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住在老城区棉纺厂后面的职工宿舍,五层红砖楼,外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黑的泥坯。
楼道里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废纸箱、旧自行车、腌菜缸。
声控灯早就不亮了,居民自己拉了电线,每隔两层挂一只白炽灯泡,灯泡上落满灰,发出昏黄的光。
姜寒爬到三楼,敲门。
门开了条缝,防盗链挂着,里面露出一张七十岁女人的脸,短发,全白了,没染。
穿一件藏青色开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周晚?”
老人看着她,没说话,看了很久,防盗链取下来了。
“进来吧。”
屋里很小,客厅约莫十二平米,沙发是九十年代那种硬木扶手、弹簧坐垫,扶手上搭着洗到发白的勾花巾。
茶几上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下压着几十张照片——彩色褪成洋红,洋红褪成灰白。
周晚没让坐,她站在茶几边,低头看着玻璃板下的照片。
“你电话里说,为1998年的事?”
“是。”
周晚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但目光还是直的。
“四十二年了,”周晚说,“我还记得那道声音。”
她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手指搭在扶手上,没用力。
“那天凌晨四点三十七分,指挥中心转来的电话。是个女孩,声音很小,一直在抖。她说她在东郊砖厂的地窖里,还有一个妹妹,那个妹妹今天没有被人带走,还在隔壁。”
她停顿了一下,“我问她地址,她不知道砖厂叫什么,只说门口有一个废弃的石灰窑,烟囱是歪的。”
姜寒站着,没动。
“我查了辖区地图,东郊有三家砖厂,只有一家门口有歪烟囱——停产五年,早就没人管了。”周晚把手指收进掌心,“我出警了,一个人。”
“没有等支援?”
“等了,等了二十分钟,等不及了。”她沉默了很久,“我到的时候,地窖口开着。水泥板掀在旁边,井绳垂下去,在风里晃。”她看着茶几上那块玻璃板。
“我没有下井,我的腰不好,下去了,可能上不来。我在上面等,等了十五分钟,听见底下有声音。”她闭了闭眼。
“那天她在唱歌,不是完整的歌,是一句歌词,翻来覆去唱。她抱着那个妹妹,在黑暗里唱了十五分钟。”
姜寒没有说话。
“后来支援到了,”周晚睁开眼,“办案的是刑侦支队,带队的人姓张。我移交了现场,回了所里,写了三页情况说明。”
她顿了顿。“那三页说明,四十二年了,没人来调阅过。”
姜寒从包里取出一只透明证物袋,放在茶几上。
袋里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苏槿带来的那张,穿碎花裙的女孩捧着半块西瓜。
周晚低下头,看了很久。
“陈美娟,”她说,“1998年她十四岁。我见过她一次——在医院,她们刚被救出来的时候,她手上戴着这枚戒指。”
她指着照片上女孩的手指,“后来这枚戒指丢了,又找回来,这事我知道。”
姜寒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周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进卧室。
过了很久,她拿着一只旧牛皮纸袋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纸袋很旧了,封口已经脱胶,露出里面一叠泛黄的纸。
“1998年7月,我在康复中心待了三天。”周晚坐下,“那三天里,我记了一些东西。”
姜寒打开纸袋,里面是几页手写的笔记,纸已经发脆,边缘一碰就掉渣。
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第一页:7月18日,陈美娟说戒指丢了。护士帮忙找,没找到,她一直哭。
第二页:7月20日,有人来探视孟昭。护士说那人戴月牙戒指,没签名,只按了手印。孟昭事后一直哭,说来还东西的,没还。
第三页:7月23日,孟昭死了。李法医说死因可疑,但上面让尽快结案。
第四页:7月26日,陈美娟的戒指又出现了。她说自己找到的,在枕头底下,但之前枕头底下找过三遍。
姜寒一页一页翻完,“这些,”她抬起头,“为什么没归档。”
周晚摇头,“我不知道该交给谁。”她说,“当时办案的姓张,他听上面的。上面让结案,他就结案。我一个小户籍警,说什么都没用。”她顿了顿,“2020年,苏雯来找过我。”
姜寒的手停在纸页上。
“她拿了一根井绳,问我记不记得这种结。”周晚说,“绳子上打着连环结,七组。”
她看着姜寒,“那种结,是1998年地窖口那根井绳上打的。”
房间里很静,窗外偶尔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很远,像隔着一层厚棉花。
“苏雯问我,周姨,你记不记得1998年那根井绳,是谁带走的。”
“是谁?”
周晚摇头,“我不知道,那天现场的物证很多。井绳、水泥板、地窖里找到的衣物碎片、七个女孩的随身物品。我没有经手物证登记,移交完现场就撤了。”
她顿了顿,“但苏雯说,她见过那根井绳。”她看着姜寒,“在陈美娟的出租屋里。”
姜寒把那几页笔记收起来,放回纸袋,“这个,可以给我吗。”
周晚点头,“留在我这里也没用,四十二年了,你是第一个来问的。”
姜寒把纸袋装进包里,走到门口,她停下,周晚看着她。
“周姨。”姜寒说。
周晚没应,只是看着她。
“那首歌,”姜寒忽然开口,声音很慢,“叫《让我们荡起双桨》。”
姜寒站在门口,没有回头,周晚默默点了点头。
“那个妹妹,”周晚说,“后来怎么样了?”
姜寒沉默了很久,“死了。”她说,“2019年,坠轨。”
周晚没有说话,姜寒推开门。
楼道里很暗,她站在三楼拐角,等那盏自拉的灯泡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一级一级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一楼,她看见苏槿站在单元门口。
苏槿手里拎着那只工具箱,靠着门框,看着她。
“问到了吗?”
姜寒把牛皮纸袋举起来,“周晚的笔记,1998年7月的事。”
两人站在院子里,天快黑了,职工宿舍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灯来。
远处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很长。
苏槿低头看着那只纸袋。“里面有线索吗?”
“有,”姜寒说,“7月20号有人探视孟昭,戴月牙戒指,没签名,按了手印。”
苏槿抬起头,“手印?”
“嗯,手印。”姜寒说,“访客登记簿上的指纹,张满福那里有照片。”
苏槿沉默了一会儿,“张满福还活着吗?”
“活着,七十六了,”姜寒顿了顿,“明天去找他。”
两人往外走,巷子口停着那辆旧捷达,车身上落满法桐的枯叶。
拉开车门前,苏槿忽然开口,“姜寒。”
姜寒回过头。
“周晚认出你了吗?”
姜寒没有回答,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苏槿上了副驾驶,工具箱放在脚垫上,车子发动起来,驶出巷子。
开出很远,姜寒才开口,“认出来了。”她说。
苏槿没说话,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照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