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寿春城内早已宵禁,街巷寂静,只有更夫梆子声远远传来。
寻常百姓已入梦乡,可在南城一处不起眼的破旧民宅里,灯火却亮得异常。屋内三名男子围坐灯下,面色凝重,正是白日里未被捉拿的苏家细作。
桌上摊着一张潦草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今夜三更,西破庙交接,速报淮南虚实。”
为首的男子压低声音:“上头传话,这次来接头的是江南本部的人,带着苏弘远主上的密令。只要把淮南粮草、战船、布防如实报回去,重赏少不了。”
另一人恨恨道:“也不知今日是哪个不长眼的坏了事,害得我们三个只能藏在这里。”
“少说废话。”为首者冷喝,“办妥这趟差事,立刻离开寿春。苏辞那人心机太深,这地方不能久留。”
他们不知道,从民宅门缝到墙外拐角,早已被听潮阁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沈微一身黑衣,隐在巷口阴影里,指尖轻轻敲击刀柄。
亲卫凑到耳边低声道:“统领,里面三人全在,四周无援兵,西破庙也已经布控,只等您下令。”
沈微眸色一冷,轻声吐出两个字:
“动手。”
——嗖。
破窗之声骤起,黑影如鹰隼扑入。
屋内细作刚要拔刀,便被死死按在桌上,连呼喊都来不及发出,嘴中已被塞进布团,绳索瞬间捆紧。
全程不过三息,无声、无血、无惊扰四邻。
沈微走入屋内,拿起桌上字条扫了一眼,随手丢给亲卫:“人带走,秘密关押。西破庙那边照常布置,把来接头的‘大鱼’,给我活擒回来。”
“是!”
同一时刻,节使府书房依旧灯火长明。
苏辞端坐案前,正在翻看流民安置与新开垦田亩的文书,凌清寒在一旁整理医营账目,屋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脚步声由远及近,沈微一身夜露寒气,快步走入,单膝跪地:
“先生,幸不辱命。
苏家安插在寿春的六名细作,全数抓获,无一漏网。
西破庙接头之人也已擒住,确是江南苏家本部来的亲信,身上还带着苏弘远的密信。”
沈微双手呈上一封封密函与信物。
苏辞接过,缓缓展开密信。
字迹阴狠,内容直白——
“令寿春细作,速煽流民作乱,扰其耕作,空其粮仓。再寻机毒其军械、烧其粮草,令淮南不战自乱。事成,许重赏;事泄,族诛。”
凌清寒在旁看得微微蹙眉:“苏弘远好狠毒的心,竟然要用这般阴毒手段,害淮南百姓。”
苏辞将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纸张,语气平静无波:
“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怕了。
明着斗不过我,便只能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招。”
沈微抱拳道:“先生,这些细作如何处置?按军法,构陷封疆、散布乱讯、意图纵火,一律当斩。要不要明日当众处斩,以儆效尤?”
苏辞指尖轻叩桌面,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不斩。”
沈微一怔:“先生?”
“苏家派来的人,斩了,只会让苏弘远下次换一批更隐蔽的死士。”苏辞眸色沉静,“把他们关入密牢,不杀、不放、不审、不辱。”
“那……就这么关着?”
“暂时关着。”苏辞淡淡道,“这不是宽恕,是留着他们,当以后和苏家算账的人证。
总有一天,我会带着这些人证、密信,一起送回江南,让天下人看看,苏弘远是何等阴险歹毒。”
斩一人,是泄愤。
留一人,是布局。
沈微瞬间恍然,深深躬身:“先生远见,属下不及。”
苏辞又取过听潮阁整理的淮南境内暗线清剿名册,缓缓翻看。
这一次清肃,除了苏家细作,还顺带揪出了几股小诸侯派来打探消息的眼线,以及几名趁乱偷盗、敲诈的地痞流氓。
沈微低声禀道:“先生,全境暗线已清,市井、军营、流民点,再无内鬼作祟。只是……朝廷留下的那两名密探,还要继续留着吗?”
“留着。”苏辞合上名册,“让他们安心打探,每日‘恰好’让他们看到一些我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才是最好的屏障。
朝廷一天摸不透淮南,一天就不敢轻易对我下手。”
凌清寒轻声道:“内患已除,外忧暂时平稳,淮南终于可以真正安心休养了。”
苏辞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微凉,满天星辰洒落在静谧的寿春城上。
百姓安睡,街巷安宁,军营无声,粮仓稳固。
自他入危城至今,历经内乱、兵变、强敌、阴谋、猜忌、暗刺……
终于,把一座摇摇欲坠的孤城,守成了一片安稳的乐土。
他望着这片夜色,轻声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立下承诺:
“内无奸细,外无迫患,军有锐气,民有归心。”
“从今日起,淮南,真正安稳了。”
凌清寒与沈微站在他身后,望着那道青衫背影,心中皆是一片安定与敬服。
长夜安宁,再无暗影窥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