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阿草从城西仓库回来,刚进街口就听见有人在议论。
“王家粮行的粮被劫了。”
他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把那些零碎的话收进耳朵里——昨夜里的事,七八个蒙面的,押粮的人全被制住了,粮车空了。
回到王府,阿草先去了三公子那边。王不济坐在廊下看书,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又低下头去。
阿草退出来,往后院走。
四狗的屋子门开着。他进去,把门掩上。
“粮行的粮被劫了。”阿草说。
四狗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阿草说:“接下来看你的了。”
四狗放下手里的账本,沉默了一会儿:“你放心。”
阿草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第二天,消息在王府底下传开了。
阿草去后厨领饭,听见两个杂役在嘀咕。去柴房取东西,又听见几个家丁在议论。路过偏廊时,远远看见四狗从账房那边出来,步子不紧不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两人擦肩而过,谁也没说话。
阿草回到自己屋里,靠在床边。
次日一早,阿草照常去请安。
王不济坐在椅子上,手里没拿书,只是看着他进来。阿草把门掩上,屋里安静下来。
王不济看着他,没说话。那目光里有打量,也有期待——上回阿草单独找他,说的是让他被二公子看见。这回呢?
阿草开口,声音很平:“粮行被截那件事,是我让人做的。”
王不济的目光凝了一瞬。
他没动,也没说话。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屋里安静了几息,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书页吹得轻轻响了一下。
王不济开口,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你知道那是王家的粮?”
阿草说:“知道。”
王不济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阿草没绕弯子:“这事对王家没好处。”
王不济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阿草说:“对你有好处。”
王不济看着他,没说话。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期待慢慢褪下去,换上了别的什么,但压得很深,只在眼角眉梢露出一点痕迹。
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但语速慢了些:“说说看。”
阿草说:“王家现在乱,账对不上,人不够用。粮被截了,官府要查,王家就得有人出来交代。”
王不济听着。
阿草说:“这个人,不能是沾了那些乱事的人。得是个干净的,没碰过那些摊子的。”
王不济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阿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了些:“你想让王地主想到我?”
阿草没说话,但那个意思已经很明显。
王不济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几盆花草上,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几息,他转回头,看着阿草,声音更低了:
“你应该事先告诉我。”
阿草说:“告诉你了,你不会同意。”
王不济没说话。
屋里又安静下来。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昏黄。阿草站在那儿,没动。王不济坐在椅子上,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王不济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比刚才又慢了些:
“要是被人发现……”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阿草说:“这几天我一直在王府。离开的时候,最多一两个时辰。”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谁会想到劫王家粮的,是靠着王家吃饭的下人?”
王不济看着他,没说话。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有打量,有琢磨,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又像是早就知道他是这样,只是今天才亲眼看见。
过了几息,王不济垂下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那点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敲了几下,又停住。抬起头,看着阿草,声音比刚才慢了许多,也沉了许多:
“你到底想要什么?”
阿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底下的人没饭吃了。”
王不济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底下的人?”
阿草没说话。
王不济看着他,又问了一句:“什么人?”
阿草说:“跟着我的人。”
王不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往后靠了靠,目光在阿草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重新打量他。
“多少人?”
阿草说:“一百多。”
王不济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他看着阿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一百多人,跟着你吃饭?”
阿草点了点头。
王不济没说话。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阿草脸上,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意外,有琢磨,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忌惮,又像是某种深藏的不安。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慢了些:“这些人,平时都干什么?”
阿草说:“能干什么干什么。”
王不济看着他,等他说下去。阿草没再多说。
屋里安静下来。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昏黄。王不济靠在椅背上,目光还在阿草脸上,但那双眼睛里已经多了些别的东西——那是忌惮,是发现眼前这个人背后有一股自己看不见的力量时,本能生出的戒备。
可他又移不开眼。
因为这个人,是他往上走唯一能抓住的绳子。
窗外风吹进来,把桌上的书页吹得轻轻响了一下。王不济的目光落在那个方向,像是在看那本书,又像什么都没看。那沉默里藏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想靠近,又不敢完全信任;既需要这个人,又怕这个人太强。
阿草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把屋里那点沉闷打破了几分:
“现在是最好的时候。”
王不济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阿草说:“王家乱,没人可用了。”
王不济看着他,目光里那点忌惮还没完全褪去,但已经开始琢磨他这话的意思。
阿草继续说:“之前吞的那些摊子,粮路、盐路、人手,全搅在一块儿。该管的管不过来,不该管的插不进去。大公子管着一摊,二公子管着一摊,剩下的没人管。”
他顿了顿,看着王不济。
“不是不想管,是没人了。”
王不济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阿草说:“府里能用的人,不是分给了大公子,就是跟了二公子。剩下的那些,要么是闲人,要么是不中用的。可王地主现在需要有人去收拾那些没人管的摊子。”
他看着王不济,一字一句:
“你正好是个闲人。”
王不济的手指停住了。
阿草说:“粮被截了,官府要查。王地主得找个人去应付这件事。找大公子?他手上事多,顾不上。找二公子?他正忙着抢地盘,没空。只能找一个闲着的,能拿得住事的。”
王不济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瞬,又压下去。
阿草继续说:“这只是一步。等这事办成了,王地主会知道,三公子是能办事的。以后再有没人管的摊子,他还会想起你。”
王不济往后靠了靠,手指敲得更慢了些,一下,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你想让我管什么?”
阿草看着他,一字一句:
“粮食。”
王不济的手指停住了。
阿草说:“王家最核心的东西,就是粮食。地是王家的,粮行是王家的,收粮、运粮、卖粮,全攥在王地主手里。可现在他管不过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些没人管的摊子里,粮食是最要紧的。谁插进去,谁就能分一杯羹。你不是想往上走吗?这就是往上走的路。”
王不济看着他,目光里那点忌惮已经完全褪下去了,换上了另一种东西——那是心动,是看见机会时本能的反应,但又压着,不敢露得太明显。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事……能成?”
阿草说:“事在人为了,可现在是最好的时候。”
王不济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几盆花草上。阳光照进来,把那些黄了叶子的花草照得发亮。他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回头,看着阿草。
那眼神复杂得很——有心动,有犹豫,有对未来的不安,也有一点点藏不住的期待。但刚才那些忌惮和恐惧,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像是在问阿草,又像是在问自己:
“那我该怎么做?”
阿草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王不济等了几息,见他不开口,又问了一遍:
“我该怎么做?”
阿草说:“什么都不做。”
王不济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什么都不做?”
阿草点了点头。
王不济看着他,那眼神里带着点疑惑,也带着点琢磨。他等阿草往下说。
阿草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
“粮被截了一次,官府要查。王地主得找个人去应付。这个人,只能是你。”
王不济听着。
阿草继续说:“可这只是第一步。等这事办完了,后面还有第二步。”
王不济问:“什么第二步?”
阿草说:“再截一次。”
王不济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没说话。
阿草说:“这次截了,大公子会不会接手?”
王不济想了想,点头:“会。”
阿草说:“那就再截。”
王不济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
阿草看着他,一字一句:“截到他分身乏术为止。”
王不济没说话,但目光里那点疑惑慢慢变成了思索。
阿草继续说:“粮被截的消息,不会直接传到王地主耳朵里。它会在下人中间传开,今天传一段,明天传一段,越传越乱。等传到王地主那儿的时候,他已经听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说法。”
他顿了顿。
“到那时候,他会怎么想?”
王不济看着他,没说话。
阿草说:“他会想,大公子管不住,二公子也管不住。两个人都有事,都顾不上。那这事儿该交给谁?”
王不济的手指停住了。
阿草说:“只能交给一个闲着的,能拿得住事的人。”
王不济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变——疑惑慢慢褪下去,换上了别的什么,像是明白了,又像是在确认。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慢了些:“你的意思是……”
阿草点头:“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就行。”
王不济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几盆花草上。阳光照进来,把那些黄了叶子的花草照得发亮。他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回头,看着阿草。
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疑惑,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点点跃跃欲试。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那就……等着?”
阿草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转身往外走。推开门的瞬间,廊下的阳光刺进来,晃得他眯了眯眼。
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阿草站在廊下,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他回过头,看着那扇刚刚掩上的门。
屋里那个人,刚才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听着,然后点头。把所有的事都交给他去办,把所有的话都交给他说。
上一次是这样,这一次也是这样。
阿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下踩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着走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依赖这东西,也会上瘾的啊。他依赖王不济的身份,王不济依赖他的脑子。两个人绑在一起,谁也离不了谁。可王不济不知道的是——这种依赖,只有一个人能站着,另一个人只能坐着。
走到院门口,他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窗户上映着淡淡的日光,里面那个人,大概还在想刚才那些话。还在等着下次被推着往前走。
下次呢?
下次你还会坐着等吗?还是说,等习惯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阿草转回头,迈出院门。
阳光落在身上,有点暖。他往前走,步子不快,却比来时稳了些。
穿过偏廊,走过杂院,从后门出去。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扛着东西从他身边走过。阿草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一切,脑子里忽然冒出那句话——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这话他对王不济说过。
现在想起来,说的又何尝不是他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