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让她进门。
不是不想,是腿软得站不住。我扶着门框,隔着防盗门看她——那个采茶女,还是那张年轻的脸,还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她把酒瓶拎高了一点,对着猫眼晃了晃:“你昨晚告诉我的。”
我愣住。
“我不记得昨晚见过你。”
“你当然不记得。”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善意的笑,是嘴角往一边扯,像听见什么好笑的话,“你连自己喝了几瓶都不记得,怎么会记得我?”
我没说话。
她把塑料袋放在门口地上,退后两步,双手抱在胸前:“行,你不开门,那我就在这儿说。说完就走。”
我等她说。
“那瓶酒,”她下巴朝塑料袋扬了扬,“是你昨晚递给他的。在江边,十一点多,你从自己包里拿出来,拧开盖子,递到他手里。他看着你,问这是什么。你说,苞谷酒,你以前最爱喝的。他犹豫了一下,喝了。”
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响。
“然后呢?”
“然后他往江边走了。走了大概二十步,停下来,扶着那棵歪脖子树吐。吐完继续走。走到水边的时候,他已经站不稳了,跪下去,用手撑着地。你从头到尾站在原地看着,没动。”
“我看着他下水?”
“你没看见他下水。”她说,“因为那时候你已经走了。他跪在水边的时候,你转身走了。我喊你,你没回头。”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没掐醒我。
“你怎么知道这些?你在哪儿?”
“我在你身后。”她说,“十米左右,那块大石头后面。”
“你跟着我?”
“我没跟着你。”她顿了一下,“我跟着他。”
---
我终于开了门。
不是让她进来,是我自己走出去。我得看清楚她的脸,看清楚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没有撒谎。
她比我想象的年轻。二十三四岁,皮肤黑,是那种常年晒太阳的黑,颧骨上有两团晒出来的红。眼睛很大,但眼白有点浑,像睡不好觉的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筒裙,上面配的是件男人的旧衬衫,袖子挽了两道。
“你叫什么?”
“依香。”她说,“我在景迈山采茶。”
景迈山。茶王树。
“你认识他?”
她没回答,弯下腰,从塑料袋里把那个酒瓶拿出来,递给我。
瓶子里还剩一指高的酒,浑浊的,泛着白,像兑了牛奶。
“你闻闻。”她说。
我把瓶口凑近鼻子。一股酸味冲上来,不是酒坏掉的那种酸,是另一种,涩的,腥的,像——
像什么东西烂了。
“这是什么东西?”
“毒蘑菇。”她说,“当地人叫‘笑菌’,吃了会笑,笑完就晕,晕了可能醒不过来。泡酒里,喝一小口就能放倒一头牛。”
我的手一抖,酒瓶差点掉地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采的。”她看着我,眼睛没躲,“一个月前,他来景迈山,让我帮他采的。”
---
我们坐在巷口的米线店里。
她点了碗豆花米线,没吃几口,筷子一直在碗里搅。我什么也没点,对面坐着,等她说完。
“他让我采笑菌,说老家有人盖房子要用,泡酒请客。”依香低着头,看着碗里搅烂的米线,“我信了。山里经常有人来要这个,泡药酒治风湿,不稀奇。我给他采了一小袋,晒干了,他给了两百块钱。”
“后来呢?”
“后来我下山赶街,在镇上碰见他。”她抬起眼看我一下,又低下,“他搂着一个女的,不是傣族,穿得很洋气,两个人从宾馆出来。我问他那个是谁,他说是老板娘,谈生意的。”
“你信了?”
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那意思是:你说呢?
“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在手机上刷到他。”她从口袋里掏出个老年机,老得能砸核桃那种,“我侄子帮我装的微信,他教我刷视频。我刷到一个人,开直播卖茶叶的,就是他。他旁边坐着个女的,他喊她老婆,说他们结婚八年了,在普洱开了三个茶庄。”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我打电话问他。他说那是演员,雇来拍视频的,不是真的。我说我去普洱找你。他说你别来,来了也不见我。”她把手机收回去,塞进口袋里,“但我还是来了。”
“什么时候?”
“泼水节第二天。”她说,“我坐班车下来的,在车站等了一天,没等到他。第三天,我在街上转,转着转着就转到江边了。然后我看见你。”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他在视频里晒过你们的结婚照。”她说,“他说那是他和老婆以前拍的,现在老婆老了,不好看了,但还是他老婆。我看了很多遍,记得你的脸。”
我想起那些视频。他确实拍过,离婚前那段时间,天天捧着手机拍,说是要做抖音带货。我不知道他还在拿我当素材。
“所以你昨晚跟着我?”
“跟着他。”她纠正我,“我在江边转,看见他在烧烤摊喝酒。我本来想上去问他的,但我看见你也在。”
“我在哪儿?”
“在另一个摊子上。离他大概二十米。你也在喝酒,一个人,喝得很凶。我看你一会儿,又看他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呢?”
“后来他喝完,站起来往江边走。你也喝完,站起来往江边走。我就跟着你们俩。”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筷子终于挑起一筷子米线,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我等着。
“他先到的那块大石头。”她咽下去,继续说,“他站在那儿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一根。然后你到了。你站在他身后,他回头看见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了?”
“笑了。他说,‘阿秀,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这句话,我记得。
---
昨晚。
江边。
他站在大石头旁边,回头看见我,笑了。月光底下,他那个笑跟我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有点痞,有点暖,眼睛眯起来,像是真的很高兴。
“阿秀,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站住了。脚底下是鹅卵石,踩上去咯吱响。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问。
“李姐说在江边看见你了。”
“李姐?”他想了想,“哦,隔壁那个。她还没睡?”
“泼水节,谁睡得着。”
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接了。他给我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
我们俩就那么站着抽烟,谁都没说话。江面上还有人在放灯,稀稀拉拉的几个,飘得不高就灭了。
“离婚三个月了吧?”他突然问。
“三个月零六天。”
“过得怎么样?”
我扭头看他。月光下他的脸比三个月前瘦了点,眼窝有点陷,颧骨突出了。
“债还完了吗?”他又问。
我的血往脑门上涌。
“你还有脸问。”
“我就是问问。”他弹了弹烟灰,“那些钱是我借的没错,但你也花了啊。咱们结婚八年,我哪个月不给你钱花?现在离婚了,债你背一半,这不是应该的吗?”
“那是你拿我身份证去借的!”
“你不同意我能借?”他把烟头扔地上,踩灭,“阿秀,咱们别吵了行不行?今天是泼水节,高高兴兴的。”
我盯着他。月光底下,他这张脸我看了八年,熟悉到闭着眼能画出来。可这一刻我觉得不认识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给你的。”
是个红包。泼水节发的,单位福利那种。
我打开,里面是五百块钱。
“干什么?”
“给你过节。”他说,“知道你现在紧,拿着花。”
我捏着那个红包,站在那儿。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鞭炮的硝烟味。孔明灯又飘起来几个,这回飘得高,往远处飞。
“你外面是不是有人了?”我问。
他没说话。
“有就直说。反正都离了。”
“有。”他说,“一个做茶叶的,景迈山的。”
我想起那片茶叶。茶王树的叶子。
“她知道你离过婚吗?”
“知道。”
“她知道你欠着债吗?”
他顿了一下:“这跟她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把红包扔回给他,“你拿我的钱去养别人,跟我没关系?”
“我什么时候拿你的钱了?”
“那些网贷,有一半我背着的!每个月两千三的利息,我工资才三千五!你让我怎么活?”
他看着我,表情变了。不是愧疚,是不耐烦。
“那你想怎么办?让我替你还?我没钱。”
“那你为什么要借?”
“做生意啊!谁他妈知道会赔?”
“做什么生意?贩毒还是赌钱?”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知道了?”
我其实不知道。我猜的。那些网贷的数目,他离婚前的行踪,手机里那些半夜三更的电话——猜也能猜个大概。
“你他妈疯了。”
“疯什么疯,赚钱的事。”他从口袋里又掏出烟,这回没递给我,自己点上,“阿秀,咱们好歹夫妻一场,你别管我的事,我以后也不找你。那五百块钱你拿着,算我最后一点心意。”
我没拿。红包掉在地上,被风吹到石头缝里。
他看了看,耸耸肩,转身往江边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了大概二十步,停下来,扶着那棵歪脖子树吐。吐完继续走。走到水边的时候,他已经站不稳了,跪下去,用手撑着地。
然后——
然后我转身走了。
---
“你想起来了?”
依香的声音把我拉回来。米线店里,对面那张年轻的脸正盯着我看。
我点点头。
“想起多少?”
“想起他跪在水边。想起我转身走了。”
“后面的呢?”
“后面的没有。”
她把筷子放下,碗里的米线已经凉了,坨成一团。
“后面的我看见了。”她说,“你走之后,他在水边跪了很久。大概五分钟,可能更长。我本来想过去看看的,但我怕他认出我。后来他动了,不是站起来,是往前爬。往水里爬。爬了两三米,水没过他的腰,他停住了,脸埋在水里,不动了。”
“你就那么看着?”
“我站起来,想喊人。但我刚站起来,就看见有人从另一边走过来了。”
我的心提起来:“谁?”
“一个女人。穿黑衣服的,头发扎着,看不清楚脸。她走到水边,站在他身后,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她弯下腰,用手按着他的头,往水里按了一下。”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你确定?”
“确定。”她说,“我亲眼看见的。按完她就走了,往上游走的,走得很快。我等她走远了才跑过去,但他已经漂起来了。我没敢碰,跑回去找我表哥,让他报警。”
“你表哥是谁?”
“联防队的,昨晚在江边执勤。”她说,“我找到他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我们回到那儿,尸体还在,漂到岸边了。我表哥打了110,说有人淹死了,让我们别动,等警察来。”
我想起那张纸条,那句“我想让他死”。不是我写的吗?不对,是我写的。但那是三个月前写的,怎么会——
“你昨晚给我塞过一张纸条吗?”我问。
“什么纸条?”
“在江边。你碰我的手,塞给我一张纸条。”
她摇头:“我没碰过你。我一直在石头后面躲着,没出来过。”
那碰我手的人是谁?
---
从米线店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泼水节的最后一天还在继续,街上的人比上午更多,水仗打到这会儿已经疯了,见人就泼,不分男女老少。
我被泼了一路,回到家的时候浑身湿透。
打开门,屋里跟走的时候一样。茶几上那张纸条还在,四个字安安静静地躺着。
“我想让他死。”
我把纸条收起来,放进抽屉里。然后去卫生间,把洗衣盆里那件T恤捞出来,拧干,挂在晾衣架上。
领口那块血迹还在。泡了一天一夜,反而更明显了,暗红色的一小片,像一朵干枯的花。
我盯着那块血迹,脑子里转着依香说的话。
“一个女人……用手按着他的头,往水里按了一下。”
是谁?
我不知道。但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三个月前,离婚那天晚上,我写过很多张“我想让他死”。写完撕,撕完写,最后全都冲进马桶里。但有一张没冲掉。那张掉在地上,被风吹到沙发底下去了。我后来找过,没找到,以为被扫走了。
如果那张纸条被别人捡到了——
门外突然有人敲门。
这回不是李姐,不是依香。是那种很轻的,试探性的,敲两下停一下,再敲两下。
我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
外面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头发扎着,低着头,看不清脸。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盯着那个身影。她站在那儿不动,手垂在身侧,手里捏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透明的,里面装着什么。
“谁?”
她抬起头。
那张脸——
我认识。
是我自己。
不对。不是我。是一个长得像我的女人。眉眼很像,脸型很像,但年轻一点,皮肤白一点,眼神也不一样。我的眼神是浑的,累的,像泡了太久的水。她的眼神是清的,冷的,像冬天的井。
她对着猫眼笑了一下,举起手里的塑料袋。
袋子里是一个红包。泼水节发的那种,单位福利。
我扔给前夫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