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写字楼的灯光惨白得像太平间的日光灯。程曦眼前最后的东西不是走马灯，是屏幕上那行滚动的报错日志——“NullPointerException”，后面跟了一串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的文件路径。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妈的，又空指针，明天早会产品经理又要甩锅给后端了……”
再睁眼，是一片刺眼的白。
白得那叫一个彻底，白得连个灰尘斑点都没有，白得让人心慌——像学校教室里那块永远擦不干净、却偏要装干净的白板。程曦躺（或者说飘）在这片白色虚空里，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问题是：“阴曹地府现在走性冷淡极简风了？阎王爷是包豪斯学派毕业的？”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一份发光的合同就慢悠悠地飘到他面前，悬浮在半空，纸张边缘还散发着柔和的、仿佛在说“我很贵”的金色光晕。
合同封面是烫金大字，字体庄重得像是国家级文件——《神明实习入职协议书》。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小到需要眯起眼（如果他有眼睛的话）才能看清：“诸神无限责任公司·人力资源部监制”。
程曦的第一反应是：“新型电信诈骗？都跨次元了？”
他想掐自己大腿验证一下是不是做梦，结果发现——好嘛，连大腿都没有。他现在就是个意识体，一团会思考的云，连个实体都不配拥有。
“我这是……”他尝试发声，结果声音直接在意识里回荡，“挂了？真猝死了？不是，我上个月的加班费还没结呢！年假也没休！猝死补贴都没领就直接传送了？这流程合规吗？！”
那合同仿佛听懂了他的吐槽，自动翻开了第一页。
条款密密麻麻，用的还不是中文，是一种他看不懂但就是能理解的符文文字。程曦快速扫了一眼（用意识扫的），乐了：“等等，神明？实习？这年头神仙也搞劳务派遣了？面试呢？笔试呢？群面单面HR面呢？直接就签合同？五险一金交吗？基数按什么算？有补充医疗保险吗？年终奖几个月？加班费怎么算——哦对，我已经死了，可能不需要医疗保险了。”
合同静静地飘着，散发着一种“爱签不签，反正你没得选”的佛系气场。
程曦定了定神，开始用意识“阅读”合同细则。
这一读，差点把意识体气散架。
条款那叫一个密，比微积分课本的附录还密。关键部分被高亮标注，金光闪闪，生怕他看不见：
*实习期：无固定期限（解释：直到转正或注销）。
*薪酬待遇：无底薪。绩效与“信仰值”直接挂钩，浮动计酬。
*转正标准：三个月内累计获取信仰值≥100点。
*未达标处理：永久注销（旁边有小字释义，字体突然变得阴森：“指意识彻底抹除，人格数据清零，无投胎、转世、存档等任何后续处理方案，等同于彻底消失。”）。
程曦：“……”
他继续往下看，血压（如果还有的话）持续飙升。
合同里充斥着各种熟悉的骚操作条款：“最终解释权归诸神无限责任公司所有”、“实习神自愿放弃一切申诉及仲裁权利”、“接受公司不定期、不定形式的绩效考核与能力评估”。
最绝的是KPI细则。信仰值获取标准高得离谱：回应一次普通祈祷，如果用户信仰度低于10%，只能获得0.001-0.01点信仰值；用户信仰度50%以上，一次虔诚祈祷也才0.1-0.5点。想要三个月攒够100点？按这效率，他得不眠不休回应几十万次祈祷，还得祈祷的用户个个都是狂信徒。
“好家伙，”程曦在意识里冷笑，“生前是996福报，死后直接卖身给黑心神仙作坊？这福报体系真是打通阴阳两界了，闭环了属于是。”
他想找“不同意”选项。
找了一圈，发现合同最下方只有一个按钮在持续闪光，散发着诱人的、仿佛在说“点我点我”的柔和光芒——“同意并签字”。
旁边倒是有个“不同意”的选项，但灰得那叫一个彻底，灰得像他生前最后那个月因为熬夜而黯淡的脸色，不仅灰色，还半透明，仿佛在嘲讽：“有本事你点啊？点得动算我输。”
程曦尝试用意识去触碰那个灰色按钮。
毫无反应。
他又尝试大喊：“我不签！我要找律师！我要劳动仲裁！”
白色空间里只有他自己的意识回音。
那“同意并签字”的按钮闪得更欢快了，仿佛在催促：“快点啦，后面还有好多灵魂排队等着签呢，你不干有的是神干。”
程曦盯着那“永久注销”四个字，又看了看灰扑扑的“不同意”按钮。
意识体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虽然不需要呼吸）。“行，算你们狠。反正死都死了，还能再死一次不成？签！”
他用意识“握住”那支凭空出现的、羽毛笔样式（但散发着赛博朋克蓝光）的笔，在“同意并签字”区域狠狠划了一道——力道之大，仿佛在签卖身契。
事实上，这就是卖身契。
笔尖落下的瞬间，一道刺眼但不伤眼的白光闪过。程曦感觉胸口一热，低头（如果他有头的话）看去，一个半透明的虚拟工牌在那里缓缓浮现，如同游戏里的装备特效。
工牌样式简陋，就是一张白色卡片，上面写着：
工号：0007
部门：艾尔德兰大陆项目部·钢盾村驻点
职位：实习神明（未转正）
状态：试用期（剩余89天23小时59分）
几乎同时，一个莫得感情、仿佛是Siri的远房亲戚但更冷漠的电子合成音在白色空间里回荡：
“恭喜您成功入职诸神无限责任公司。您的工号已绑定：0007。分配部门：艾尔德兰大陆项目部·钢盾村驻点。传送即将开始，请做好准备。祝您工作愉快，再创神迹。”
程曦：“等等，钢盾村？这名字听起来就穷得叮当响啊！有没有新手大礼包？初始神力多少？信仰网络覆盖率多少？用户画像发我一份啊喂！”
电子音毫无回应，只有倒计时的滴答声在意识里响起。
就在传送光芒亮起的最后一刹那，程曦隐约听到背景音里，有另外两个模糊的声音在窃窃私语，仿佛是在某个热闹的办公室隔间后面：
声音A（带点同情）：“啧，又一个倒霉蛋分去‘神职坟场’了。”
声音B（嚼着东西似的）：“钢盾村啊，连续三年业绩垫底，信仰网络信号弱得跟2G似的，上次巡检说那边信仰线都快断成鬼网了。”
声音A：“0007号？前面六个该不会都……”
声音B（压低声音）：“嘘，别说出来。反正……没一个转正的。最快的一个，撑了十天。”
话音未落，程曦感觉屁股后面传来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仿佛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我艹——谁踹我？！有没有神权了？！”
眼前白光炸裂，空间旋转。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程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0007……前面六位仁兄，你们是转正升职了，还是已经‘永久注销’了？好歹托个梦给点攻略啊！”
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蛛网，裹住了他刚刚获得的、还不甚稳固的意识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