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眩晕感还没完全散去，程曦就感觉脚下一实——踩到东西了！
他激动得差点哭出来：“有身体了！有脚了！能脚踏实地了！不用当阿飘了！”
然后他睁开眼，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激动的心情瞬间凉透，比被泼了一桶液氮还凉。
这地方……是个村子？
程曦生前去过最穷的旅游景点，都比这儿繁华十倍。
村子小得可怜，一眼就能望到头，拢共也就二三十间屋子，稀稀拉拉地瘫在泥土地上。房屋的造型非常后现代——后墙漏风，前墙漏雨，屋顶的茅草稀薄得像程序员中年危机的头发，有些房子干脆连门都没有，挂个破草帘子意思意思。
唯一一条“主干道”，是条被车辙和脚印碾得凹凸不平的土路，一下雨估计能直接变成泥石流体验区。
村民？倒是看见几个。个个面有菜色，衣衫褴褛，眼神麻木，走起路来慢吞吞的，仿佛生活的重担已经把他们压成了0.5倍速播放。
程曦抱着最后的希望，寻找“神殿”——那个理论上应该金碧辉煌、庄严肃穆、代表他神明身份的地标性建筑。
找了一圈，在村子最偏僻的角落，看到了一堆……废墟。
断壁残垣，上面爬满了叫不出名字的杂草，几根歪斜的石柱勉强能看出曾经是个门廊的轮廓。一块匾额掉在地上，碎成三截，勉强能拼出半个“殿”字。一只肥硕的老鼠从废墟里钻出来，看了程曦一眼，淡定地跑走了。
程曦：“……”
村口有棵歪脖子树，长得那叫一个愁云惨淡。树上挂了个木牌，风吹日晒，字迹都快风化没了，但还能勉强辨认：
钢盾村
风一吹，木牌吱呀作响，仿佛在说：“快跑啊哥们儿，这地方没前途。”
同时吹起的，还有程曦身上那件“新手神袍”——公司发的，粗麻布材质，剪裁简陋得像是用抹布随便缝的，穿在身上不仅没增加半点神性，反而让他看起来像个逃荒的。
神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衬得他背影格外凄凉。
一只瘦得皮包骨的老狗慢悠悠路过，抬头看了程曦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同病相怜的沧桑。它呜咽了一声，不是敬畏，是同情。然后夹着尾巴，步履蹒跚地走开了，仿佛在说：“新来的？真惨。”
程曦站在村口，风吹乱了他并不存在的发型。
“……这就是我的‘神国’？”他声音干涩，“这规模还没我生前租的公寓小区大！绿化率倒是挺高——全是野草！说好的神明排面呢？神座呢？神使呢？天使小姐姐呢？”
他试图展开神念——根据合同附件里的《实习神明基础操作手册（V0.9测试版）》，这是他作为神明的基本感知能力。
神念像水波一样扩散出去。
然后……很快就触到了边界。
范围小得可怜，刚刚好覆盖整个钢盾村，连村外那片小树林都够不着。反馈回来的信息更是让人心凉透顶：资源贫瘠，土地硗薄，村民平均健康水平低下，儿童营养不良率高达七成，唯一的经济活动是种点勉强果腹的土豆和养几只下蛋都不勤快的母鸡。
程曦一屁股坐在了神殿废墟唯一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
石头很凉，凉到了心里。
既然来了，总不能真摆烂等死。程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调出那个简陋得仿佛是用Windows 95系统开发的神明面板。
面板直接投射在意识里，UI设计堪称灾难：灰扑扑的背景，闪烁的像素字体，几个简单的选项卡——【个人信息】、【信仰网络】、【神力管理】、【考核倒计时】。
他先点开【个人信息】：
姓名：程曦（实习神明）
神职：钢盾村守护神（临时）
信仰值：3.7/100（距离转正标准还差96.3）
神力储量：100/100（初始值，恢复速度：1点/天）
实习神排名：174/175（仅显示后50名，您目前处于淘汰区）
评语：基础薄弱，亟待改善。建议多向优秀同事学习。
程曦：“……174名？总共175个实习生？我倒数第二？！评语还这么官方废话？向优秀同事学习？我连优秀同事在哪个服务器都不知道！”
他忍住砸面板（虽然砸不了）的冲动，点开【信仰网络】。
界面展开，是一张极其简略的地图。中心一个暗淡的灰色光点，标注“钢盾村（您的辖区）”。以这个点为中心，延伸出几十条细细的、仿佛随时会断掉的丝线，连接着代表村民的小光点。
大部分村民的光点都暗淡无光，信仰线细若游丝。而且，很多信仰线并非指向他这个中心点，而是飘飘忽忽地延伸向地图边缘，连接着隔壁一个叫“晨光镇”的地方。
那里，一个耀眼的、金灿灿的光点几乎要闪瞎程曦的眼。光点标注：“光辉之主（实习生阿尔弗雷德）”。
程曦点开晨光镇的简略信息（只能看到公开部分）：
辖区：晨光镇及周边三村
信仰值：12470/100（已转正）
神力储量：？？？（等级不足，无法查看）
信徒平均信仰度：62%
近期神迹：三日降雨（精准控制）、小麦增产（幅度15%）、治愈疫病（轻度）
程曦：“……”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他默默关掉邻居的炫富页面，点开自家村民的详细列表。列表按照信仰度从高到低排序：
1.老约翰（87岁，鳏夫）
*信仰度：33%
*近期祈祷：“让我早点去陪老婆子吧……这日子太苦了……”
*备注：信仰度最高，但祈祷内容属于消极需求，转化价值低。
2.霍克（38岁，铁匠）
*信仰度：28%
*近期祈祷：“炉火千万别灭……明天要给汤姆家修犁头……”
3.玛丽大婶（45岁，织布）
*信仰度：17%
*近期祈祷：“线别再断了……女儿嫁妆还差一匹布……”
4.汤姆（32岁，农民）
*信仰度：12%
*近期祈祷：“田里的土豆别再长虫了……”
5.小皮特（8岁，儿童）
*信仰度：5%
*近期祈祷：“想要一个甜果子……做梦梦到也行……”
……列表往下拉，大部分村民信仰度低于10%，祈祷内容围绕着最基础的生存需求：吃的、穿的、住的、别生病。
程曦看着这些数据，程序员的职业病发作了：“好家伙，用户总基数不到五十，日活用户……我看看祈祷记录……日均独立祈祷人数8.3人，平均每人每天祈祷0.3次。用户流失率……哦，压根就没多少用户。信仰度超过30%的只有1个，还是求死的。这项目数据放在互联网公司，产品经理可以直接祭天了，运营也跑不了，技术跟着一起背锅。”
他关掉列表，回到主面板，盯着那孤零零的“信仰值：3.7”。
这3.7点怎么来的？合同里写了，初次绑定辖区，会根据该地区历史残留信仰痕迹、文化认同度等给予初始值。钢盾村给了他3.7点。
真是……慷慨得让人想哭。
夕阳西下，给破败的钢盾村镀上了一层凄凉的橘红色。程曦坐在神殿废墟的石头上，看着面板上跳动的数字：
【距离首次考核还有89天23小时58分17秒】
倒计时精确到秒，每一秒的跳动，都像小锤子敲在他心口。
神力槽显示是满的，100点。但下面的小字注释让他心寒：【初始神力储备，消耗后恢复速度极慢（自然恢复约1点/天），亦可从虔诚祈祷、信仰转化中微量获取】。
1点/天！这恢复速度，比他生前那台用了五年的老爷笔记本开机还慢！
他尝试对着空气喊：“系统？在吗？客服小姐姐？智能引导精灵？哪怕是份FAQ文档也行啊！”
毫无反应。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像是在嘲笑他。
他又尝试集中精神，想从这废墟里感应到一丝一毫的“神力节点”或者“信仰收集器”之类的东西——按他看过的玄幻小说，神殿不都是能量中枢吗？
结果感应到的，只有老鼠打洞的声音和杂草生长的微弱气息。
“三个月，一百点信仰值。现在三点七。神力总共一百点，用一点少一点，回蓝速度慢得像便秘。”程曦掰着手指头（虚拟地）算，“按照手册上说的，回应一次最简单的祈祷，比如‘让炉火别灭’这种，要消耗5-10点神力。我全部神力只够回应十到二十次祈祷。”
“而每次成功回应，如果用户信仰度低，只能获得0.001到0.01点信仰值。就算每次都给0.01点，我需要成功回应……一万次？”
“但我的神力只够回应二十次。”
“……”程曦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比 deadline前发现代码全烂了还绝望。
这根本不是地狱难度。
这是游戏设计者喝高了用脚填数值做出来的删档测试服！是专门用来劝退玩家的那种！
他有点想摆烂，直接往石头上一躺，爱咋咋地。
但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合同上那行小字：“永久注销……意识彻底抹除……”
他打了个寒颤，比吹过荒原的夜风还冷。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程曦强迫自己站起来，在废墟里踱步（虽然只有几步空间），“得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系统不可能给出完全无解的任务，那样不符合设计逻辑……”
可办法在哪里呢？
他看着面板上可怜的3.7，看着破败的村庄，看着远处村民屋里零星亮起的、微弱的油灯光芒。
夜色，彻底吞没了钢盾村。
也吞没了他刚刚燃起的一丝丝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