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虚弓惑敌,细作传伪

夜色再覆淮水,两岸营火相望,却各藏杀机。

北岸北庭大营经过半日休整,饱食后的士卒士气回升,战马也得以喂饱草料,原本涣散的军心渐渐收拢,那份刻在骨血里的骄横与凶悍,再度爬上将士脸庞。

拓跋烈立于高坡之上,望着南岸漆黑一片的淮南军壁垒,眉头始终未展。

三成粮草撑不了五日,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苏辞越是平静,他心中越是不安,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缓缓收紧。

“主帅,佯攻队伍已准备完毕,共计两队,每队五百人,趁夜渡筏袭扰。”副将快步上前低声禀报,甲胄上还带着白日演练的尘土。

拓跋烈收回目光,沉声道:“记住,只许佯攻,不许死战,更不许擅自登岸。本将要的是疲敌,不是送命。”

“末将明白!”

夜色渐深,江面起雾,两百余艘简易木筏趁着浓雾悄悄离岸,向着南岸缓缓划去。木筏上的北庭士卒屏息凝神,只待靠近岸边便呐喊造势,惊扰淮南守军。

可就在他们行至江心之时——

南岸壁垒之上忽然箭如雨下,却力道虚浮,不少箭矢飞到一半便落入江中,稀稀拉拉,毫无威慑之力。

紧接着,壁垒后传来阵阵杂乱的呼喊与疲惫的呵斥,听起来守军混乱不堪,连阵型都难以稳住。

“快!搭箭!”

“撑住!箭矢快没了!”

“将军,弟兄们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嘈杂之声借着江风清清楚楚飘向北岸,听得北庭士卒一愣,随即心中狂喜。

佯攻队伍的头领立刻派人快马回营,一路狂奔冲入主帐:

“主帅!大喜啊!淮南军果然已是强弩之末!”

“箭矢稀软无力,守军疲惫不堪,阵中一片混乱,听他们呼喊,已是箭矢将尽、士卒疲弊,根本撑不了几日!”

拓跋烈猛地起身,眸中精光爆射:“当真?”

“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句句属实!南岸守军连站直都费劲,根本无力死守!”

帐内众将瞬间哗然,脸上尽是振奋。

“主帅!我就说淮南军撑不住了!”

“此刻不渡江,更待何时?”

“只要我们全力一冲,南岸必破!寿春唾手可得!”

喧嚣声中,拓跋烈却依旧保持着最后一丝冷静,抬手压下众人,沉声道:“不可轻信。佯攻本就是戏,苏辞诡计多端,未必不是故意演给我们看的。”

他转身看向帐下一名身着黑衣、面容普通的细作头领,冷声道:“赵三,你带五名精干细作,换百姓服饰,趁雾渡江,潜入淮南营中,查实箭矢储量、守军人数、军心状态,明日日出之前,必须回报!”

“属下遵命!”细作头领躬身领命,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拓跋烈重新坐回主位,指尖轻叩案几,心中思绪翻涌。

他太想赢了。

横扫天下的北庭铁骑,被一介书生困在淮水北岸半月之久,传出去便是奇耻大辱。

若能一战击溃淮南军,生擒苏辞,他的声望将直达顶峰,问鼎中原指日可待。

可苏辞的影子,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让他不敢轻易赌上全部。

南岸,淮南军壁垒。

秦锐站在暗处,看着北庭佯攻队伍仓皇后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先生算得一丝不差,骄兵必败。”

身旁校尉低声道:“统领,细作已经放进去了,按照先生吩咐,箭囊全是空的、营帐故意散乱、士卒全部装作疲惫不堪、军医营四处走动装作伤兵遍地,一切都是您要的样子。”

“做得好。”秦锐点头,“记住,今夜谁也不许露出破绽,哪怕细作当面试探,也要演得彻底。”

“末将明白!”

所谓箭矢将尽、士卒疲弊,全是苏辞亲手布下的假象。

淮南军粮草充足、箭矢堆积如山、士卒以逸待劳,所谓的疲惫与混乱,不过是一层裹在锋芒外的软壳,只为引北庭入瓮。

半个时辰后,几名换了百姓服饰的细作,趁着混乱从侧面混入淮南营中。

他们看到的,是满地空箭囊、是靠在壁垒上昏睡的士兵、是军医营忙得脚不沾地、是伙夫端着稀粥低声抱怨粮饷不足。

每一幕,都精准踩在拓跋烈最想看到的点上。

细作们不敢久留,悄悄记下所见所闻,趁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潜出大营,渡江狂奔回报。

天刚蒙蒙亮,寿春城外三十里,官道之上。

苏辞一身素色青衫,乘坐马车缓缓前行,凌清寒与数十名亲卫随行左右,不举旗号、不声张动静,低调前往淮水前线。

车中,苏辞闭目养神,脑海中依旧在推演战局。

沈微从一侧快步跟上,低声道:“先生,一切按计划进行,北庭细作已经中计,此刻应该正在回营禀报的路上。”

“嗯。”苏辞缓缓睁眼,眸色清澈沉静,“拓跋烈此人,多疑而骄狂,细作的回报,会成为压垮他最后一丝谨慎的稻草。”

“秦锐那边?”

“锐风营全员备战,横江营铁链水障全部就位,只等先生抵达,便收网擒虎。”

苏辞微微颔首,掀开车帘,望向远方雾气缭绕的淮水。

江面平静,暗流汹涌。

一岸是骄兵躁进,一岸是静候绝杀。

一将凭勇,一士凭谋。

这场棋,只差最后一子落定。

清晨巳时,北岸北庭大营。

潜入南岸的细作狂奔而归,浑身湿透,扑倒在主帐之中,声音激动颤抖:

“主帅!全是真的!全是真的!”

“淮南军箭矢不足三成,士卒连日疲惫,伤兵过半,伙夫都抱怨粮饷不济,营中混乱不堪,最多再守一日,必定自溃!”

轰——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拓跋烈心中所有的焦躁与野心。

假不了。

佯攻所见是真,细作所查是真,连营中混乱之声都是真。

苏辞已是强弩之末!

淮南军已是风中残烛!

他积压半月的憋屈、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拓跋烈猛地拍案而起,披甲按刀,声震全营:

“全军听令!”

“造筏、备马、整兵!”

“今日黄昏,全线强渡淮水!”

“踏平南岸,生擒苏辞!有先登者,赏百金!怯战者,斩!”

“诺——!”

帐内众将轰然应诺,吼声直冲云霄。

压抑已久的北庭铁骑,终于迎来了总攻的时刻。

没有人知道,他们疯狂嘶吼的,不是冲锋的号角,而是自己的葬歌。

黄昏将近,江面雾散。

苏辞的马车,缓缓停在了南岸高坡之上。

青衫身影掀帘而下,立于风中,静静望着北岸千帆竞发、万马奔腾的壮阔景象。

秦锐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先生,一切就绪,只待下令。”

苏辞目光平静,望着北岸越来越近的船队,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却响彻全军:

“传令。”

“敌船半渡,全线出击。”

“今日,我要让天下人知道——”

“北庭铁骑,遇我淮南,必碎。”

风卷青衫,战意冲天。

决战,终于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