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前两天,我回了趟老家。
火车到县城,再换中巴,四十分钟的山路,拐七十二道弯。我闭着眼睛都知道第几道弯会看见那棵歪脖子树,第几道弯能望见镇子东头的祠堂屋顶。三十年前去县城读高中,每个周末都是这条路。三十年后,路还是这么弯,中巴还是这么颠,连售票员喊“坐好扶稳”的腔调都没变。
只是车上的人都不认识了。
我靠着窗户,看外面的山一层一层往后退。三月底,山上的杜鹃开了一些,红的粉的,一簇一簇的,在绿色里格外扎眼。田里有人在烧荒,青烟袅袅地升起来,被风一吹,散了。再过几天就是清明,该上坟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报社同事发来的微信:稿子审过了,你放心待着。我回了个谢谢,把手机揣回兜里。
中巴在镇口停下。我拎着那个背了十年的双肩包下车,脚踩在熟悉的青石板上,膝盖微微一软——坐车坐久了。镇上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条街,还是那些铺子,连门口晒太阳的老人好像都是十年前那几个,只是脸上的皱纹深了些。
我往家走。
家在东街中段,一座两层的老房子,白墙黑瓦,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门口的石阶被磨得光滑,中间凹下去一块。院门开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在,比我记忆里高了许多,枝叶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
母亲听见动静,从灶房探出头来。
“回来了?”
“嗯。”
“饿不饿?”
“不饿。”
“那歇歇,晚饭还早。”
她缩回头去,继续忙她的。这就是我母亲,话不多,但什么都在眼里。我从小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把包拎进屋,上楼,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
屋子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还贴着我高中时的地图,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边角已经泛黄卷起。书桌上放着几本旧书,落满了灰。我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母亲大概隔段时间会来擦擦灰,但从不移动任何东西。
我站在窗前,往外看。
从这扇窗能看见镇子东头,能看见那座祠堂的屋顶。灰瓦,飞檐,屋脊上蹲着几只脊兽,远远的,看不清是什么。祠堂比周围的房子高出一截,在夕阳里黑沉沉的。
我小时候常去祠堂玩。那里有我们林家的族谱,一本一本的,装在木箱里,放在正厅的供桌下面。翻开来,是一行行的毛笔字,写着哪个祖宗生于哪年,死于哪年,娶了谁,生了几个儿子。我那时看不懂,只觉得那些字很好看,一笔一画的,像画。
后来祠堂锁起来了,说是要保护文物。再后来,听说成了镇上的“文化名片”,有领导来视察的时候,会打开门让人参观。平时还是锁着。
我看了很久,直到太阳落下去,祠堂的屋顶融进暮色里。
晚饭的时候,父亲从外面回来。
他在镇政府混了一辈子,退休前是教育办主任。饭桌上他话不多,问我几句工作上的事,我答几句,然后就各自吃饭。母亲在中间偶尔插一句“多吃点菜”,气氛平静得像这三十年来每一顿晚饭。
吃到一半,父亲忽然说:“祠堂在修缮,你明天去看看?”
我愣了一下:“修缮?”
“镇政府拨的钱,说是修旧如旧。快完工了,你难得回来,去看看。”
我点点头。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晚饭后,我坐在院子里乘凉。四月初的晚上还有凉意,我披了件外套。桂花树在头顶沙沙地响,漏下来的月光碎碎的,落在青石板上。
母亲端了杯茶出来,放在我旁边的小凳上。
“你爸让你去看祠堂?”她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大概是想让你看看那块匾。”
“什么匾?”
“清代秀才。咱们林家祖上出的那些秀才,名字都刻在上面。你爸一直很看重那个。”
我没说话。林家是镇上的“书香门第”,这我从小就知道。每年祭祖的时候,父亲都要把那块匾擦一遍,擦得亮亮的,然后点上香,恭恭敬敬地鞠三个躬。
“你明天去看看也好,”母亲说,“那匾有些年头了,再不修就要烂了。”
她起身进屋,留下我一个人在院子里。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把院墙上的薜荔照得一清二楚。那些叶子厚厚的,挤挤挨挨的,风一吹,翻过来灰白的背面。我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祠堂。
祠堂在镇东头,孤零零的一座院子,周围没有人家。门口两棵柏树,很高,很老,树皮皴裂,像老人的手。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院子里搭着脚手架,几个工人在忙活,有人在补瓦,有人在刷漆。领工的是个老头,姓李,以前是镇上的木匠,我认识他。
“林主任的儿子?”他看见我,放下手里的活,“你爸昨天打电话说你要来。”
“李叔好。”
“好什么好,老喽。”他笑,露出几颗豁牙,“进来看看吧,快修完了,再有个把星期就交工。”
我跟着他往里走。穿过天井,进正厅。
正厅很大,空荡荡的,原来放的那些供桌香炉都挪到一边去了,用塑料布盖着。工人们正在重新刷柱子,红色的油漆,鲜亮亮的,和原来那种暗沉的颜色不太一样。
李叔指着正梁下面的一块匾:“喏,那个就是你们林家的宝贝。”
我抬头看。
那是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长有两米,宽有一米,四周雕着花纹。上面的字我从小就会背:“道光壬辰科秀才林文渊、道光甲午科秀才林文海、道光丁酉科秀才林文澜……”一共七个名字,密密麻麻的,金字有些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的黑漆。
“这匾多少年了?”我问。
“道光年间的东西,一百好几十年了。前些年还好好的,这两年木头朽了,有几个字快掉了。这次重新加固一下,描一描金。”
我站在匾下面,仰着头看那些名字。林文渊、林文海、林文澜——都是我们这一支的祖先。父亲每年祭祖都要念一遍他们的名字,念得很恭敬,像念经一样。
“你们林家,可是咱这镇上的文化根子,”李叔在旁边说,“要不政府也不会拨钱修这个。说是要搞什么文化旅游,你们家这块匾,是个卖点。”
我没接话。我在看东墙。
东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户下面,细细的,像一道皱纹。我走过去看,裂缝不深,但很长,像是什么东西把墙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墙怎么了?”
李叔走过来,看了一眼:“地基有点下沉,没事,回头补一补就行。”
我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缝。墙皮是后来刷的,裂缝处翘起来一块,我轻轻一碰,掉下一小片白灰。里面是青砖,砖缝里黑黑的,长着细密的霉。
“这墙里面是什么?”我随口问。
“墙就是墙,能有啥。”李叔笑,“你们这些读书人,看见裂缝就想往里钻。”
我也笑了,把手收回来。
但那道裂缝,我总觉得有点什么。也许是因为它从墙角一直裂到窗户,太直了,不像自然下沉的那种。也许是因为裂缝最下面那一块,墙皮的颜色和别处不太一样,像是被撬开过,又补上的。
我没多想。我在祠堂里转了一圈,看看那些正在修复的柱子和梁,看看那些被搬出来的供桌和香炉。有一张供桌下面,放着几只木箱,很旧,锁都锈了。
“那是族谱,”李叔说,“原来放在正厅的,怕弄脏了,先挪到一边。你要看看?”
我点点头。
他找来一把钳子,把锁撬开。打开箱盖,里面是一摞一摞的线装本子,蓝皮,有些已经发黄发脆。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写着“林氏族谱·道光二十六年重修”。
我小心翼翼地翻开。
毛笔字,工工整整的,写着我们林家历代祖先的名字、生卒、事迹。翻到中间,是“清代秀才”那一节,和匾上的一模一样——林文渊、林文海、林文澜……七个名字,一字不差。
我正要合上,忽然发现这一页的边缘不太齐,像是被撕过,又粘上的。凑近了看,纸的纤维有断痕,粘得很仔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这本族谱,有人动过?”我问李叔。
他凑过来看了看:“不知道,这箱子几十年没开过。可能是以前修的时候弄的。”
我没说话,把族谱放回去,盖上箱盖。
从祠堂出来,太阳已经很高了。我站在门口那两棵柏树下面,回头看了一眼。祠堂的屋脊上,那些脊兽蹲着,还是看不清是什么。东墙的那道裂缝,从这个角度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
回家的路上,经过老街。有人在路边摆摊,卖清明上坟用的香烛纸钱。有人在挑担子卖豆腐,吆喝声拖得长长的。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的脑子里,总是那道裂缝,那页被粘过的族谱。
还有李叔那句话:“墙就是墙,能有啥。”
墙就是墙。
可那道裂缝,为什么让我觉得它在看我?
午饭的时候,父亲也在。他问我祠堂看得怎么样,我说挺好,快修完了。他点点头,继续吃饭。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爸,咱们家的族谱,以前被人动过吗?”
他停下筷子,看着我。
“什么动过?”
“我看有一页像是被撕过,又粘上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筷子放下。
“哪一页?”
“清代秀才那一节。”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读不懂。然后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老东西了,”他说,“翻来翻去,难免有些磨损。”
我没再问。
母亲在旁边,始终没有说话。但我看见她的手,在端碗的时候,轻轻抖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去镇上的小卖部买烟。老板娘是我小学同学的妈,还认识我,问我在城里混得怎么样。我说还好。她压低声音,忽然问了一句:
“你回来是为陈望的事吧?”
我愣了一下:“陈望是谁?”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然后她摆摆手:“没事,我记错了。”
我买了烟,走出小卖部。站在街上,抽了半根烟,才想起这个名字——陈望。
十年前的四月,镇中学有个学生死了。溺亡。听说是因为学习压力太大,也有人说是因为举报学校违规补课被穿了小鞋。时间太久,我已经记不清细节。
我只记得那天,父亲很晚才回来,脸色很难看。
我掐灭烟,往家走。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陈望死的那年,正是2003年。而刚才在小卖部,老板娘说的是“为陈望的事吧”——好像她早就知道我会来问什么。
我回头看了一眼老街。
阳光很亮,照在青石板上,晃眼睛。
远处,祠堂的屋顶在阳光下,黑沉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