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山神庙

江无涯倒下去的时候,沈长空伸手去扶,却没扶住。

他的身体轻得可怕,像是只剩下一把骨头和一张皮。沈长空抱着他,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慢。

“江无涯!”他喊,“江无涯!”

江无涯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他。

那双眼睛浑浊得厉害,早已没了年轻时的清亮。可就在这浑浊里,沈长空看见了一点光。

很微弱,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

“你……”江无涯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娘……”

沈长空凑近去听。

“你娘……没死……”

沈长空愣住了。

“什么?”

江无涯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沈长空把耳朵贴到他嘴边。

“……山神庙……夹层……”

江无涯的眼睛闭上了。

沈长空抱着他,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照着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江芷薇走过来,蹲下身,看着江无涯。

她的眼眶红了,却没有哭。

“他是替身。”她说,“他替了我爹十六年。”

沈长空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江无涯的脸。

那张脸已经老得认不出来了。可仔细看,还能看出年轻时的轮廓。

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和那个假青衣候一模一样。

和那个杀了他娘的人一模一样。

他们长得都一样。

都是替身。

都是别人的影子。

沈长空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他把江无涯的遗体轻轻放在雪地上,站起身。

那边还躺着一个人。

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那个杀了他娘的人。

他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张脸。

月光照着那张脸,照着眉心的痣,照着眼角那一道很浅的皱纹。

他蹲下来,伸手合上那双还睁着的眼睛。

手指触到眼皮的时候,凉的。

已经凉透了。

他忽然想起这个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娘说,你爹不叫青衣候。”

那是真的吗?

还是像江无涯说的,是骗他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两个人都死了。

一个是他娘的仇人。

一个是他刚刚认识的人。

都死了。

江芷薇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他说的山神庙,”她说,“我知道在哪。”

沈长空抬起头。

“在哪?”

“镇子北边,二十里。”江芷薇说,“很小的时候,祖母带我去上过香。后来荒了,就没人去了。”

沈长空沉默了片刻。

“去吗?”江芷薇问。

沈长空看着地上那两具尸体,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剑。

那柄杀过人的剑。

江无涯的剑。

他握紧剑柄,点了点头。

“去。”

他们把两具尸体抬进破庙,放在佛像前面。

沈长空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着看了一会儿。

江芷薇在旁边点了三炷香,插在供桌的裂缝里。

烟升起来,飘向破洞外面的天空。

天快亮了。

他们出了破庙,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沈长空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破庙孤零零地立在山坳里,门口的两行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了一半。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来。

也不知道该不该回来。

他转过身,跟着江芷薇往山下走。

二十里山路,走了大半天。

江芷薇的丹药早就吃完了,脸色越来越白,步子越来越慢。沈长空要背她,她不肯,咬着牙自己走。

走到山神庙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庙比沈长空想的还破。

山门塌了,只剩两根石柱立在那里,像两个孤零零的墓碑。院子里长满了枯草,被雪压得东倒西歪。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他们踩着积雪走进去。

殿里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塌了一半的神像上。

那神像是个武将模样,披着盔甲,手里握着一柄已经断掉的长枪。泥塑的脸斑驳得厉害,鼻子没了,眼睛也只剩一个窟窿。

沈长空四下看了看。

什么都没有。

只有灰尘,蛛网,和老鼠屎。

“夹层。”江芷薇说,“他说夹层。”

沈长空开始找。

他敲敲墙壁,敲敲柱子,敲敲供桌。

都实的。

他又抬头看屋顶。

屋顶的梁还在,横在正殿中央,落满了灰。

他盯着那根梁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一个细节。

梁的两头,灰的厚度不一样。

一边厚,一边薄。

像是被人动过。

他搬来一张破桌子,踩上去,伸手去摸那根梁。

手指触到木头的时候,他感觉到了。

有个缝隙。

他把手指伸进去,扣住,用力一掀。

一块木板被他掀开了。

梁是空的。

里面藏着东西。

他把手伸进去,摸出一个油布包裹。

包裹不大,比他的手掌大一圈,外面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他跳下来,把包裹放在供桌上。

江芷薇凑过来,看着他解开麻绳。

油布揭开,里面是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一块玉佩,和一柄短剑。

沈长空先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

“长空亲启”。

他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他娘的字迹。

他认得。

他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纸已经发黄了,折痕的地方快要断开。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凑到阳光底下看。

信不长。

“长空吾儿: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应该已经不在了。

有些事,娘一直没有告诉你。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说出来,会害了你。

你爹不叫青衣候。你爹叫什么,娘也不知道。

那年我在山里伺候一个老人,老人有个徒弟,长得很好看。他对我好,我就跟了他。后来怀了你,他让我走。他说他练的功法不能近女色,破了戒,就会死。他不怕死,但他怕你生下来没有爹。

我走了。走的时候,偷了他一块玉佩。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老人的徒弟,是老人的儿子。

老人叫青冥子,是上一代的青衣候。他是老人的独子,从小跟着老人练剑,练到二十岁,破了戒。

老人恨我。他派人在江湖上找我,找了十九年。

我不怪他。是我害了他儿子。

但我不能让他找到你。

这封信是我托人带给江无涯的。他是老人另一个徒弟的儿子,从小在老人身边长大。我求他,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就把这封信交给你。

长空,你爹还活着。

他在北边的深山里,撑着残破的身子,等着见你一面。

娘求你,替娘去看看他。

就说……就说芸娘对不起他。

芸娘绝笔”

沈长空看完信,久久没有说话。

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信纸上,落在他娘那熟悉的字迹上。

他的眼眶红了。

却没有哭。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然后拿起那块玉佩。

和他手里那块一样。

只是上面刻的字不一样。

他手里那块刻着“青”。

这块刻着“衣”。

合起来,就是“青衣”。

他拿起那柄短剑。

剑很短,比他的小臂长不了多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镶着一块小小的玉石。

他拔出剑。

剑身雪亮,照出他的脸。

眉心的痣,清晰可见。

这是爹的东西。

那个在深山里的老人,撑着残破的身子,等着见他一面的爹。

他把短剑收回鞘里,站起身。

江芷薇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长空把玉佩和短剑收进怀里,拿起那个木匣子,想把它放回梁上。

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木匣子底下,还有一层。

他掀开那层薄薄的木板,看见里面藏着一样东西。

是一张地图。

画得很粗糙,山是山,水是水,路是路。

但有一个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

北边。

深山。

沈长空盯着那个红圈,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这是他爹在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江芷薇。

江芷薇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她撑着供桌,身子微微发抖。

沈长空的心沉了一下。

“你怎么样?”

江芷薇摇了摇头。

“没事。”

沈长空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有事。

那个毒,快发作了。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

“江家的血,能解他身上的毒。”

可那个人死了。

解药呢?

他忽然想起江芷薇吃过的那些丹药。

祖母留给她的,能保命的丹药。

那丹药是从哪来的?

他问江芷薇。

江芷薇沉默了片刻,说:“祖母留给我的。她说是一个高人给的,每年送一颗来,送到她死为止。”

沈长空的心跳了一下。

高人?

每年送一颗?

“那个高人长什么样?”他问。

江芷薇想了想,说:“祖母没说。只说是个老人,很老很老。”

沈长空愣住了。

老人。

很老很老。

北边的深山。

他爹。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丹药,是他爹送的。

那个老人,撑着残破的身子,每年下山一次,给江家送一颗丹药。

保江芷薇的命。

保那个和他儿子一起逃亡的女人的孙女的命。

他的手攥紧了那张地图。

江芷薇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想去找他?”

沈长空点了点头。

“去。”他说,“现在就去。”

江芷薇沉默了片刻。

“我跟你去。”

沈长空愣住了。

“你……”

“我快死了。”江芷薇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死之前,想见见那个给我送丹药的人。”

沈长空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张脸白得像纸,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破庙里,她说的那句话。

“怕。但不想跑。”

他点了点头。

“好。”

他们出了山神庙,往北走。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

那红映在雪地上,像是血。

沈长空握着那柄短剑,揣着那张地图,带着一个快要死的姑娘,走向北边的深山。

走向那个从未见过的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