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五月，初夏的热风掠过华北平原，北京城的梧桐枝繁叶茂，平安胡同三号院的老枣树已经挂满嫩绿色的小枣子，风一吹，叶片沙沙作响。喜乐升入初中下半学期，成绩依旧稳居年级前列，学校举办国货宣传活动，她主动上台讲述远兰从胡同地摊走向世界的故事，引得全校师生阵阵掌声。秀兰的设计工作室进入夏季新款攻坚期，真丝T恤、透气衬衫、凉感连衣裙、儿童速干衣等几十个系列同步推进，设计中心八十多名设计师日夜赶工，只为跟上远兰爆炸式增长的市场需求。
远兰的业绩，在一九九一年的春天，彻底进入失控式增长。
国内六大区域枢纽全部打通，武汉华中物流中心投用后，全国物流成本下降近三成，终端配送效率提升一倍以上，直营门店数量突破一百五十家，批发网点超过两千两百个，员工总人数逼近三千人。海外市场更是一路高歌，日本伊势丹、东京银座等八大高端商场全部入驻，单月销售额突破三亿日元；韩国、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尼等东南亚市场渠道全面铺开，外贸订单以每月百分之五十的速度暴涨；欧洲通过香港转口的订单持续追加，意大利、法国、德国的精品商场纷纷发来长期合作意向。
一九九零年远兰年营业额突破一点二亿，而一九九一年仅仅前四个月，营业额就已经突破九千万，全年稳稳冲击两亿大关，是当之无愧的中国服装行业绝对霸主。
但耀眼的成绩背后，一道致命的瓶颈，死死卡住了远兰继续扩张的喉咙——产能严重不足。
远兰目前拥有苏州、广州、BJ纺织五厂、成都、西安五大生产基地，所有生产线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工人实行三班倒，机器几乎没有停机时间，即便如此，依旧无法满足国内外订单需求。国内终端市场频繁出现断色、断码、缺货；海外订单大量积压，日本、东南亚客商不断发来催促函；欧洲客户因为交货周期太长，开始犹豫是否继续追加订单。
生产部主任周大勇几乎天天泡在车间，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里布满血丝：“张总，实在顶不住了，所有生产线已经满负荷，工人加班费开到顶，再扩产，只能新建厂房，但国内土地成本、人工成本、棉花采购成本都在涨，再建三个工厂，利润也会被吃掉大半。”
更棘手的是，国际市场的贸易壁垒已经悄然收紧。
一九九一年初，欧美国家正式对中国纺织品服装实施严格配额管制，关税税率上调百分之十八，大量原本可以直接出口的订单，因为关税和配额限制，要么无法接单，要么利润被压缩到几乎无利可图。远兰的外贸团队多次前往经贸部申请配额，额度依旧杯水车薪。
外贸部经理拿着最新的关税报表，愁眉不展：“张总，欧洲客户愿意下单，但配额不够，关税太高，做一单亏一单，再这样下去，我们辛苦打开的欧美市场，就要被其他国家品牌抢走了。”
张远坐在办公室的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指尖在泰国、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几个国家上反复滑动。
他很清楚，九十年代初的全球制造业格局，正在发生第一次大规模转移。欧美高端制造业回流，低端、中端制造业向东南亚、南亚转移，东南亚凭借极低的人工成本、丰富的纺织原料、宽松的关税政策、无配额限制，成为全球服装工厂的首选之地。
而远兰想要真正成为全球化品牌，就必须跳出中国本土，完成跨国产能布局。
这是一条无人走过的路。
一九九一年，中国民营企业走出国门投资建厂，屈指可数，服装行业更是一片空白，没有先例、没有经验、没有参考，所有路都要靠远兰自己趟出来。
风险巨大，机遇也空前。
五月三日，远兰召开最高决策层闭门会议，会议持续整整四个小时，围绕“是否出海建厂”展开激烈争论。
财务总监态度坚决：“张总，海外建厂至少需要三千万启动资金，东南亚政局不稳、文化不通、工人效率低、政策不稳定，一旦出现问题，所有投资都会打水漂，国内市场稳赚不赔，我们完全没必要冒这个险。”
渠道总监也附和：“国内市场还远远没有饱和，我们把钱投在国内门店、物流，回报更稳定。”
周大勇则担心生产标准：“国外工人没有经过系统培训，工艺、质检、流程都跟不上，万一做出劣质产品，会砸了远兰十年积累的口碑。”
只有王建国坚定支持张远：“远哥，困在国内，永远是井底之蛙，想要走出去，必须闯这一关，我带队去东南亚，三个月之内，一定把厂建起来。”
张远抬手压下所有人的争论，目光沉稳而锐利：“国内产能见顶，成本逐年上涨，贸易壁垒卡死出口，不走出国门，远兰的天花板就在眼前。我们不是为了冒险而冒险，是为了远兰下一个十年、二十年、一百年的未来。”
他当场抛出早已完善的东南亚建厂全方案，用数据和逻辑彻底说服所有人：
第一，选址锁定泰国曼谷。泰国政局稳定，对华关系友好，人工成本仅为中国内地三分之一，棉花、化纤面料资源丰富，地处中南半岛核心，港口海运便利，距离中国仅三小时航程，便于总部管控。
第二，合资模式降低风险。与泰国本地实力最强的差瓦力服装集团合资建厂，远兰出资占股百分之五十一，掌握绝对控股权；本地集团负责土地、厂房、政策审批、本地工人招聘，远兰负责技术、管理、生产标准、订单供应，风险共担，利益共享。
第三，标准百分百输出。远兰国内全套生产工艺、质检体系、管理流程、员工培训体系，原封不动复制到泰国工厂，派遣三十名核心技术骨干、管理骨干常驻泰国，确保全球远兰统一品质、统一标准、统一口碑。
第四，产能精准定位。泰国工厂只生产出口欧美、日本、东南亚的外贸订单，不与国内产能竞争，完全规避配额与关税壁垒，净利润提升百分之四十以上。
方案一出，所有反对声音全部消失。
张远的布局，早已把所有风险、所有细节、所有收益，算得一清二楚。
五月八日，张远带着秀兰、外贸总监、技术总监、财务总监，从北京首都机场起飞，经香港转机，直飞泰国曼谷。这是秀兰第一次长期出国，她特意带上了中国风设计手稿，希望把东方美学融入国际市场。喜乐因为上学无法同行，拉着张远的衣角反复叮嘱：“爸爸，你要帮我把远兰的旗子，插到全世界。”
抵达曼谷后，张远没有入住豪华酒店，而是第一时间深入曼谷郊区的纺织园区、服装工厂、劳动力市场，连续三天实地考察，摸清当地原料价格、工人效率、政策法规、物流成本。差瓦力集团董事长差瓦力先生早已久仰远兰大名，亲自全程陪同，他看着张远务实、严谨、低调的作风，由衷敬佩：“张总，你是我见过最不像大老板的企业家，却一定能做成全世界的生意。”
五月十二日，双方正式进入谈判环节。
差瓦力集团原本希望占股百分之五十，获得更多话语权，但张远坚持远兰必须控股，掌握生产、品质、品牌的最终决定权。谈判一度陷入僵局，张远没有退让，而是直接甩出远兰全球订单报表、日本市场销量、欧洲合作意向书：“差瓦力先生，远兰带来的不是资金，是全球市场、是技术标准、是品牌未来，你得到的是一辈子做不完的订单，而不是一个简单的合资伙伴。”
整整十小时的拉锯后，差瓦力彻底折服，同意远兰占股百分之五十一，全权负责生产、品质、品牌运营。
五月十五日，远兰（泰国）国际服装有限公司签约暨奠基仪式，在曼谷市郊纺织工业园隆重举行。泰国商务部副部长、中国驻泰国大使馆参赞、当地各界名流、媒体记者齐聚现场，这是泰国当年引进的最大中国民营企业投资项目，也是中泰服装行业合作的标志性事件。
张远在奠基仪式上致辞：“远兰来到泰国，不是为了简单的生产加工，而是为了搭建中泰经贸桥梁，把中国的匠心、泰国的勤劳、世界的市场连接在一起，让远兰服装，走向全球每一个角落。”
奠基当天，曼谷《世界日报》《中华日报》、泰国国家电视台全部头版报道，远兰品牌在东南亚彻底引爆，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尼的代理商连夜赶往曼谷，请求增加供货量，海外订单再次暴涨。
工厂建设期间，张远亲自坐镇曼谷，从厂房规划、生产线安装、设备调试到工人培训，全程盯守。远兰国内派遣的技术团队，手把手教泰国工人剪裁、缝纫、质检、包装，把远兰十年沉淀的工艺标准、匠心精神，一点点传递给每一位泰国员工。
初期磨合并不顺利，泰国工人习惯散漫，效率低下，工艺粗糙，第一批试生产的成衣，合格率仅有百分之六十五。
技术主管急得上火：“张总，这样下去，根本达不到出口标准。”
张远没有批评任何人，而是亲自走进车间，拿起针线，示范最基础的走线工艺，用行动告诉所有工人：“远兰的衣服，是给全世界家庭穿的，每一针、每一线，都要对得起良心。”
同时，他推行高薪激励+技能评级+人文关怀制度，技能达标者工资翻倍，优秀员工颁发奖金、带薪假期，为工人提供免费餐食、住宿、医疗保障。远兰的尊重与诚意，彻底打动了泰国工人，大家的积极性、责任心、技能水平飞速提升。
二十天后，泰国工厂生产的成衣合格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七，完全符合日本、欧美最高检测标准。
六月一日，国际儿童节，远兰泰国工厂正式投产。
第一批纯棉T恤、真丝衬衫、儿童夏装下线，经过严苛质检，全部合格，直接装上集装箱货轮，发往日本东京、美国洛杉矶、法国巴黎、德国慕尼黑。没有配额限制，没有高额关税，利润空间远超国内出口，远兰的全球化产能布局，首战大捷。
投产当天，日本伊势丹商场追加一百万件订单，美国三大百货公司联合下达一百五十万件长期订单，欧洲客户直接签订全年供货协议，远兰的海外订单积压问题，彻底解决。
远兰也因此成为中国第一家在海外建立生产基地的民营服装企业，开创中国民企全球化先河。国家经贸部专门下发文件，将远兰泰国工厂列为“中国民营企业走出去示范项目”，组织全国优秀企业家赴泰学习考察。
六月中旬，张远与秀兰结束泰国工作，返回BJ。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王建国、周大勇带着几十名远兰员工，举着“欢迎远兰全球战略凯旋”的横幅，等候在接机口。
回到平安胡同三号院，李婶早就炖好了北京特色的排骨汤，周爷爷坐在枣树下，捧着热茶等候。喜乐飞奔着扑进张远怀里，举着自己画的“远兰全球工厂地图”：“爸爸，你看，我把泰国、日本、BJ都画上了，远兰走遍全世界啦！”
周爷爷笑着点头：“远子，从胡同走到泰国，从中国走到世界，你给中国人争了气，给国货争了光。”
秀兰靠在张远身边，眼神温柔：“十年前我们不敢想的事，今天都一步步实现了。”
张远望着小院里熟悉的灯火，听着家人温暖的话语，心里无比踏实。
泰国工厂只是远兰全球化的第一步，未来，远兰还会在马来西亚、印尼、欧洲建厂，让中国品牌的旗帜，插遍全球。
产能瓶颈已破，贸易壁垒已破，国际市场大门敞开。
九州通衢，早已不止于中国；远兰行天下，正在走向真正的全世界。
张远知道，远兰的全球征途，才刚刚开始。
而他身后的小院、家人、初心，永远是他最坚硬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