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给肖太奶艾灸了

自从给老爸调理之后,我脑子里一直在琢磨那天师父没回答我的那些连珠炮问题。早上站桩时,我突然灵光一闪——师父所说的一气周流,那“气”到底是何物?收功下楼,只见师爹正在忙活,家中并无师父的身影。“师父呢?”我凑上前问道。“你师父说今日这小雨下得惬意,溜去村里散步享清福了。”师爹头也不抬地应着。我心里悄悄腹诽:师父可真会偷闲,唯有我苦哈哈地站桩,琢磨那些弄不懂的问题。

“师爹,上次爬山时你说,人活着全靠这口阳气,这话该怎么理解?”吃完早饭,我黏在师爹身边,一副小哈巴狗般讨好的模样。师爹正摆弄着一个火盆,见我嬉皮笑脸的德行,又无奈又好笑,抬手就给了我一个爆栗:“你试着把注意力放在鼻尖,把手搁在鼻子下面,能感觉到什么?”我乖乖照做,故意拖长语调,顽皮地答道:“有出气~有进气~”

“那咱们形容人快不行了,通常怎么说?”师爹又问道。我立马装模作样地掐着嗓子模仿:“嗯……此人出气多、进气少,可准备后事了!”师爹被我逗得哈哈大笑:“那要是进气出气都没了呢?”“那可不就死翘翘了!”我想都没想便答。突然一道灵光闪过脑海,我连忙凑过去追问:“师爹,您的意思是,这口气,就是咱们呼吸的进气与出气?”师爹点了点头。

“那为啥说人活的是这口阳气,而非这口气呢?”我又追着抠起了字眼。师爹故作夸张地哀嚎一声:“哎哟喂,你这小子一大早便跟我较劲儿,专挑刺儿是吧?”说着话题一转,“去把桌子上的小镜子拿过来。”我脑子没来得及反应,凭着本能便跑去取了镜子。“对着镜子哈口气。”师爹继续指挥。我像个牵线布偶似的,乖乖照做,镜子上瞬间蒙了一层薄薄的水蒸气。

“为啥会有水蒸气?冷热相遇的道理,还用我教你?”师爹斜睨了我一眼。“这……这就是阳气?”我有些难以置信。“不然呢?你以为阳气是啥?”师爹白了我一眼,缓缓说道,“这口气进出时,是带着温度的。你看人死之后,不光没了呼吸,浑身也会凉透——这便是阳气散了。”“就这么简单?”我仍有些不敢相信。“咋?你小子还不信我?”师爹瞪了我一眼,语气里满是“你敢质疑我”的架势,我赶紧连连点头:“信!我咋敢不信师爹!”

“好热闹啊,你们俩凑在一起聊啥呢?”我正点头如捣蒜,师父便从外面回来了,衣角还沾着些许雨丝。“师父!我正跟师爹请教,啥是一口阳气呢!”我立马凑上前,把师爹教我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师父转头看向师爹,眼底满是欣赏,连眼睛都亮了起来——得,我这又被硬塞了一嘴狗粮,酸得牙都快倒了。

“大侄女在吗?”突然,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我赶紧跑出去开门,只见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奶奶,拄着一根树枝削成的拐杖,颤巍巍地站在门口。“是肖奶奶呀!”随后走出来的师父笑着跟老奶奶打招呼,又转头给我介绍:“这是你肖太奶,快问好。”我恭恭敬敬地喊了声“肖太奶”,连忙扶着老人家走进大堂。

“肖奶奶这腿咋了?今儿竟拄上拐杖了,这是长出第三条腿啦?”师父故意打趣道。“你这丫头,还拿我老太婆寻开心!看我不撕烂你这张嘴!”老人家嗔笑着举起拐杖,作势要敲师父,吓得我赶紧死死扶住她。这么一闹,老人家进门时脸上的愁苦,瞬间烟消云散。

“大侄女,快给我瞧瞧,最近变天,我这两条腿冷痛得厉害,走路痛,睡觉也痛,这两天更是走不利索了。”肖太奶拉着师父的手,语气里满是委屈。“您别急,我这就给您瞧瞧,把这不听话的老零部件修理修理。”师父笑着示意我,将老人家扶到保健室的调理床上,让她仰面躺平。

“肖奶奶,这枕头高矮合适吗?呼吸顺畅不?没觉得憋得慌吧?”师父温声问道。“舒服着呢,你这床比我家的软和多了。”我看着肖太奶一脸满足的模样,忽然觉得这老人家格外可爱。“你也过来摸摸她的小腿。”师父招呼我过去,等我摸完,又补充道,“再摸摸你自己的。”

“太奶的小腿软塌塌的,我的却是鼓鼓的!”我立马说道。“你不是一直问气是什么吗?这就是气。”师父突然接过话头,解答我此前的疑惑,“就像自行车轮胎,你的充满了气,鼓鼓囊囊;太奶的气不足,轮胎便瘪了。你想想,瘪了的轮胎,骑车能轻快吗?”

“师父,我懂了!难怪太奶说走路越来越不利索了!”我感觉停滞了一早上的脑子,终于被激活了,连忙追问,“气少了就得补,可轮胎能打气,人该怎么补啊?”我顺着师父的话思索,不知不觉便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师父看着我,脸上露出一副“算你上道”的满意神情,转身拿起针,在太奶脚内踝附近下了针,转头对我说道:“去点一根艾条,一会儿你给太奶艾灸。”

闻言,我心里瞬间涌起一阵小兴奋——师父这是要让我上手实操了!我赶紧跑去点艾条,连手都有些微微发颤。艾条点好后,师父叮嘱道:“在我下针的位置,于针柄上方温和悬灸,记住,要让太奶感觉温温的,觉得烫就不对了。每个穴位灸5分钟,之后再灸太奶的神阙穴(肚脐眼),灸15分钟。”

我屏气凝神,学着师父平时给患者调理的模样,认认真真地给太奶艾灸,希望她早点好起来。“太奶,要是觉得烫,您就跟我说。”我轻声跟太奶说话,却意外发现,老人家已然呼呼睡了过去。师父悄悄凑过来,我俩相视一笑,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

给太奶艾灸完毕,师父轻轻取下银针,把被子给她盖得严严实实,又示意我跟她蹑手蹑脚地走出保健室。“估计老人家最近腿疼,夜里也没睡安稳。”师父压低声音说道,“让她多睡会儿,这也是一种补气。”约莫过了20分钟,我们走进保健室时,太奶正慢悠悠地醒转过来。

“睡得舒服不?”师父笑着问道。“舒服!大侄女,你这床太舒服了,都把我粘住了,舍不得起来咯!”太奶脸上满是睡足后的餍足,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可不,我这可是神仙床,您睡过之后,保准延年益寿、活蹦乱跳。”师父顺着她的话打趣道。

“您下来走走,看看感觉怎么样。”师父又给太奶做了全身的手法松解,我连忙扶着她下床。太奶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脸上渐渐露出惊喜的神情,连连说道:“舒服多了!感觉脚能踏实踩地了,腿也能伸直了!”“那是不是又能满村跑、满村玩了?要不要再去撵几只鸡解解闷?”师父又笑着打趣。“你这丫头嘴真贫!不过我走路是真的轻快多了。”太奶笑着拍了拍师父的手。

“这里有一副泡脚的中药,您回去后用高度粮食酒浸泡7天,每天睡前泡泡脚,腿会舒服很多,也能睡个安稳觉。”师父一边给太奶装中药,一边细细叮嘱。又抬头看了看天色,补充道:“现在外面还有些小雨,您刚调理完,不可见风寒,让你侄女婿开车送你回去吧。”“啊?那多不好意思啊,太感谢你了,真是我的大侄女!”太奶又感动又高兴,拉着师父的手久久不肯松开。

等师爹带着太奶走后,师父转头对我说道:“咱们俩也出去走走,村里的银杏叶都黄了,格外养眼。”我赶紧点头,跟着师父撑着伞,漫步在乡间的小路上。带着泥土气息的清新空气扑面而来,还夹杂着各种植物的清香,我使劲嗅了嗅,浑身都舒展开来——太舒服了!

“师父,肖太奶是您的亲戚吗?”我好奇地问道。“我和你师爹刚搬来这个村子时,她老人家格外热情,给了我们很多照顾和帮助。”师父笑着回答。“那你们没有亲戚关系啊?”我有些惊讶。“我又不是本地人,哪来的亲戚?”师父斜了我一眼,揶揄道:“哟,没看出来啊,你这小脑袋瓜,还挺八卦的啊!”

“可我看你们相处得比亲戚还亲呢。”我小声嘀咕道。“这便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吧。”师父放缓了语气,“她性子直爽,我最厌烦弯弯绕绕的人,所以格外投缘。”“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又追问道,“师父,肖太奶的腿以后还会疼吗?”

“当然会疼,你当我是神仙不成?一次调理就能痊愈?”师父轻轻敲了敲我的额头,“小子,记住一句话:医生医得了病,医不了命。这个‘命’,便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生老病死,谁也躲不过,这是自然规律,并非医生所能改变。这也正是你师爹今天跟你说的,人活的就是这口阳气。”师父说着,眼神里多了一丝怅然。

“对了师父,气到底是什么啊?”师父的话,又勾起了我憋了一早上的疑惑。“气是宇宙天地的本源。”师父顿了顿,补充道,“我这么说,你肯定听不懂,但我只能这般跟你解释。气是什么,需得你自己去悟道,知识可以学习,经验可以分享,但‘道’,只能靠自己体悟。”

“那您说的这个气,和今天给肖太奶补的气,是同一个气吗?”我又追着问道。“是同一个气,又不是同一个气。”师父的话,把我绕得更糊涂了,我忍不住“啊”了一声。师父无奈地笑了:“给你举个例子,小竹子、舒华的儿子、鸿的徒弟,是同一个人吗?”“是啊!”我肯定地点了点头。“这三个都是你,但扮演的角色不同,这便是体与用的关系——也就是本源与功用的关系。”

“师父,您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可就是说不出来。”我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哪能这么快就明白?你平时慢慢体悟便是。”师父揉了揉我的头,语气柔和了许多,“师父平时跟你念叨的这些,你要用心去感受,别当成死知识去死记硬背,这都是熏陶,万万不可学死板了。等你哪天悟到那个境界,自然就懂我说的是什么了。”我居然难得从师父的语气中听出了语重心长的感觉。我郑重地点了点头,把师父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师父,我还好奇,那气是怎么补进肖太奶身体里的啊?”我又抛出了一个问题。“聊天、扎针、艾灸、关心,睡觉,这些都是补气。”师父笑着说道,“还有你给她艾灸,这是把你这少年郎的阳气,辐射给她了。”“啊?这些居然都是补气?为什么啊?”我瞪大眼睛,满脸疑惑。

“这便是你师爹所说的,人活一口阳气。”师父指着路边的银杏叶,缓缓说道,“春天的太阳暖烘烘的,照得人浑身舒畅,那便是阳——活跃、明媚、舒适、灵动;阴则与之相反,冷清、凝滞、沉静。阳气,就是带着温度的气,且需流动起来,方能发挥效用。”

“艾灸补阳气,睡觉有助于身体的修复,我懂,可聊天、关心,还有我在旁边陪着,怎么也是补气啊?”我还是没弄明白。“你觉得肖太奶从进门到出门,心情有变化吗?”师父反问我。“那变化可太大了!来的时候愁眉苦脸,走的时候却乐滋滋的。”我仔细回想了一下,认真地回答道。

师父点了点头,“一个人身体的病痛得到缓解,心情也随之变好,是不是就像被春天的太阳温煦着一般?这便是在补阳气。而且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气场,你是年轻人,阳气充盈,你陪在她身边,便如同晒太阳一般,自然能温煦到她。”

“师父,您这么一说,太奇妙了!原来我理解的补气,还差得太远了。”我由衷地感叹道。“这便是身心同调。”师父放缓了脚步,凝视着潇潇飘落的银杏叶,“身与心虽不相同,却能相互影响,我们将二者都往正向、温暖的方向引导,这口阳气便会愈发温暖、愈发活跃。医生虽医不了命,却能用自己的方式,温煦另一个生命——其实我们每个人,都能以自己的方式,温煦这世间的每一个生命。”

“一气周流,周流的是宇宙本源的元气,也是我们每个人自身的生命。”师父继续朝前走着,声音轻柔而有力量,“如何运用这口气,是我们自己能够把握的,这也是我们这一世生命的意义所在。”

师父的话音萦绕在耳边,我伫立在村中的古道上,望着漫天飘落的银杏叶,听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师父的话语便如这秋雨一般,缓缓润泽着我的生命之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悄然破土而出,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