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科的铁皮柜还是三十年前那一批。
墨绿色的漆面早就斑驳了,边角露出的灰白铁皮生了锈,摸上去掉渣。
柜门内侧贴的标签纸换了三茬,最新的那层也已经起翘发黄。
姜寒把最后一摞卷宗塞进柜子,指尖蹭到标签边缘,纸角碎了。
碎屑落在手背上,她吹了一下,没吹掉,用手背蹭在裤缝上。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这栋楼建于八十年代,电路老化,声控灯的反应越来越慢。
报修了十七次,每次来的工人都说配件停产了,得等统一更换。
等了五年,没人换。
除湿机的嗡鸣在黑暗里被放大,转子每转一圈都像在锯木头,姜寒听着这个声音,没动。
五十四岁了,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十年。
声控灯亮了,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两步一顿,像在数地砖。
不像是科里那几个老同事的步子——他们走不快了,脚步声拖沓,像扫把在地上蹭。
姜寒转过身,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五十二三岁的样子,穿一件深灰色开衫,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
头发剪得很短,夹着几根白发,没染。
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工具箱,箱角有磕痕,银色的金属边翻起一小片。
没穿警服,没挂访客牌。这个点,六点十五分,访客早该清完了。
“档案科过了六点不留人。”姜寒说。
女人没答,而是把工具箱搁在门槛上,抬起头。
阅览室的灯是惨白的,照在她脸上,颧骨的弧度像一刀削出来的。
眼睑下方有很深的青色——不是熬夜那种,是经年累月、洗不掉、也没打算洗的。
“你叫姜寒。”她说。
不是问句。
姜寒没动。
“我叫苏槿。”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证件,举起来——市司法鉴定中心,法医。
她收回去,又从工具箱侧袋摸出一只透明证物袋,搁在最近的那张桌子上。
袋里是一枚银戒指,圈口很小,内圈隐约可见刻痕。
“这枚戒指,”苏槿说,“你见过吗?”
姜寒走过去,低头看。
戒面磨损得很厉害,但内圈的刻痕还能辨认——娟·97。
“没见过。”她说。
苏槿没说话,她又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戒指旁边。
照片很老了,彩色褪成了洋红色,洋红褪成了灰白。
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女孩坐在花坛边,手里捧半块西瓜,勺子是搪瓷的,缺了一角。她冲着镜头笑,门牙有点歪。
照片背面有圆珠笔字迹,褪色了,但能辨认:
【娟娟,1998年夏。还勺子。】
姜寒看着那行字,没动。
“2020年4月17日,”苏槿的声音很平,“我姐姐苏雯从租住的三楼阳台坠下。楼下早点铺的老板说,四点五十听见响动,出来看见人趴在地上,穿的还是睡衣。结论是自杀,结案。”
她顿了顿,“这枚戒指和这张照片,是在我姐姐的遗物里找到的。”
姜寒抬起头,“你姐姐的遗物,”她说,“为什么会有别人的戒指?”
苏槿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戒指拿起来,对着灯管,让内圈的刻痕更清楚一些。
“娟·97,”她说,“1997年刻的,刻字的人叫陈美娟。”
她把戒指放下,“陈美娟也是1998年从东郊砖厂地窖里救出来的女孩之一。她2011年死了,割腕。我姐姐去认的尸,把这枚戒指拿了回来。”
阅览室里只剩除湿机的嗡鸣,姜寒看着桌上那两样东西——戒指,照片。
“你查了多久?”她问。
“二十年,”苏槿说,“从我姐姐死的那天开始。”
她把照片翻过来,指着背面那行小字的下方。
那里有一个极浅的印记,几乎被磨平了——一个月牙形的简笔画,缺口朝右。
“这张照片背面本来有这个符号,”苏槿说,“我姐姐保存了九年,一直没发现。我拿到之后用放大镜才看清楚。”
她看着姜寒。
“1998年7月,东郊砖厂地窖里救出来七个女孩。最小的五岁,最大的十四岁。七个人都活着。但一周之后,其中一个叫孟昭的死了,死在康复中心。”
她顿了顿,“孟昭死之前三天,有人去探视过她。那人戴着一枚月牙形的戒指,在访客登记簿上捺了手印,没有签名。孟昭事后一直哭,说‘他说来还东西的,可是他没有还’。”
姜寒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压在铁皮柜边缘。
“陈美娟的戒指,”苏槿继续说,“1998年7月18号在医院丢过。那时候她们都住在康复中心。丢了几天,又莫名其妙回来了。陈美娟从来没说过是谁拿的,也没说过怎么回来的。”
她停顿了一下。
“2011年陈美娟死,2016年周妍死,2019年孟繁死,2020年我姐姐死,2022年谢文茵死,”她看着姜寒,“五个了……”
房间里很静,除湿机还在响,像有人在远处锯木头。
“你想说什么?”姜寒问。
苏槿把戒指和照片收回工具箱。
“我查了二十年,查到了七个人的名字。陈美娟、苏雯、周妍、孟繁、谢文茵、孟昭。”她停顿了一下,“还差一个。”
她看着姜寒。
“1998年7月16日凌晨,打报警电话的那个女孩。警方记录里没有她的名字。但我找到了当年的出警民警,她说她记得那个女孩的声音。”
姜寒没有动,苏槿把工具箱拎起来,走到门口。
“我姐姐的案子,追诉期还有三个月。”她没有回头,“2040年4月17号就到期了。谢文茵的案子还有两年。”
她推开阅览室的门,“我不求你相信我,我只求你帮我查三个月。”
门合上,脚步声远了,姜寒站在原地。
桌上空了,戒指和照片都被收走了。但她的手指还压在铁皮柜边缘,压得发白。
她慢慢松开手……
1998年7月16日凌晨,她蹲在地窖角落里,抱着一个五岁的女孩,用最后一点力气拨通报警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她一直在抖,说不清地址。
那个接警的女警问她好几遍,她才想起来——东郊砖厂,门口有个歪烟囱。
那个女警说,你别挂电话,我马上到。
她没挂,而是在黑暗里抱着那个五岁的女孩,唱了一首歌。
唱了十五分钟,直到听见外面的脚步声。
后来那个女警到了,她们都被救出来了。
再后来那个五岁的女孩长大了,又死了,2019年,坠轨。
她叫孟繁……
姜寒抬起头,走廊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除湿机还在响。
她打开抽屉,从最底层摸出一部很少用的手机。
通讯录里只有七个人。她划到最下面,拨出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通了,“周晚吗?”她说。
对面沉默了一下,“你是谁?”
“姜寒,档案科的。”
对面又沉默了一下。
“1998年7月16日凌晨,东郊砖厂地窖案,是你第一个到现场的。”
“是。”
“你还记得那个报警的女孩吗?”
很久……
“记得,”周晚的声音很慢,“她的声音,我记了四十二年。”
姜寒握着手机,站在黑暗里,“明天,我想见你……”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