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彪叛党伏诛、河东军退兵的消息,如同春风般吹遍寿春内外,短短一个时辰,整座城池都从连日的死寂与惶恐中活了过来。
百姓重新开门营业,街巷渐闻人声,城墙上的守军更是腰杆挺直,看向节度使府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敬畏与期盼。
谁都清楚,寿春能活下来,全靠那位一袭青衫、年纪轻轻的苏先生。
节度使府正厅,血腥味已被清扫干净,只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肃杀。
卢崇端坐主位,却丝毫没有主公的架势,反而如同学生一般,目光恭敬地望着下方立着的苏辞。秦锐按刀站在一侧,垂首待命,再无半分武将的桀骜。
“先生,如今外患暂退,内乱已平,接下来咱们该做什么?”卢崇率先开口,语气里是全然的信赖。
经此一役,他早已明白,自己这等武夫,守不住这乱世中的孤城,唯有苏辞,能带着淮南走下去。
苏辞缓步走到厅中悬挂的残破地图前,指尖轻点在寿春二字上,声音清淡却字字有力:
“当下有三件事,刻不容缓。整军、积粮、控情报。三者齐备,寿春方能真正立足,否则,今日退敌,明日依旧城破。”
“先生请讲,我等无不遵从!”卢崇立刻起身应道。
“第一,整军。”苏辞收回目光,看向两人,“我淮南守军三万,老弱占三成,军纪涣散,赏罚不明,昨日张彪能轻易策反六名校尉,便是根因。”
秦锐脸色微变,躬身道:“先生教训的是,此前末将治军不严,罪责在我。”
“不必请罪,乱世之中,非你之过。”苏辞语气平静,“从今日起,三军重新整编,老弱悉数遣散,归乡屯田,既减粮草消耗,又能安抚民心,留下精壮,编为三营,由你亲自统辖。”
“是!”
“另立三条军法,即刻颁布全军——怯战者斩,劫掠者斩,通敌者斩。凡作战勇猛、守规守纪者,重赏钱粮,家中免除三年赋税。”
严法在前,重赏在后,恩威并施,方能炼出精兵。
卢崇听得眼前一亮,拍案道:“好!就依先生!以往咱们只罚不赏,士兵自然不肯卖命,如此一来,军心必稳!”
苏辞微微颔首,继续道:“第二件事,积粮。城中粮草仅剩一月,撑不了太久,靠朝廷调拨,绝无可能,只能自救。”
“寿春地处淮水之畔,水路便利,周边六县皆是良田,只是此前战乱,百姓不敢耕种。”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布置:“秦锐,你遣士兵协助百姓春耕,派军巡逻,保护村落,不许任何兵卒滋扰乡民。再开放官仓种子,借予农户,秋收之后,只取三成,余下归百姓所有。”
“至于军粮缺口,我会派人打通与荆楚、江南的商路,以淮盐换粮,盐利之厚,足以支撑我军三年之用。”
淮南多盐井,这是旁人比不了的优势,只是此前卢崇不懂经营,白白浪费了这聚宝盆。
卢崇听得心悦诚服,连连点头:“先生思虑周全,卢某望尘莫及!”
“第三件事,控情报。”苏辞眸色微沉,“张彪通敌,我们竟一无所知,险些万劫不复,往后,绝不能再犯此错。”
“我会组建一处密探机构,名唤听潮阁,专门搜集天下消息、监控城内动静、安插细作于敌营。”
说到这里,他看向厅外,淡淡开口:“沈微,进来吧。”
厅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着灰布短打、身形瘦削的青年缓步走入。
青年面色普通,丢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带着常年游走于黑暗中的沉静。他正是苏辞入城前,便暗中联络收拢的落魄谍者,沈微。
沈微躬身行礼,声音低沉:“属下沈微,见过节度使,见过秦统领。”
“这位是?”卢崇疑惑问道。
“沈微精通谍报、潜行、暗杀,此后,听潮阁便由他执掌,直接听命于我。”苏辞简单介绍,没有多言。
有些力量,适合藏在暗处,远比摆在明面上更有用。
秦锐心中一凛,立刻明白,这是苏先生安插的暗棋,连忙点头:“往后秦某麾下兵马,定会配合沈先生行事。”
沈微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默默退至厅角,如同影子一般,再无半分存在感。
三件大事,布置完毕,条理分明,环环相扣。
卢崇看着眼前从容布局的苏辞,只觉得心中一块巨石稳稳落地,连日来的焦虑一扫而空。他起身走到苏辞面前,郑重其事地拱手。
“先生,卢崇有个请求,还望先生应允。”
苏辞看向他:“节度使请讲。”
“从今日起,我上表自请,辞去淮南节度使一职,由先生接任淮南节度,执掌淮南军政大权!”卢崇语气坚定,没有半分不舍,“卢某是个粗人,只懂冲锋陷阵,做个先锋大将足矣,这淮南,唯有先生能守,能兴!”
秦锐也立刻单膝跪地,朗声道:“末将恳请先生,接掌淮南!寿春数万军民,皆愿奉先生为主!”
两人心意已决,皆是真心实意。
苏辞看着跪地的两人,又望向窗外那座刚刚逃过一劫的城池,眸色平静无波。
接掌淮南,是他意料之中的事,却不是现在。
他抬手扶起卢崇,淡淡道:“节度使不可轻言辞官,你在淮南多年,军中将士、地方官吏皆服你,我一介书生,初来乍到,若贸然接掌,必生变故。”
“你依旧是淮南节度使,坐镇明面上,我为节度府谋主,执掌所有决策,如此,内外皆安,岂不更好?”
卢崇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苏先生这是顾全大局,不贪权位,只为稳住淮南!
他心中敬佩更甚,哽咽道:“先生如此胸襟,卢某自愧不如!往后先生但有指令,卢某便是粉身碎骨,也必遵从!”
“主公放心,末将亦是如此!”秦锐沉声应道。
苏辞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客套之语。
乱世之中,虚礼无用,实力与谋略,才是立足根本。
他转身再次看向地图,目光从寿春,缓缓移向周边的河东、荆楚,最终落在遥远的京都方向,指尖轻轻划过那片象征着大靖皇权的京畿道。
外有虎狼环伺,内有百废待兴,江南苏家的冷眼,朝廷权臣的算计,天下诸侯的觊觎……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秦锐。”
“末将在!”
“即刻传令,三日后,全军校场集结,我要亲自阅兵,立军规,振军心。”
苏辞的声音清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厅中缓缓回荡。
青衫谋士的目光,早已越过眼前的孤城,望向了烽火连天的天下。
寿春的根基,从今日起,由他亲手奠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