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锋站在雪地里,顺着谢青山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的山道上,有几个黑点在移动。
他眯起眼睛,现在的他已经能看得比普通人远得多——这是炼气期带来的好处。那几个黑点渐渐清晰,是四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背着什么东西,正朝这个方向走来。
“是青云宗的人吗?”他低声问。
谢青山摇头:“不像。”
“那是什么人?”
“不知道。”谢青山说,“但他们能找到这里,不简单。”
陆无锋心里一紧。
这山谷有阵法,外人找不到路。这是谢青山说的,也是他这两年亲身体会的——他试过自己走出去再找回来,根本找不到,必须有谢青山带路。
那这几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老头,”他说,“阵法失效了?”
谢青山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没有。他们不是误闯进来的,是有人带进来的。”
“谁?”
谢青山没回答,只是看着那几个越来越近的黑点。
墨站在陆无锋身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毛都竖起来了。它感觉到了危险。
陆无锋的手按在柴刀上。
那四个人走近了,终于能看清模样。
领头的是个中年人,穿着一身灰色长袍,面容清瘦,眼神锐利。他身后跟着三个年轻人,都穿着同样的衣服,背着长剑。
不是青云宗的服饰。
“老谢!”那中年人远远地喊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出来吧,知道你在这儿!”
陆无锋看向谢青山。
谢青山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复杂的、说不清的表情。
“老头,”陆无锋问,“你认识?”
谢青山点头:“认识。”
“什么人?”
“以前的朋友。”谢青山说,“现在是……不知道是什么。”
他拍了拍陆无锋的肩膀:“进屋去,别出来。”
陆无锋想说什么,但谢青山已经朝那几个人走去了。
陆无锋没进屋。
他站在木屋门口,手按在柴刀上,看着谢青山走向那几个人。墨蹲在他身边,眼睛盯着那些人,随时准备扑上去。
那几个人也停下来了,站在雪地里,等着谢青山走近。
领头的中年人看着谢青山,眼神复杂。
“老谢,”他说,“二十年了。”
谢青山站在他面前,离他三丈远。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
“老洪,”他说,“你怎么找到的?”
“你徒弟下山的时候,有人看见了。”叫老洪的中年人说,“顺藤摸瓜,找到这儿。”
陆无锋心里一沉。
是他。
是他下山的时候,被人看见了。是他把追兵引来的。
他握紧柴刀,想冲出去,但谢青山背对着他,好像知道他想干什么,轻轻摇了摇头。
陆无锋忍住了。
“找我什么事?”谢青山问。
老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宗主请你回去。”
“宗主?”谢青山笑了,“哪个宗主?”
“青云宗的宗主。”老洪说,“新宗主。”
谢青山愣了一下:“新宗主?”
“老宗主死了,三年前。”老洪说,“现在的新宗主,姓林。你应该认识。”
谢青山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林什么?”
“林子枫。”
谢青山的表情变了。
陆无锋从来没见他这样过——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表情。
“他……”谢青山开口,又停住了。
“他想见你。”老洪说,“亲自。”
谢青山沉默了很久。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上、头上,慢慢积了薄薄一层。
“老洪,”他终于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吗?”
老洪点头:“知道。”
“那你还来?”
“我只是传话的。”老洪说,“你来不来,是你的事。但话我带到了。”
他看着谢青山,眼神里有一点别的东西。
“老谢,二十年了。有些事,该有个了结了。”
谢青山没说话。
老洪转身,准备走。
走了几步,他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陆无锋的方向。
“那是你徒弟?”
谢青山没回答。
老洪笑了笑,没再问,带着那三个人走了。
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雪地里。
陆无锋站在门口,手还按在柴刀上。
谢青山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陆无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墨也走过来,蹭了蹭谢青山的腿。
过了很久,谢青山终于动了。他转身,慢慢走回木屋。
陆无锋跟着进去。
谢青山坐在火边,看着火,不说话。
陆无锋坐在他对面,也不说话。
火光照着他们的脸,木柴噼啪作响。
墨趴在中间,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过了很久,谢青山突然开口。
“林子枫,”他说,“是我徒弟。”
陆无锋愣住了。
谢青山的徒弟?
“他是我收的第一个徒弟。”谢青山继续说,“也是最后一个。三十年前,他十八岁,我收他入门。教了他十年。”
他顿了顿。
“后来我走的时候,他已经是内门弟子了。我没告诉他为什么走,也没让他选。”
陆无锋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现在是宗主了。”谢青山说,声音里听不出是什么情绪,“他想见我。”
“那你去吗?”陆无锋问。
谢青山摇头:“不知道。”
他看着火,眼神有点空。
“小子,”他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最难的不是活着,是面对过去。”
陆无锋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就不面对。”
谢青山看了他一眼。
“过去就过去了。”陆无锋说,“你躲了二十年,不就是为了不面对吗?那就继续躲着。反正这山谷有阵法,他们找不到。”
谢青山没说话。
“你想去的话,”陆无锋说,“我陪你。”
谢青山愣了一下。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陆无锋说,“你是我捡的老头,我不让你一个人去。”
谢青山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东西在闪。
过了很久,他笑了。
“小子,”他说,“你真是……”
他没说完,但陆无锋知道他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谢青山没睡。
陆无锋半夜醒来,看到他坐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雪。
他爬起来,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睡不着?”他问。
谢青山点头。
“想什么?”
谢青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以前的事。”
陆无锋等着他说。
“林子枫那孩子,”谢青山说,“刚来的时候,才这么高。”他比了个高度,“瘦瘦小小的,但眼睛亮。练剑很拼命,比谁都拼命。”
他顿了顿。
“有一次,他练剑练到吐血。我骂他,他说,师父,我不想再被人欺负了。”
陆无锋听着,心里有点触动。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的时候,也是这个想法——不想再被人欺负了。
“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越来越强。”谢青山说,“二十岁的时候,已经是筑基期。二十五岁,金丹期。我走的时候,他三十岁不到,已经是元婴期了。”
元婴期。
陆无锋倒吸一口凉气。
“现在他当宗主了。”谢青山说,“应该更强了吧。”
他看着外面的雪。
“他想见我。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那你怎么想的?”陆无锋问。
谢青山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想去看看。”
陆无锋看着他。
“二十年前,我没告诉他为什么走。二十年后,他来找我。不管他想干什么,我都该去见他一面。”
他转过头,看着陆无锋。
“小子,你留下。我一个人去。”
陆无锋摇头:“我说了,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你去了会死。”谢青山说,“青云宗的人认识你。你是逃奴。”
“那又怎样?”陆无锋说,“你一个人去,万一出事呢?”
谢青山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就不怕死?”
“怕。”陆无锋说,“但更怕你死。”
谢青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那就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他们开始准备。
陆无锋把柴刀磨得锋利,又把那本功法小册子贴身藏好。墨不用准备,它就是最强的武器。
谢青山什么都没带,就空着手。
“老头,”陆无锋问,“你不带兵器?”
“不用。”谢青山说,“有手就够了。”
陆无锋想起他教自己打架的时候,那双手快得像鬼。确实,他不需要兵器。
临走前,谢青山站在木屋门口,看着这个住了两年的地方。
“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他说。
陆无锋也看着木屋。这两年,他在这里学会了很多东西。打猎、砍柴、采药、用刀、修行。更重要的是,他在这里有了一个家。
虽然这个家很破,只有几间木屋,一堆柴火,一只狼,一个老头。
但这是他的家。
“能回来。”他说,“一定会回来。”
谢青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一狼,踏着雪,离开了山谷。
下山的路,陆无锋走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是去面对那些曾经追杀他的人。
走到半路,墨突然停下来,耳朵竖起来,看向一个方向。
陆无锋也停下来,手按在柴刀上。
谢青山看了一眼,说:“有人。”
过了片刻,几个人从树林里走出来。
是昨天那四个人——老洪和他的三个手下。
老洪看到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谢,”他说,“想通了?”
谢青山点头:“带路。”
老洪看了看陆无锋,又看了看墨。
“这是……”
“我徒弟。”谢青山说,“一起去。”
老洪皱起眉头:“老谢,你知道他是逃奴吧?”
“知道。”
“他去了,可能会死。”
“我去了,也可能会死。”谢青山说,“一起死,有个伴。”
老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谢,你还是这样。”他说,“行,一起走。”
天黑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山洞里歇脚。
老洪的人生了火,煮了干粮。墨趴在陆无锋脚边,警惕地看着那几个人。
老洪坐在谢青山对面,喝着热水,说:“老谢,二十年了,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嗯。”
“不苦吗?”
“苦什么?”谢青山说,“有吃有喝有住,比当年强多了。”
老洪笑了:“你还是这样,什么都看得开。”
他看着陆无锋,说:“小子,你是怎么跟老谢认识的?”
陆无锋想了想,说:“捡的。”
“捡的?”
“嗯。他在乱葬岗躺着,我把他捡回去了。”
老洪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老谢!你也有今天!被人捡回去!”
谢青山面无表情,但眼里有一点笑意。
老洪笑完了,看着陆无锋,眼神有点深。
“小子,你知道你捡的是谁吗?”
陆无锋点头:“知道。”
“那你还跟着他?”
“为什么不跟?”陆无锋说,“他对我好。”
老洪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
“行。”他说,“你不错。”
夜里,陆无锋被一阵说话声吵醒。
他睁开眼,看到谢青山和老洪坐在洞口,正在低声说话。
“……你真要去见他?”老洪问。
“嗯。”
“你知道他为什么找你吗?”
“不知道。”
老洪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听说,他想让你回去。”
谢青山愣了一下:“回去?”
“嗯。”老洪说,“当长老。他在位三年,根基不稳,需要老人撑腰。你是他师父,又是当年的受害者。你回去,能帮他稳住局面。”
谢青山没说话。
“老谢,”老洪说,“这是个机会。你被冤枉了二十年,现在有机会翻案,有机会回去。你不想吗?”
谢青山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想。”
“那你还犹豫什么?”
谢青山看着外面的夜色,说:“我怕。”
“怕什么?”
“怕失望。”谢青山说,“二十年了,什么都变了。林子枫变了,青云宗变了,我也变了。我回去,可能不是他想要的,也不是我想要的。”
老洪没说话。
陆无锋听着,心里有点难受。
他从来没想过,谢青山也会怕。
他一直以为,这老头天不怕地不怕。现在才知道,他也有怕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第二天傍晚,他们到了青云镇。
两年多没来,镇上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条街,那些店铺,那些人。
陆无锋走在街上,心情复杂。
上一次来,他看到了王天霸,看到了通缉令。这一次来,他是跟着谢青山,去见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人。
老洪带他们走进一家客栈。
“今晚住这儿,”他说,“明天一早,上山。”
谢青山点头。
陆无锋跟着他进了房间。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墨太大,进不来,只能趴在门口。
“老头,”陆无锋问,“明天上山,我怎么办?”
谢青山看着他,说:“你就在这儿等着。”
“为什么?”
“青云宗的人认识你。”谢青山说,“你去了,会惹麻烦。”
陆无锋想反驳,但知道他说得对。
“那墨呢?”
“墨跟你一起。”
陆无锋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你一个人去?”
谢青山点头。
“万一出事呢?”
“不会出事。”谢青山说,“我答应你,活着回来。”
陆无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老了,但还很亮。
“你保证?”
“我保证。”
陆无锋点点头。
那天晚上,陆无锋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墨趴在门口,也醒着,偶尔抬头看看他。
谢青山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小子,”他突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去吗?”
陆无锋转头看他。
“因为你。”谢青山说。
陆无锋愣住了。
“你那天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谢青山说,“我听了,突然觉得,有人愿意陪我死,那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顿了顿。
“我这辈子,没怕过几个人。但怕孤独。一个人躲了二十年,孤独够了。现在有你在,我想去面对一下。”
陆无锋听着,心里有点酸。
“老头,”他说,“你不会死的。”
谢青山笑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捡的。”陆无锋说,“我捡的,就得好好活着。”
谢青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我好好活着。”
第二天一早,谢青山走了。
陆无锋站在客栈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墨蹲在他身边,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没事。”陆无锋摸着墨的头,“他会回来的。”
他转身,走回客栈。
但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青云宗里,有一个人正在等着谢青山。
那个人坐在宗主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上写着:
“师父,二十年了。我想见你。不是为了宗门,是为了我自己。”
他看着那封信,手微微发抖。
门外传来通报声:
“宗主,谢青山到了。”
他站起来。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