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猎杀

沈长空在破庙里住了下来。

说是住,其实就是睡在干草堆上。江芷薇每天傍晚会来一趟,带些吃的用的。她不肯回江府,也不肯说为什么,只是在山脚下租了间农舍,白天处理府里的事,晚上往山上跑。

江无涯什么也不问。

他只是每天教沈长空练剑。

劈、刺、撩、抹、斩、截、挑、崩。八式剑法,每一式七种变化,一共五十六招。江无涯说,这是剑法的底子,练好了,才能学下一等。

沈长空就一遍一遍地练。

从早到晚,从晚到早。

累了就睡,醒了就练。

他不知道练了多少遍。只知道那柄锈剑越来越轻,那五十六招越来越顺。有时候练着练着,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脚却自己动起来,一招接一招,像流水一样淌过去。

江无涯就在旁边看着,很少说话。

偶尔会点一两句。

“肩沉了。”

“腕活了。”

“转身再快半拍。”

沈长空就照着改。

改着改着,忽然发现原来觉得别扭的地方顺了,原来使不出的力气使出来了。

这天傍晚,他正在练“崩”。

崩是往上挑的招式,专门对付刺向面门的剑。沈长空练了十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

江无涯忽然开口:“你是在崩,还是在挡?”

沈长空愣住了。

他想了想,说:“崩……吧?”

江无涯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起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

“刺我。”

沈长空握紧剑,刺了过去。

江无涯手里的枯枝轻轻一挑,沈长空的剑就脱手了,飞出去三丈远,插在雪地里。

“看到了吗?”江无涯说,“这才是崩。”

沈长空捡回剑,沉默了很久。

“我一直在挡。”他说,“不是崩。”

江无涯点了点头。

“你以前扛麻包,习惯了受力的感觉。剑来了,你下意识想架住它。但剑不是麻包,剑是活的。你架不住,只能借它的力,把它送走。”

沈长空若有所思。

“再来。”他说。

这一次,他没有想着去挡江无涯的剑。江无涯刺过来的时候,他顺着那力道往上一挑,枯枝从他脸侧滑过去,他的剑稳稳握在手里。

江无涯看着他,点了点头。

“对了。”

沈长空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剑法不是力气活,是巧劲活。

就像扛麻包,硬扛是扛不动的,得借着那包往下坠的力,往上一送,才能把它甩上背。

他以前干活的时候就会这个。

怎么拿起剑,反倒忘了?

江无涯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剑就是麻包。”他说,“人就是剑。你什么时候忘了手里有剑,就算入门了。”

沈长空默默记下这句话。

这天夜里,他练到很晚。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江芷薇来了。

她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一只烧鸡、两个馒头、一壶热酒。她把东西放在供桌上,看着沈长空。

“你瘦了。”

沈长空低头看了看自己。瘦没瘦他不知道,但身上的衣服确实宽了些。

“府里怎么样?”他问。

江芷薇沉默了片刻。

“不好。”

沈长空抬起头。

“怎么了?”

江芷薇在干草堆上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月光。

“那个人的尸体不见了。”

沈长空愣了一下。

“哪个?”

“假青衣候。”江芷薇说,“乱葬岗那个。”

沈长空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见了?

“怎么不见的?”

江芷薇摇了摇头。

“不知道。前天府里派人去看,坟被人刨了,棺材是空的。”

沈长空沉默了很久。

那个人死了。

尸体不见了。

他想起那个人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你爹没死。”

那个“爹”,说的是江无涯。

可江无涯活得好好的,就在这座破庙里。

那他说的是谁?

他忽然想起江无涯说过的话。

那个人是青衣候的第五个替身。

他杀了第三个,成了青衣候。

那第四个呢?

第四个是江无涯。

江无涯没死。

那他说的“爹”,会不会是……

“江无涯!”他喊了一声。

江无涯从佛像后面走出来,看着他们。

“尸体不见了。”沈长空说。

江无涯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知道。”

沈长空愣住了。

“你知道?”

江无涯点了点头。

“我昨晚去看过。”

沈长空和江芷薇对视一眼。

“那……是谁挖的?”

江无涯沉默了片刻。

“他自己。”

沈长空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自己?

那个人没死?

江芷薇的脸色也变了。

“你……你是说……”

江无涯点了点头。

“他没死。那一剑,是我刺的。但我刺歪了。”

他看着沈长空,目光复杂。

“我故意刺歪的。”

沈长空愣住了。

“为什么?”

江无涯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望着破洞外面的月亮。

“因为我想让他带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江无涯沉默了很久。

“你爹在的地方。”

沈长空的心砰砰跳起来。

“你是说……他知道我爹在哪?”

江无涯点了点头。

“他是唯一知道的人。”

沈长空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人没死。

那个人知道爹在哪。

那个人现在在哪?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会不会来这儿?”

江无涯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那个眼神,沈长空看懂了。

会。

他一定会来。

“为什么?”沈长空问,“他想杀我?”

江无涯摇了摇头。

“他想杀的不是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芷薇身上。

“是她。”

江芷薇的脸色变了。

“我?”

江无涯点了点头。

“你身上流着江家的血。江家的血,能解他身上的毒。”

沈长空愣住了。

毒?

“他中毒了?”江芷薇问。

江无涯点了点头。

“青衣候的功法,练到第七层,会反噬。每练一层,毒就深一层。他杀了第三个替身,成了青衣候,也继承了那份毒。他只有三年时间。”

三年。

沈长空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

“三年前杀的。”

正好三年。

“解药呢?”他问。

江无涯沉默了片刻。

“解药是江家女儿的血。”

江芷薇的脸色白得像纸。

沈长空的心沉了下去。

那个人要杀江芷薇。

取她的血,解自己的毒。

他忽然明白那个人为什么要给假解药了。

不是要害她。

是要让她活着。

活到他来取血的那天。

“他什么时候来?”他问。

江无涯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不会太久。”

沈长空握着那柄锈剑,手心全是汗。

他练了七天剑。

才练了七天。

能挡住那个人吗?

他想起那天晚上,那个人站在雪地里,看着他时的眼神。

那眼神就像看一只蚂蚁。

他咬了咬牙。

挡不住也得挡。

那是江芷薇。

那个每天给他送饭的姑娘。

那个站在雪地里,看着自己爹的替身,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的姑娘。

他转过头,看着江无涯。

“教我。”他说,“把那上等的,能杀人的,都教给我。”

江无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确定?”

沈长空点了点头。

江无涯沉默了片刻。

“好。”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

“上等剑法,学的是意。意就是心。你想杀他,心里就要有杀意。杀意越浓,剑就越利。”

他看着沈长空。

“你有杀意吗?”

沈长空想起娘临死前的样子。

想起那个人说的话。

“她让我别杀你。”

他的手指攥紧了剑柄。

“有。”

江无涯点了点头。

“那从今晚开始。”

他走到佛像后面,取出一柄剑。

那柄剑和沈长空手里那柄不一样。

剑鞘漆黑,没有半点装饰。

剑柄上缠着细细的丝线,已经被汗浸成了暗红色。

他抽出剑。

月光照在剑身上,冷得像冰。

“这是杀过人的剑。”他说,“你今晚用它。”

沈长空接过那柄剑。

比他那柄重。

重很多。

他握在手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柄剑像是活的。

在等着饮血。

江芷薇忽然开口:“我留下来。”

沈长空愣住了。

“你……”

“他来找的是我。”江芷薇说,“我不走。”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快要被人取血的人。

沈长空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无涯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们两个人,站在月光里,一个握着剑,一个空着手。

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很多年前,他也见过这样的场景。

三个人。

一柄剑。

一个月亮。

他转过身,走回佛像后面。

“那就等着吧。”他说。

夜很深了。

月亮挂在中天,照得雪地一片惨白。

沈长空握着那柄杀过人的剑,站在破庙门口。

江芷薇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江无涯不知去了哪里。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雪的寒意。

沈长空忽然问:“你怕吗?”

江芷薇沉默了片刻。

“怕。”她说,“但不想跑。”

沈长空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

扛麻包,被人欺负,吃了上顿没下顿。

他一直在跑。

从北边跑到南边,从镇上跑到码头,从码头跑到这个破庙。

可现在他不想跑了。

跑不动了。

也不想跑了。

风忽然停了。

雪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青衫,负剑,眉眼温和。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眉心那颗小小的痣上。

他看着沈长空,微微一笑。

“让开。”他说。

沈长空没有动。

那个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让,摇了摇头。

“七天。”他说,“你练了七天剑,就想挡我?”

沈长空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剑。

那个人叹了口气。

“你娘让我别杀你。”他说,“我不想让她失望。”

他的剑出鞘了。

沈长空没看清他是怎么拔的剑。

只看见月光一闪,那柄剑已经到了面前。

他下意识举起剑,一崩。

“当”的一声。

两柄剑撞在一起。

沈长空的虎口震得发麻,整个人往后滑了三尺,鞋底在雪地里犁出两道深沟。

可他挡住了。

那个人看着他,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有点意思。”他说。

他又刺了过来。

这一次更快。

沈长空只来得及把剑横在身前。

“当!”

他又被震退了三尺。

虎口裂了,血流下来,滴在雪地上。

那个人没有再刺。

他只是看着沈长空,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娘临死前,”他说,“还说了另一句话。”

沈长空愣住了。

“什么?”

那个人微微一笑。

“她说,你爹不叫青衣候。”

沈长空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个人继续说:“你爹叫……”

他的话没说完。

一柄剑从他背后刺进来,从前胸穿出去。

剑尖滴着血,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他低下头,看着那截剑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然后他倒了下去。

身后,江无涯站在那里,握着一柄漆黑的剑。

他看着沈长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骗你的。”他说,“你娘什么都没说。”

沈长空愣愣地站着,看着地上那具尸体。

那张脸。

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眉心那颗痣。

和他一模一样的痣。

现在全是血。

江芷薇忽然惊呼一声。

沈长空抬起头。

月光下,江无涯的脸色变了。

他的皮肤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皱纹一道一道爬上来,头发一根一根白下去。

像是一瞬间老了五十岁。

他看着沈长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只发出一声叹息。

然后他也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