你觉得不妥?”

阿草说:“分几路走,人手就得散。一路六七个人,那帮人要是有心,专挑一路下手,三公子怎么应付?”

王不济眉头皱起来,没接话。旁边一个差仆忍不住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阿草继续说:“白天走,街上人多——可前几回被劫,哪回不是白天?”

王不济看着他,没说话,但那眼神里刚才那股亢奋已经慢慢褪下去了。他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又停住。

阿草说:“小的瞎琢磨——这些办法,听着都挺好,可真要上路,怕是处处都是窟窿。”

王不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觉得,上面把这差事交给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阿草看着他,没直接回答,只是说:

“三公子头一回领差事,上面给的又是押粮这活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王不济等着他往下说。

阿草顿了顿,语速更慢了:“小的听人说,大公子头一回领差事的时候,领的是收租,办砸了,往后就再没碰过那摊子。二公子头一回领的是采买,办成了,后来才慢慢接手别的事。”

王不济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阿草,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变——亢奋褪下去,换上了思索,还有一点点不安。旁边那几个差仆屏着呼吸,一动不动,连手里的条子都忘了放下。

他开口,声音低了些:“你是说……”

阿草没接话,只是微微躬着身,等着。

屋里安静下来。王不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那点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敲了几下,又停住。目光扫过那几个差仆,又落回阿草脸上。

他开口,问了一句:

“那你说,该怎么办?”

阿草微微躬着身,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了王不济一眼,又垂下眼,像是在琢磨怎么开口。

屋里安静了几息。旁边那几个差仆还站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阿草说:“小的不敢说该怎么办。只是有个事儿,小的想了很久,一直没想明白。”

王不济挑了挑眉:“什么事?”

阿草说:“大公子和二公子,怎么就办砸了呢?”

王不济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这还用问?人手不够呗。”

阿草点点头,语气恭敬:“三公子说得是。可小的又想——押给官府的粮,每旬就那么多,又不是什么大数目,怎么就非得要那么多人?”

王不济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没说话。

阿草继续说:“小的在粮行干过几年,押粮这事儿,七八个人就够了。多派几个,十来个,顶天了。可大公子那边要了二十个,二公子那边也要了二十个,人还是不够。”

王不济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阿草说:“小的就琢磨,这人手不够,到底是不够在哪儿?”

王不济想了想,开口:“那肯定是别处也要人呗。”

阿草点点头,没接话。

王不济又说:“大公子那边管着一摊子,二公子那边也管着一摊子,到处都要人。押粮这事,说大不大,可能调的就那些人。”

阿草听着,等他往下说。

王不济想了想,忽然问:“可王家怎么就缺人缺成这样?以前不是挺多的吗?”

阿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不济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又开口:“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就管自己这一摊,现在多了陈家的……”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阿草适时补了一句:“陈家在平阳县的生意,那是相当大啊。”

王不济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他看着阿草,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过了几息,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慢了些:

“你是说……大公子和二公子,也想一口气吃成胖子?”

阿草没接话,只是低着头。

王不济靠回椅背上,手指又轻轻敲了起来,一下,两下。敲着敲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一口气吃成胖子……难怪缺人。”

他抬起头,看着阿草,又问了一句:

“那咱们……一点一点运?”

阿草微微躬着身,语气还是那么恭敬:

“三公子说得是。小的瞎琢磨——每旬就那么点粮,让这几个弟兄,每天不同时辰,一人带一点去官仓,三四天也就送完了。不用大队人马,不用惊动旁人,路上也安全。”

他说完,往旁边那几个差仆看了一眼。他们低着头,但耳朵都竖着,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

王不济顺着他的目光扫过去,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就这么办。”他摆了摆手,“你们先下去,等会儿我再细说。”

那几个差仆应了一声,鱼贯而出。

门在身后掩上,屋里只剩下阿草和王不济。

王不济往后靠了靠,看着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你说的这些,是他们听的?”

阿草没说话,只是站着。

王不济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比刚才长些,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行,我知道了。”他摆了摆手,“你也下去吧。”

阿草躬了躬身,退出去。

门在身后掩上。廊下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他往前走了几步,一抬头,看见那几个差仆站在不远处,正往这边张望。见他出来,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动,也没走。

阿草脚步顿了顿,朝他们走过去。

走到跟前,那几个差仆赶紧低头。一个年纪稍长的抬起头,脸上堆着笑,声音压得很低:

“阿草哥,您刚才那话说的……难怪能当三公子的管事呢。”

阿草停下脚步,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笑僵了僵,又赶紧补了一句:

“三公子那个主意……最后那么一改,弟兄们心里都踏实多了。”

阿草板着脸,瞥了他一眼。

那人赶紧躬下身,连声道:“是是是,小的多嘴,小的多嘴……”

阿草看了他几息,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我不知道你们以前是做什么的。但是在王府做事,说话做事之前,都要过一过脑子。”

那几个差仆连连点头。

阿草说:“回去歇着吧。”

说完,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