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将尽,残阳如血,泼洒在滔滔淮水之上。
北岸震天的鼓噪已经清晰可闻,拓跋烈倾尽全军之力,将所有赶制的木筏、战船尽数推入江中,密密麻麻的黑影铺满江面,旌旗遮天,喊杀声震得江水都似在颤动。
五万北庭铁骑,除去留守辎重的数千人,四万余精锐尽数登船,如同一头头冲出牢笼的饿虎,朝着南岸疯狂扑来。
拓跋烈立于最大的一艘战船上,身披重铠,手持长刀,望着近在咫尺的淮南防线,眼中迸发出嗜血的光芒。
“苏辞!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踏平南岸!屠尽淮南!”
他的嘶吼被风传开,成为北庭军冲锋的信号。
无数士卒挥舞兵器,疯狂划桨,船只如箭般冲出,江面之上,浪花翻涌,气势骇人。
南岸高坡之上,苏辞一袭青衫临风而立,身后秦锐、凌清寒、亲卫校尉环伺,数万淮南军伏在壁垒之后,鸦雀无声,只有甲戈轻擦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江面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影上。
秦锐按刀在手,指节微紧,低声道:“先生,敌军已入江心,半渡之局已成。”
苏辞目光平静,视线自始至终落在最前方的先锋船队,淡淡开口:
“再等。”
“等他们前三船,踏入锁江范围。”
“是。”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空气仿佛凝固。
北庭船队越来越近,三十丈、二十丈、十五丈……
先锋船只,已然冲到江水最中央,恰好进入淮南军事先埋设好的铁链锁江区。
秦锐再次低声提醒:“先生,时机到了。”
苏辞眸色微冷,轻轻抬臂,指尖缓缓落下。
只两个字,轻淡却如惊雷落地:
“动手。”
——轰!!!
一声令下,南岸壁垒之后,瞬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轰鸣!
第一重:火箭齐发!
咻——咻——咻——!
万千支燃着烈火的长箭腾空而起,不再是昨夜虚浮无力的假射,而是真正的锐箭穿空,火雨倾盆!
火箭密密麻麻砸向北庭船队,瞬间点燃木筏、船帆、士卒衣甲,江面之上,刹那间化作一片火海!
“敌袭——!”
“是陷阱!快退!”
北庭军先锋瞬间大乱,惨叫、惊呼、烈火燃烧声混作一团,刚才还气势冲天的冲锋,眨眼便陷入恐慌。
拓跋烈在战船上看得目眦欲裂,狂吼出声:
“冲!不要停!继续冲!登岸就是胜利!”
“后退者,一律斩立决!”
他依旧心存侥幸,以为这只是淮南军最后的反扑,只要冲过这片火雨,便能踏碎南岸。
可他话音刚落——
第二重:铁锁横江!
哗啦——!!!
江面之下,数道手臂粗的铁链伴随着巨木、铁刺同时翻涌升起,如同一条蛰伏的黑龙,猛地将整个江面拦腰锁住!
北庭前队船只狠狠撞在铁链之上,“咔嚓”一声脆响,木船碎裂,士卒惨叫着坠入冰冷江水中。
后队急停不及,一艘接一艘撞上前船,船队挤成一团,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彻底堵死在江心火海之中!
完了!
拓跋烈脑中“嗡”的一声,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这不是陷阱,这是死局!
一个从坚壁清野、断粮、饵食、疲兵、诱敌,一环扣一环,整整铺垫了半月的——必杀之局!
第三重:投石破阵!
南岸壁垒之上,数十架投石机同时发力,巨石呼啸着升空,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狠狠砸入拥挤不堪的北庭船队之中!
轰轰轰——!!!
巨石落地之处,船碎人亡,血肉横飞,江面被鲜血染成暗红,残肢、断木、火团、浮尸漂满水面。
曾经天下无敌的北庭铁骑,在这片江面上,连战马都摸不到,连挥刀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沦为活靶子,任人屠戮。
第四重:战船截杀!
秦锐猛地拔出长刀,高举过头顶,声如洪钟:
“淮南儿郎!随我出击!”
“杀——!”
早已待命的横江营战船扬帆冲出,船首尖锐,直接撞入敌阵,锐风营士卒持刀跳帮,见人就斩,如入无人之境!
淮南军压抑半月的战意,在此刻彻底爆发!
他们是守土之军,是护家之卒,身后是寿春,是百姓,是给他们活路、给他们尊严的苏先生!
战意滔天,杀声震水!
南岸高坡,一片肃杀。
凌清寒看着江面炼狱般的景象,轻声道:“北庭军,溃了。”
苏辞静静立着,青衫不染尘,目光平静无波,仿佛眼前这场决定天下格局的大胜,不过是棋盘上一颗理所当然落下的子。
他没有狂喜,没有激昂,只有一片沉静的了然。
“骄兵必败,恃勇必亡。”
“拓跋烈输,不是输在兵不利、甲不坚,是输在心太傲,计太浅,看不懂人心,算不透大局。”
风卷起他的衣摆,远处的厮杀声、惨叫声、烈火燃烧声交织成乱世最强音。
江面之上,北庭军彻底崩溃。
战船碎裂,铁骑沉江,投降的士卒扔掉兵器,跪地哭喊求饶,顽抗者尽数被斩。拓跋烈在亲兵拼死护卫下,抢了一艘小筏,狼狈不堪地向北岸逃窜,身后火光冲天,如同为他奏响的丧钟。
曾经横扫天下的黑鹰大旗,在江水中燃烧、卷曲、化为灰烬。
四万大军,十不存三。
北庭铁骑,一朝尽丧。
半个时辰后,厮杀渐歇。
火渐渐熄灭,江面漂满残尸,江水赤红。
秦锐一身染血,大步回到高坡,单膝跪地,声音铿锵,难掩激动:
“启禀先生!”
“北庭军全线溃败!斩首一万七千余级,俘虏一万两千人,缴获战马两万三千匹,兵器甲胄辎重不计其数!”
“拓跋烈仅带数百亲卫,仓皇逃回北岸大营,不敢再战!”
大胜!
彻彻底底的大胜!
以少胜多,以谋破勇,一战打崩天下第一强藩!
周围淮南将士尽数跪倒,呼声震彻云霄:
“先生神威!”
“淮南必胜!”
“苏先生千古!”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直冲天际,传遍淮水两岸,传遍淮南、荆楚,终将传遍整个天下。
苏辞缓缓抬手,压下万众呼声。
他目光扫过血染的江面,扫过跪地的将士,扫过远方仓皇逃窜的拓跋烈身影,声音清越,沉稳有力,传遍每一个人耳中:
“此战,不是我苏辞一人之威。”
“是你们,用刀、用血、用命,守住了淮南,护住了家园。”
“从今日起,天下再无人敢轻辱我淮南军。”
“从今日起,北庭衰落,淮南崛起。”
“这天下棋局,从此,有我一席之地。”
青衫临风,目光如炬。
残阳落下,夜幕升起,淮水之上,灯火渐明。
一场大战落幕,一个时代开启。
苏辞执棋,落子定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