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再覆淮水,两岸营火相望,却各藏杀机。
北岸北庭大营经过半日休整,饱食后的士卒士气回升,战马也得以喂饱草料,原本涣散的军心渐渐收拢,那份刻在骨血里的骄横与凶悍,再度爬上将士脸庞。
拓跋烈立于高坡之上,望着南岸漆黑一片的淮南军壁垒,眉头始终未展。
三成粮草撑不了五日,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苏辞越是平静,他心中越是不安,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缓缓收紧。
“主帅,佯攻队伍已准备完毕,共计两队,每队五百人,趁夜渡筏袭扰。”副将快步上前低声禀报,甲胄上还带着白日演练的尘土。
拓跋烈收回目光,沉声道:“记住,只许佯攻,不许死战,更不许擅自登岸。本将要的是疲敌,不是送命。”
“末将明白!”
夜色渐深,江面起雾,两百余艘简易木筏趁着浓雾悄悄离岸,向着南岸缓缓划去。木筏上的北庭士卒屏息凝神,只待靠近岸边便呐喊造势,惊扰淮南守军。
可就在他们行至江心之时——
南岸壁垒之上忽然箭如雨下,却力道虚浮,不少箭矢飞到一半便落入江中,稀稀拉拉,毫无威慑之力。
紧接着,壁垒后传来阵阵杂乱的呼喊与疲惫的呵斥,听起来守军混乱不堪,连阵型都难以稳住。
“快!搭箭!”
“撑住!箭矢快没了!”
“将军,弟兄们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嘈杂之声借着江风清清楚楚飘向北岸,听得北庭士卒一愣,随即心中狂喜。
佯攻队伍的头领立刻派人快马回营,一路狂奔冲入主帐:
“主帅!大喜啊!淮南军果然已是强弩之末!”
“箭矢稀软无力,守军疲惫不堪,阵中一片混乱,听他们呼喊,已是箭矢将尽、士卒疲弊,根本撑不了几日!”
拓跋烈猛地起身,眸中精光爆射:“当真?”
“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句句属实!南岸守军连站直都费劲,根本无力死守!”
帐内众将瞬间哗然,脸上尽是振奋。
“主帅!我就说淮南军撑不住了!”
“此刻不渡江,更待何时?”
“只要我们全力一冲,南岸必破!寿春唾手可得!”
喧嚣声中,拓跋烈却依旧保持着最后一丝冷静,抬手压下众人,沉声道:“不可轻信。佯攻本就是戏,苏辞诡计多端,未必不是故意演给我们看的。”
他转身看向帐下一名身着黑衣、面容普通的细作头领,冷声道:“赵三,你带五名精干细作,换百姓服饰,趁雾渡江,潜入淮南营中,查实箭矢储量、守军人数、军心状态,明日日出之前,必须回报!”
“属下遵命!”细作头领躬身领命,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拓跋烈重新坐回主位,指尖轻叩案几,心中思绪翻涌。
他太想赢了。
横扫天下的北庭铁骑,被一介书生困在淮水北岸半月之久,传出去便是奇耻大辱。
若能一战击溃淮南军,生擒苏辞,他的声望将直达顶峰,问鼎中原指日可待。
可苏辞的影子,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让他不敢轻易赌上全部。
南岸,淮南军壁垒。
秦锐站在暗处,看着北庭佯攻队伍仓皇后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先生算得一丝不差,骄兵必败。”
身旁校尉低声道:“统领,细作已经放进去了,按照先生吩咐,箭囊全是空的、营帐故意散乱、士卒全部装作疲惫不堪、军医营四处走动装作伤兵遍地,一切都是您要的样子。”
“做得好。”秦锐点头,“记住,今夜谁也不许露出破绽,哪怕细作当面试探,也要演得彻底。”
“末将明白!”
所谓箭矢将尽、士卒疲弊,全是苏辞亲手布下的假象。
淮南军粮草充足、箭矢堆积如山、士卒以逸待劳,所谓的疲惫与混乱,不过是一层裹在锋芒外的软壳,只为引北庭入瓮。
半个时辰后,几名换了百姓服饰的细作,趁着混乱从侧面混入淮南营中。
他们看到的,是满地空箭囊、是靠在壁垒上昏睡的士兵、是军医营忙得脚不沾地、是伙夫端着稀粥低声抱怨粮饷不足。
每一幕,都精准踩在拓跋烈最想看到的点上。
细作们不敢久留,悄悄记下所见所闻,趁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潜出大营,渡江狂奔回报。
天刚蒙蒙亮,寿春城外三十里,官道之上。
苏辞一身素色青衫,乘坐马车缓缓前行,凌清寒与数十名亲卫随行左右,不举旗号、不声张动静,低调前往淮水前线。
车中,苏辞闭目养神,脑海中依旧在推演战局。
沈微从一侧快步跟上,低声道:“先生,一切按计划进行,北庭细作已经中计,此刻应该正在回营禀报的路上。”
“嗯。”苏辞缓缓睁眼,眸色清澈沉静,“拓跋烈此人,多疑而骄狂,细作的回报,会成为压垮他最后一丝谨慎的稻草。”
“秦锐那边?”
“锐风营全员备战,横江营铁链水障全部就位,只等先生抵达,便收网擒虎。”
苏辞微微颔首,掀开车帘,望向远方雾气缭绕的淮水。
江面平静,暗流汹涌。
一岸是骄兵躁进,一岸是静候绝杀。
一将凭勇,一士凭谋。
这场棋,只差最后一子落定。
清晨巳时,北岸北庭大营。
潜入南岸的细作狂奔而归,浑身湿透,扑倒在主帐之中,声音激动颤抖:
“主帅!全是真的!全是真的!”
“淮南军箭矢不足三成,士卒连日疲惫,伤兵过半,伙夫都抱怨粮饷不济,营中混乱不堪,最多再守一日,必定自溃!”
轰——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拓跋烈心中所有的焦躁与野心。
假不了。
佯攻所见是真,细作所查是真,连营中混乱之声都是真。
苏辞已是强弩之末!
淮南军已是风中残烛!
他积压半月的憋屈、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拓跋烈猛地拍案而起,披甲按刀,声震全营:
“全军听令!”
“造筏、备马、整兵!”
“今日黄昏,全线强渡淮水!”
“踏平南岸,生擒苏辞!有先登者,赏百金!怯战者,斩!”
“诺——!”
帐内众将轰然应诺,吼声直冲云霄。
压抑已久的北庭铁骑,终于迎来了总攻的时刻。
没有人知道,他们疯狂嘶吼的,不是冲锋的号角,而是自己的葬歌。
黄昏将近,江面雾散。
苏辞的马车,缓缓停在了南岸高坡之上。
青衫身影掀帘而下,立于风中,静静望着北岸千帆竞发、万马奔腾的壮阔景象。
秦锐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先生,一切就绪,只待下令。”
苏辞目光平静,望着北岸越来越近的船队,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却响彻全军:
“传令。”
“敌船半渡,全线出击。”
“今日,我要让天下人知道——”
“北庭铁骑,遇我淮南,必碎。”
风卷青衫,战意冲天。
决战,终于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