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谈了多久,两人辞出门来。看天色时,日已迟暮了。
高布道:“阿父,孩儿有约在身,恕不能恭送回府了。”高俅怅然道:“你望何处去?”高布信口胡诌道:“金明池。”高俅道:“也罢,你既有约在身,私去便了。”高布乃顺水推舟道别一番,雇一匹脚力出城,驰近新郑门,看看身后无人盯梢,又绕至新曹门,一路撒蹄望东而去。
不多时,山冈已近,竹林在望。又折过几道弯,越过山涧,茅庐便近在眼前了。高布心想:“不知雌儿安然也否?”恨不得一头扎入茅庐去,打觑那齐云儿的活色生香。觑茅庐时,万料不得柴扉大开了,朔风絮絮灌进屋去,卷起一地雪。高布暗忖:“糟糕!户牖不周,岂非冻僵雌儿?”一古脑翻滚下马,飞也似的扑进屋去。
屋里空空如也,齐云儿不翼而飞了。
高布大惊,疯忙转出屋来,就林子内外翻天覆地寻找齐云儿,不见踪影,便感觉天也旋地也转了,扯开嗓门喊道:“媚儿,媚儿……”话落处,但听得寒风嗖嗖,刮得树叶满天价作响,却哪里有齐云儿回音?高布喊到嗓子沙哑,不见妇人踪影,只得拖一身疲惫回屋。待神智略为清醒时,猛然想道:“雌儿一迳去了,须得留下些蛛丝马迹,爷爷打他足迹入手,四周探究一番,定然有些收获。”因而颠屁颠屁碾出门去,四处探索。
皇天不负有心人,一出门便瞥见地下两行足印,一深一浅出了林子!
高布冷笑道:“是了,是了,雌儿必打此处去了。”当即翻上马背,沿脚印一路追去。
那脚印出了三两里路程,到一座农庄停下。
农庄关门闭户,渺无人烟。
高布撞入农庄,所幸庄内尚苟存一介老叟,缩在草丛瑟瑟发抖。高布唰一声亮出腰牌,喝道:“窝藏要犯者,满门抄斩!”那老叟眼见来了贵人,便惊惶的了不得了,躲在墙角赔小心道:“老儿不敢……”高布喝道:“尖嘴猴腮的夯货!你说不敢,断然是敢了!识相的!速将朝廷钦犯交将出来!”老叟扑通跪倒在地,呼天抢地道:“老儿一介山野村夫,一辈子安分守己的人,哪里敢窝藏钦犯?大人如若不信,大可入屋搜个明白!”高布岂有客套的份儿,雄纠纠气昂昂蹬步入屋,搜他一个鸡犬不宁。
叵耐觑上觑下,觑左觑右,楞是不见婆婆踪影,高布便不胜烦皂了,一把搊住老叟,喝道:“老贼囚!要犯端的藏在何处?”老叟见他十足的梁山本色,心下未免惧怕,身躯便哆嗦成初冬的狗尾草,苦苦哀告道:“大人明鉴,与老儿拿天作胆,也断不敢如此胡做……”高布骂道:“直娘贼!你当我是馕糠货么?一通混说便想打发爷爷!你道你未曾窝藏钦犯,为何你家门口这许多钦犯脚印?”老叟分辩道:“大人容禀,先前端的有两介后生前来问路,然则是钦犯不是,小老也拿捏不准。”高布道:“那两人长相如何?”老叟道:“男的俊俏无比,女的如花似玉,觑那模样,八九成是小两口子私奔。”高布道:“装束如何?”老叟道:“男的穿一领靛蓝衲衣,腰佩长剑,臂间纹一身花绣;女的襦衣襦裤,破烂不堪,倒十分好姿采。”高布暗忖:“女的正是雌儿了,男的却敢情是燕青?”因问:“他两人现在何处?”老叟道:“他两人问明路向,便投东京去了。”高布道:“既如此,你随爷爷望东京去!”又道:“防人之心不可无,虚实未明之前,留你做个人质!”言讫,一把火烧了农庄,挟起老叟望东京掠去。
于路老叟叫苦不迭:“你挟持老儿何为?”高布道:“燕青与你有一面之缘,他若省得你受苦,断无袖手旁观之理,那时他舍命前来相救,本官正好将他拿住,痛打一顿解气。”老叟道:“你自与他怄气,却与老儿何犯?你挟持老儿犹了,为何胡乱烧我房舍?”高布道:“不烧你房舍,那小淫贼怎生省得你落在我手上了?”老叟道:“那小哥儿慈眉善目,断不是甚么小淫贼!你要害我便罢,要害小哥儿,毋如杀了我!”高布果然一刀架在老叟项上,喝道:“休要不识天高地厚!你蝼蚁一般的命,杀你易如反掌!”老叟嗤之以鼻。
高布一肚子气,叵耐心系齐云儿,也懒得与老叟一般见识了,御马迳扑城西牢营。
牢营一派平静,不似有人劫狱模样。
高布心想:“我原道雌儿逃脱爷爷掌握,必投牢营来搭救柴进。孰料此地一派平静,竟不见雌儿踪影,莫非雌儿有甚闪失不是?”又想:“非也,非也,雌儿拳腿了得,岂能有甚闪失?兴许是兀那小淫贼动了贼心思,贪图雌儿美色,掇弄到山麓消受去了。”心下恨绝燕青,又想:“不然,不然,以雌儿之身手,断不能任由小淫贼摆布,多半是雌儿眼见此地防守森严,不肯造次行事罢了。”又想:“横竖觑不出破绽,爷爷不如回客栈打探虚实。”于是挟起老叟,奋蹄望凌云客栈赶来。
其时适值中宵天气,高布翻上楼馆,将老叟捆成一只端午粽子,放倒在门后。
冷不防老叟鼓声疾呼:“救命!救命!”顿时惊醒一屋子人,纷沓涌至高布门首,围住高布指指点点。高布抱拳道:“家奴不服管束,叨扰诸位清梦,包涵,包涵!”众人见这等说,信以为真,遂作鸟兽散去。留下一条颀长大汉凝立在门首,怔忡盯住高布。
那大汉不是旁人,正是阔别半日的卢俊义。
卢俊义满脸戚容道:“小乙不辞而别了!”高布心下猛沉。以高布之原意,本欲打燕青身上打听齐云儿下落,如今燕青不辞而别,齐云儿的下落也瞬即成迷了,因此心下大为苦恼。
正是时,冷不防窗外有人招摇过市,拥趸者甚众。
高布凭窗望去,但见两个庞然大物在大街上横冲直撞,觑见妇人便出言相侵,语甚不雅。高布心想:“原来这两个破落户!”心下窜起一股赤腾腾青焰焰怒火,便欲教训两人一顿。孰料暗处跳出一把清脆声音,叱道:“大胆淫贼!天子脚下,安敢调戏良家妇女?”高布一听那声音来的正是时候,心下便钻出无限惊喜来,心想:“小乙归来了!”觑真切时,果然见得远处蹦出一介布衣青衫的调皮鬼,对住那庞然大物拳脚交加,觑那身段儿,不是燕青是谁?高布一看喜不可捺,连忙跳下地去,徒手来捉调皮鬼。
叵耐调皮鬼委实滑头得紧,看见高布傍来,泥鳅一般溜开了。
高布紧紧追去。
两人鸦点也似的钻入巷子。
调皮鬼溜出十八九里路程,大抵累了,便停在如意坊门口喘气。高布蹴近调皮鬼身前,大鹏展翅一般扑下,巨喝道:“贼猢狲!今遭看你哪里逃去?”调皮鬼也不答话,小尻子可可儿一拧,便钻入如意坊去了。高布挨屁股追来,翻过门槛觑时,却不见了调皮鬼踪影,但听得满耳淫词谑笑声,调皮鬼踪影杳然。
高布寻找一遍不见,便难免有些气急败坏,大叫:“贼猢狲!速速与我现身!”话音方落,楼阁上头一人舒透探脑笑道:“来也,来也……”继而大咧咧蹬步而出,露出白皙皙一张脸,不是调皮鬼是谁?
那调皮鬼兀自一身布衣青衫打扮,声调却与燕青大相径庭了。
高布初时以为燕青装神弄鬼,咄之曰:“休在爷爷面前阴声怪气!”孰料调皮鬼哈哈一笑,摘下毡帽道:“爷爷生就便是这等声调,几时阴声怪气了?”高布怔住!
觑调皮鬼时,浓眉大眼,棱角分明,轮廓虽与燕青好生神似,五官实则差之千里。
高布暴喝道:“你是谁人,为何乔装成燕青模样,引诱爷爷至此?”调皮鬼哈哈大笑道:“我自姓陆,名曰行儿,生就一派俊俏模样,真正十个姑娘九个钟爱人物,何消装扮那小浪子?”又道:“却才小哥正在茅房里小解,听得屋外一把清脆声音道:‘高衙内调戏妇女!’小哥便绾裤追去,不合那天杀的高衙内又于凌云客栈逞凶作恶,小哥一气之下,便赏他十七八个拳头。”高布冷笑道:“饶你巧舌如簧,也休想说动爷爷心思!你赚爷爷至此,无非欲使调虎离山之计罢了,好教燕青从容搭救老叟。”陆行儿大笑道:“你道是便是了,小哥不与你一般见识。”说罢掉头去了。
高布气个半死,恨不得一拳抡他一个屁股开花,转念一想:“爷爷且捉拿燕青正经,休在这泼皮身上耗费许大光阴。”于是掠出如意坊,夺匹马驰回凌云客栈来。
凌云客栈热闹非凡,一干歪帽小闲伸直脖子,正打觑卢俊义挥拳哩。
卢俊义捏起两只钵大拳头,打得两个庞然大物叫苦连天,溅一地的血。
高布喝道:“不长进的狗东西!成日价走街窜巷,沾花惹草,折煞阿父几多面皮?”一掌掴在庞然大物脸上。
庞然大物不怒反喜,抱住高布脚跟大喊道:“阿哥救我!阿哥救我!”
高布道:“我为何要救你等?你等是个败坏家声的,早死的好!”庞然大物便一个使苦肉计,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哭得高布心烦意乱,蹬大步抢入客房来。
客房人去楼空,早不见老叟踪影了!
高布气得七窍生烟,觑时,墙上赫然几只斗大草书,亟云:
“姐姐负情太可恨,
哥哥忘义殊可悲,
婆婆安然你放心,
爷爷伤重我带去。”
高布看了哭笑不得。
此时卢俊义业已抢入屋来,不住追问:“那两个庞然大物端的是二弟昆弟么?那两个庞然大物端的是二弟昆弟么?……”高布烦皂之间,也不甚兜揽卢俊义,拂袖走下楼去,对准庞然大物,两拳!
庞然大物骨碌碌滚起身,狂号而去。
高布对着小闲们团团儿抱拳道:“那两介贼厮一曰高柴,一曰高盐,自诩为‘高衙内’,其实与高殿帅毫无瓜葛。若说高殿帅仅存一点血脉、一介公子而已,其人便是在下!”围观者闻言,胡乱奉承一番退去。
高布待众人去罢,满城打马乱走,打新曹门起,出新宋门,过陈州门,走南熏门,掠万胜门,至陈桥门,足足寻了一夜,不见燕青、齐云儿踪影,只得回客栈怏悒睡下。
一觉到天明。
将醒未醒之际,屋外忽然有人敲门。高布尚以为燕青迷途知返,兴冲冲振衣而起,觑时,门外竟站稳高俅哩。高俅道:“吾儿,昨日圣上赐宴,今日还须进宫谢恩。”高布道:“就来,就来。”匆匆洗漱一番,唤齐卢俊义,结伴上殿谢恩去了。
比及进了待漏院,恰逢徽宗临朝,三人上殿山呼万岁,随高俅列班而立。辰末,群臣相继奏事完毕,高布乃窥觎良机,振作起身,谢主隆恩。
谢恩罢,便欲退朝,不意门口有人飞步进殿,视之,乃蔡攸也。
蔡攸气急败坏道:“糟糕!糟糕!午门有人洗劫法场!”群臣闻言大吃一惊,俱道:“兀谁吃了豹子胆,竟敢这般胡为?”蔡攸道:“一介妖妇!一介妖妇!”高布情知是齐云儿了,心下不禁又惊又喜。蔡攸道:“那妖妇身手煞是了得,单枪匹马行劫法场,视刑场如同虚设一般,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群臣咋舌道:“此话当真?御林军高手如云,那婆娘纵有天大的能耐,也不到得这般猖狂!”蔡攸咆哮道:“公堂之上,安敢胡言?蔡某如有虚言,情愿搬去项上脑袋!”群臣见他这等说,乃胡乱信了几分。
徽宗问高俅道:“梁山端的有这等人物么?”高俅道:“臣闻梁山有一介妖妇,武功深不可测,每出一掌,有地动山摇之威。微臣先前与他交手,几乎丢了性命,故此深知其勇,不敢等闲视之。”童贯颔首道:“诚哉斯言!窃闻那妖妇姓齐,名云儿,自号九天玄女,长年炼丹修仙,惯使拂云手,能伤人于无形,世上无人与俦!”蔡攸道:“那妖妇天生丽质,武功姿色,俱属一流,乃是不可多得之尤物,侍寝君侧,定然销魂蚀骨,妙处无穷哩。”徽宗听了,喜不自胜道:“妙哉!世人竟有这等妙人儿。”群臣见主子动了花花肠子,一个个乐得煽风点火,大道齐云儿的妙处。王黼道:“然也然也,美人一张俏脸儿,堪比琼雕玉琢;一抹纤腰儿,胜似弱柳摆风;一口仙窟儿,惯能靡靡之音……”徽宗愈发痴迷了。
歘然一人大喝道:“公堂之上**亵笑,成何体统?”众人觑去,但见吴时凛然出班!
蔡攸嗤笑道:“妹夫好假正经哩!”原来吴时乃是蔡攸妹夫,故此蔡攸方才有此大咧咧一说。王黼指吴时而骂曰:“腐儒!周公之礼,何人无之?何日无之?何消如此大惊小怪哉?”吴时几乎气杀。
徽宗道:“法场吃妇人如此一通,梁山贼众生死如何?”蔡攸嗫嚅道:“业已逃脱大半了……”徽宗道:“柴进如何?”蔡攸道:“也俱逃走了……”脸色陡然一沉,厉声呵斥道:“庸臣倍误事!”又道:“梁山贼众走脱,妇人伏法也无?”蔡攸道:“托皇上洪福,那妖妇受缚在门外,正等候圣上发落哩。”徽宗方才平息雷霆之怒,吩咐蔡攸:“提妇人进殿!”蔡攸扬尘舞拜一番,如释重负喝齐云儿进殿。
齐云儿进了殿,巍然屹立,旁若无人。
徽宗抛一眼过去,但见阶下春光四射,紫雾缭绕,婷婷玉立着一介绝色美人!
那美人约莫三十开来年纪,虽已青春不再,然而风韵正茂,赛过黄花闺女无数。徽宗看在眼内,一腔怒火登时化为乌有,满脸喜悦挡也挡不住了,当下也忘了做声了,只痴痴怔怔觑住美人。
美人道:“你是道君?”语下老大不敬。徽宗笑道:“寡人一身龙袍衮服,不是道君,又是何人?”美人冷冷道:“你赵家窃据我大周江山,此帐怎生了结?”徽宗笑道:“你如此出言不逊,莫非是周世宗后人?”美人道:“你休理会本宫是柴世宗后人不是,你家窃据大周江山,乃是天理难容之举,本宫今日讨还公道来了!”徽宗目顾群臣曰:“好刁钻的婆娘哩!”群臣捧腹大笑。
高俅道:“启奏陛下,此人正是齐云儿,乃是柴白歆之妻,柴进之祖母。向前柴进于山东揭竿,正是由他暗中指使。”徽宗微微颔首道:“太祖大行皇帝与周世宗皇帝情同手足,自御大极以来,太祖感怀周世宗知遇之恩,未曾亏薄柴家半分。夫人身为柴氏后人,不思恩图报事小,反倒操戈相向,恩将仇报,何也?”齐云儿冷笑道:“恩将仇报?受人知遇之恩,劈手夺人社稷,是谁人恩将仇报?”群臣闻言,尽皆骇色。王黼暴喝道:“大周本姓郭,与你柴家何干?原非你家之物,凭何在此兴风作浪?”齐云儿嗤笑道:“郭柴本一家!吾祖柴荣本是郭威养子,有皇命诏书继位,不比某些泼皮,剽窃他人江山!”百官怒起而群骂之。
高布生怕妇人有甚闪失,一颗心悬将起来。
所幸徽宗怜香惜玉,早早喝道:“众卿休得莽动!”群臣乃怏悒退下。徽宗道:“寡人并非践恋权位之人,如今还半壁江山与你,如何?”此言一出,犹如一记晴天霹雳,吓得群臣魂不附体,一个个跪在地下呼天抢地。齐云儿冷冷道:“借人整幢房子,焉有只还半边之理?会事的,都还与我!”徽宗笑道:“都还与你,也无不可。待寡人驾崩之后,便还与你。”婆婆道:“此也易事!待本宫拂你一掌,看你驾崩也不?”说罢,催趱拂云掌便欲望徽宗拍来。
徽宗毫无惧色,一动不动。
群臣一窝蜂护住徽宗,大叫道:“休得冒犯我主!”即有高班殿直绰剑望齐云儿指来。齐云儿挥舞铁链道:“满屋七尺男儿,欺负一介弱质女流,岂不羞乎?”高班殿直为之趑趄不前。童贯攘臂疾呼道:“妖妇欺君犯上,岂可以常理论之,当斩立决!”言已,一马当先扑出!
嗞一声响,一刀搠入妇人肩胛!
妇人肩胛流红,樱花漫天!
群臣见童贯一击得手,心下不禁又羡又妒,俱想:“那妖妇原来是纸老虎——中看不中用的货!我等听信蔡攸胡诌,俱以为天神下凡了,一个个不敢轻举妄动,反到教那童枢密抢了风头去了!”一个个心有不甘,壮着鼠胆望妇人掿刀劈来。
妇人披枷戴锁之际,浑身无还手之力,情势悬于一旦!
高布惶急寻思:“入娘撮鸟!雌儿危在旦夕,爷爷这鸟官也不要做了!”捻一把腰刀,便望群臣劈去!
说时迟,那时快,徽宗昂然喝道:“休得伤夫人毫毛!”群臣乃屁滚尿流退下,退在一旁觑时,但见妇人血流涔涔,衣衫破几道口子,露出一身肌肤,闪出酥胸一角,雪白。群臣觑之一眼,不由得神魂颠倒,一个个渐渐露出登徒子嘴脸来。高布暗骂道:“直娘贼!雌儿丢了清白,连累爷爷也要做活王八了!”心头一热,便除下身上锦袍披在妇人肩上,裹住妇人一身嫩白。妇人娇叱道:“来的好!”扣住高布脉门,目视徽宗道:“欲存此贼性命,速与本宫松绑!”徽宗道:“你要松绑,也无不可,除非依我一事。”妇人道:“何事?”徽宗道:“留在后宫,永世不出宫门,寡人便与你松绑。”妇人不意徽宗有此一说,怔住。徽宗道:“你若入后宫,天下固为你有矣,既得偿所愿,寡人也不食前言,岂非皆大欢喜?”妇人暗忖:“目今情势,敌众我寡,毋如权且从之。”遂颔首允诺。
徽宗大喜,即命蔡攸打开链铐。
群臣跪奏道:“妖妇狡猾非常,臣乞吾主三思!”徽宗道:“一女不御,何以御天下?”群臣乃不敢抗命。
妇人甫得自由身,旋即撇下高布,猱身望徽宗扑去。慌的一拨高班殿直惶惶然拦住妇人去路,展开一轮鏖战,妇人做翻三五个高班殿直,转身又望徽宗扑来。徽宗飞也似的滚下龙床,闪入后殿。妇人喝道:“哪里逃?”相继也跃入后殿。那徽宗目已驰入媚园去了,放声疾呼道:“绊住妇人者,官进三阶!生擒妇人者,官进八阶!”此言一出,重赏之下大有勇夫,一干文武大臣登时浑身来了力气,一个个蜂拥而出,杀气腾腾望妇人扑去。
妇人岂将群臣放在眼内,一掌将他扫得七零八落,剩下童贯、高俅两人独力难支,急唤高布、卢俊义助战。高布两人无心论战,乃慢吞吞挨近垓心,抡拳与妇人假惺惺厮杀。妇人一掌荡开四人,提步又迫近徽宗身后。
危急当头,远处一人大喝道:“妖妇休得放肆!”一箭迳取妇人心口!
妇人一惊非同小可,连忙呵腰沉胯,避开杀着。厉目看时,但见游廊外一介后生抄手微笑,领着千军万马,将四处围得水泄不通了。妇人呲牙冷笑道:“无名鼠辈,安敢在本宫面前撒野?”一手绰住箭镞,反手望那后生掼去!
后生格开箭镞,笑吟吟道:“关公面前耍大刀,岂不羞乎?”又将脸色猛可儿一沉,厉叱道:“与我放箭!”军健旋即射出一阵磅礴箭雨,将妇人团团儿罩住。妇人道:“无知鼠辈,岂不闻投鼠忌器之说?昏君在我掌握,不怕伤及昏君么?”军健投鼠忌器,顿时捻箭不发了。妇人遂赶前一步扯住徽宗,横刀在项!
群臣骇绝,大叫!
徽宗笑眯眯盯住妇人,浑然无觉身处险境,如痴如醉道:
“华容婀娜,天上无俦;玉体逶迤,人间少匹。辉辉面子,荏苒畏弹穿;细细腰支,参差疑勒断。韩娥宋玉,见则愁生;绛树青琴,对之羞死。千娇百媚,造次无可比方;弱体轻身,谈之不能备尽……”
群臣见徽宗大难临头,兀自绮念填胸,色胆包天,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觑着徽宗嘴唇一张一翕,可可儿是心如火燎,跺脚连天。
群臣跺脚连天,那后生却不跺脚,一派无干痛痒模样:但见他弯弓搭箭,将利矢瞄得徽宗准而又准,而后嗖一声径奔徽宗要害!妇人不明所以,尚以为那后生旨在害己,情急之下乃将徽宗扯近身前,护住胸口,聊作挡箭牌是了。孰料如此一来,反倒救了徽宗一命,那箭呼啸擦过徽宗脸颊,带出一道殷红,没入身后树干去了。
那后生一箭不成,一箭又发,射得徽宗险象环生,险些命丧于箭下。
徽宗忍无可忍,厉声喝道:“竖子欲弑父篡位耶?”吓得那后生筛糠也似的跪在地下,谢罪不迭。其时太子赵桓跻身于群臣之间,趁机间言道:“儿臣冒死进谏父皇!那赵楷窥觎帝位,已非一日之功,如今趁乱图谋不轨之事,其狼虎之心昭然,乞父皇以社稷苍生为念,将不肖子弟立地正法,以保大宋万年之基。”徽宗恼怒当头,闻言无不应允,于是颁诏曰:
“竖子赵楷,权欲熏心,结党营私,有违朕躬。今削其亲王俸禄,革除提举皇城司之职,押送大理寺问罪。”
群臣闻言,一个个作心悦诚服状,大赞特赞徽宗英明神德。为此那个放箭的倒霉蛋便在一干大臣扭打之下,稀里糊涂捆进大理寺去了,自此于大理寺渡过半年惨淡光阴,最终仗赖童贯之力,于宣和二年六月脱罪出狱。此乃后话,慢表。
眼下群臣溜须拍马正欢,不期然妇人冷笑道:“万年之基?穷途末路在即,谈何万年之基?”原来妇人为赵桓之语耿耿于怀,正搊住徽宗衣领厉兵秣马哩。徽宗苦口婆心道:“美人,你放开寡人罢了,寡人决不追究前嫌……”妇人喝道:“做梦!”又绰刀指住徽宗鼻梁,大喝:“还我江山!”徽宗苦笑道:“祖宗基业,岂可轻许他人?美人就此断绝念头罢。”妇人道:“不还江山,难逃一死!”一掌拍死十数个御林军,大喝道:“你还也不还?”徽宗见御林军脑浆迸裂,体无完肤,忍不住垂泪道:“你与寡人有隙,只杀寡人便了,何苦滥杀无辜之人?”群臣闻言,俱皆感泣。妇人大骂道:“老贼囚!休要假情假意,空怀妇人之仁,一掌送你归西!”一掌即望徽宗脑门拍落!
徽宗大叫道:“且慢!”
妇人嗖一声收掌,冷冷瞅住徽宗道:“老贼囚!原以为你尚有几分胆识,孰料如此不济事!”徽宗道:“朕自无惧死,争奈朕死之后,你再无可挟持之人,危矣!”妇人不意徽宗有此一说,怔住。
童贯趁妇人疏于防范之际,猱身直进,迳奔妇人要害。
妇人横扫一掌过去,正中童贯肩胛。
童贯疾退。
高俅攘臂高呼道:“妖妇扎手!军健随我杀敌去!”引着成千上万御林军,狂风也似的疾卷上前,挺刃!
妇人疲于应付,瞬间挂了彩。
高俅一击得手,铁砂掌便绵绵不绝望妇人扑去!
妇人冷笑道:“不长进的贼!却才方说过投鼠忌器,转眼便忘个精光了!”一把勒住徽宗脖子,欲下毒手!
高俅大惊失色道:“手下留情!”又喝住御林军脚步,不敢招惹妇人。
妇人笑道:“龟孙子倒也识趣哩!”面门一扳,又盯住徽宗道:“老贼囚!你还我江山不还?”徽宗着恼道:“欺煞人也!寡人也不做甚么劳什子皇帝了,如今便卸位与太子!你要取江山,只管问太子去!”妇人嘎嘎大笑道:“直娘贼!你当我是三岁毛童么,三言两语便妄想打发老娘?所谓冤有头,债有主,你逊位也罢,不逊位也罢,本宫只问你讨还江山!”徽宗为之气结。
徽宗虽然气结,叵耐妇人也捞不回许多好处。那高布混在军健丛中觑时,但见妇人后心中一支箭,血流顺着箭羽滴滴答答流下地来。高布因想:“觑这血流,雌儿必然伤势非轻,须得及早投医方好。目下官兵人多势众,以雌儿一人之力,断难全身而退了。与其徒死无益,毋如权且教他留在皇宫,先留住性命再说。”寻思已定,于是乔扮成柴进模样,疾呼:“嫲嫲,嫲嫲……”妇人不知是计,扳首觑来,高布便来一个手起药落,撒下一阵七骨迷魂香,将妇人麻翻在地。
迷药飘进徽宗鼻窦,徽宗也晃悠悠倒下。
高布缚住妇人,拔出箭镞,替妇人敷一道金疮药,而后救醒徽宗,伏地陈罪道:“微臣惊动圣驾,罪该万死!”徽宗翻坐起身,唏嘘道:“爱卿救驾有功,何罪之有?”又目顾群臣道:“寡人先前有旨,绊住妇人者,官进三阶;生擒妇人者,官进八阶。如今高爱卿生擒妇人,理当官进八阶,特除授左金吾卫上将军,钦此!”高布喜不可捺,连忙蹶高肥臀谢恩。自此高布官居正二品,领左金吾卫上将军。
童贯待高布礼毕,笑呵呵蹴近高布身畔,执手与语道:“你我兄弟二人,自此同力事君,勉之,勉之。”高布诺诺。蔡攸啧啧称羡道:“尧辅平步青云,特飞猛进,羡煞旁人哩。”王黼也道:“鱼跃龙门,雀上金枝,尧辅前途无量。”高布道:“昔日少宰大人连升八阶,一时风头无两,今日下官步大人后尘,也深赖大人余荫耳。”王黼得意大笑。
那徽宗在地下坐了一时,体力稍稍恢复,便站起身来,目不转瞬盯住妇人。高布心下好生不是滋味。徽宗道:“你乃是寡人世交,寡人岂忍伤你性命,你去罢。”群臣犹疑耳朵出错,怔住。蔡攸叫道:“那粉头如花似玉,放走岂不可惜?毋如赐与微臣,朝夕侍寝,消烦解忧。”徽宗但笑而已,不以为忤。高布着紧道:“妖妇犯上作乱,理当典刑正法,岂可复为少师枕边人?”高布此番说话,原不欲将妇人拱手送与他人之意,不过将妇人下在牢里,徐而救之罢了。孰料徽宗并不体识高布心思,觑住蔡攸长吁短叹道:“朕也不欲纵他归去,叵耐他浑身是刺,不打发出宫,莫非拿他问斩不是?如今爱卿情愿收留美人,朕自无不允之理,但望卿家好生体恤美人,休得有半分差池。”蔡攸信誓旦旦道:“微臣必当竭思殚虑侍奉夫人!”高布心想:“直娘贼!爷爷收用过的女人,岂能落到花心萝卜手上?横竖是赔本的买卖了,索性将雌儿送与皇上罢了,也好歹赚回些好处。”寻思已定,遂跪进道:“臣有一计,可除去妇人一身刺,不知当讲不当讲?”徽宗大喜道:“爱卿有何妙计?”高布道:“臣闻大内有一种灵丹妙药,唤作化功散,习武之人一旦用之,顿时武功尽失。圣上何不就此行事?”徽宗如梦初醒道:“善哉斯言!若非爱卿提及,寡人几乎误事!”即命黄门取化功散来。
不移时,化功散到。
高布取温水和药,灌入妇人口中,而后浇醒妇人。
妇人甫醒过来,杏目圆睁,便要发作。孰料那肠肚叽里咕噜不争气,乱叫一通,吓得脖子也缩了半截,怒火便随之跑到爪哇国去了。
高布见他勒紧裤头,眉头紧锁,心下便老大不忍了,柔声道:“你吃了化功散,只怕肠肚有些不快活,静养片刻,勿要动气,转瞬便好了……”妇人大骂道:“反骨贼!此必然是你的手脚了?”高布微微颔首,叹息。妇人乍见高布那派丑恶嘴脸,心下怒火又扑腾腾燃烧开来,唰一声拔剑指住高布。孰料脚跟也委实不争气得紧,竟打一个趔趄,玄剑啷噹落地。妇人大骇道:“此剑重几何?”高布道:“二十有二斤。”妇人仰天悲叹道:“区区一柄薄剑,举之重如千斤!吃此一败,大周复辟无望矣!”说罢,泪如雨下,便欲引项自刎。
徽宗惊道:“好死不如赖活!美人休得意气用事!”妇人哪里理会徽宗说话,放任下手。吓得徽宗大横腰抱住妇人,不住劝道:“美人且于后宫静养,不日当有起色!”妇人痴怔半晌,便扑进徽宗怀里啼哭。
蔡攸见了,匍匐山呼道:“恭喜陛下,又得佳偶为伴!”徽宗冁颜道:“爱卿此言,只怕惹美人着恼哩。”孰料妇人毫无愠色,倚在怀内千依百顺道:“承蒙皇上法外开恩,民妇死里逃生之人,卷帘叠被,在所不辞。”徽宗喜出望外,急命卸去妇人枷锁,搂在怀里,裹一个密不透风。蔡攸叽叽喳喳道:“丢掉芝麻,捡回西瓜。微臣虽渎于监斩职事,然则拿下美人在此,可否将功补过?”徽宗道:“朝政与美色,岂可相提并论?你玩忽职守,辜负王事,终究难逃责罚。”蔡攸笑嘻嘻道:“是极,是极,微臣忻然领罪哩。”群臣鄙夷至极。
吴时道:“自古红颜多祸水,今圣上有后宫佳丽三千,百年阅之不尽,尚嫌美中不足么?”徽宗道:“女人犹如珍玩,焉有嫌多之理?”吴时道:“陛下贵为万民之主,当为万民表率,今于群臣面前公然渔色,臣僚百姓,当作何观之?”徽宗脸色便有些不太好瞧了,盯住吴时不做声。王黼大喝道:“腐儒不谙国事!于陛下面前指手画脚,岂非自寻死路?你尘柄奄奄一息,莫非巴不得他人尘柄也奄奄一息?”吴时冷笑道:“下官尘柄奄奄一息,少宰尘柄又何曾生龙活虎?”王黼拔剑欲杀吴时,亏煞群臣百般劝说,方才免却一场横祸。
妇人跪进道:“奴婢欲进一言。”徽宗道:“美人请说。”妇人道:“梁山众人作反,殆由于奴婢挑衅教唆之故,今奴婢业已归顺朝廷,乞盼陛下宽宥他等无罪。”徽宗笑道:“朕有此心久矣!今承蒙美人开口,寡人自当恩准之。”言讫,即命王黼拟旨张榜,越日望天牢提人,赦免梁山诸人无罪。
王黼轰然领命。
至晚,高布、卢俊义就宿于新官第。
安顿殆尽,阍人来报:“高殿帅下马。”高布急忙迎出门口。
觑时,但见高俅引一顶暖轿迤逦而来,老远寒暄道:“我儿可知轿里坐的兀谁?”高布心下先是一阵狂喜,暗想,敢情是雌儿失而复得了。待撒足蹙帘看时,但见轿里绝美绝美一张脸,眼眸里射出乌溜贼亮两道柔光,脸颊随之淡淡罩一团光晕,又变本加厉泛起两只小酒窝,目不转瞬瞅住自己,不禁目眩口呆道:“是你?”那可人儿便羞羞答答笑了,玩弄着衣角,悠然搭讪。高俅笑道:“为父早欲将如玉赏赐予你,叵耐那时赵楷贼势甚张,一直未得其便,故而再三拖延至今。”高布作恍然状。
父子两人谈笑风生入屋,自教小厮将如玉打暗巷送入后堂去了。
一盏茶毕,高俅说许多应景的话,而后离开金丝楠椅,内内外外打觑一番,不胜感慨道:“原来老迂腐住得这许大房子,真真羡煞旁人。”又道:“如今皇上将这许大房子赏赐与我儿,我儿须知皇恩深重,好生效命为是。”高布喏喏。
忽然阍人来报:“闻参谋、洞微先生驾临。”高俅、高布便欲起座迎迓,不期然闻焕章、玄虚子业已翩然入屋,说一通良言吉语,逗得高俅父子眉开眼笑了,扬长作揖别去。
途中玄虚子私语闻焕章曰:“将军府内横梁倾轧,此凶兆也,只恐有伤主人。”闻焕章闻言,一颗心便沉到谷底去了,慌忙别过玄虚子,策马还奔将军府来。
孰料将军府又多出一茬食客了,一个个坐在席间倚红偎翠,猜枚饮酒,好一派喜气洋洋。闻焕章觑之一眼,但见内里不乏童贯、王黼、蔡攸、陈宗善等大员,便坐在一旁不做声了。
彼时适值王黼谈兴正浓,鸡鸣也似的啼叫道:“吴时贼眉贼眼,鼠头獐目,与吴用同出一辙,真不愧是一个娘胎钻出的狗奴才!”陈宗善讶然道:“听少宰此番言语,那吴时、吴用竟是同胞兄弟?”王黼道:“岂止是同胞兄弟?那两个狗攘的更是同窗同学,同拜于谢良佐门下,同学的四书五经!”陈宗善道:“吴时是学究出身,那吴用也颇有‘吴学究’之美誉,莫非两人同举的进士,同授的官职?”王黼骂道:“授他奶奶风流穴的官职!那浑才数度赴考,俱皆名落孙山,只打着兄长的幌子在山东招摇撞骗,最终赚了个‘吴学究’称号,究其根底,只怕有些贻笑大方哩。”陈宗善摇头叹息道:“如此说来,那吴用‘学究’之名衔,只怕有些名不符实。”王黼道:“可笑腐儒平素自视甚高,与吴用形同陌路,老死不相往来。如今天降一纸赦书,教吴用复作良民,堂而皇之入朝拜相,不知腐儒将作何感想?”蔡攸道:“要知腐儒颜色,明早便见分晓。”众人会心大笑,俱欲觑吴时窘态。
闻焕章心忖:“王黼一介局外人,颇省得吴时、吴用备细,饶有些寻根问底之本领哩。那吴时秉忠直言,刚正不阿,敢情又招了王黼大忌了……”
正寻思间,不料童贯微哂道:“老朽酡酡醉矣,有一句揣问少宰:那方腊端的授首也无?”王黼一怔,道:“方腊已成冢中枯骨,何必多此一问?”童贯道:“却才谭稹驰报,亟云昨夜方腊又犯杭州,可见方腊尚在人世,未曾魂断于赵明统剑下。”王黼道:“方腊授首于赵明统剑下,乃是路人皆知之事实,焉能有假?”童贯道:“只恐此间有挂羊头卖狗肉之阿之辈,鱼目混珠耳。”王黼冷笑道:“阁下言下之意,乃是指下官粉饰太平,冒功领赏?”童贯笑道:“少宰自言之,老朽本无言。”王黼大怒拂袖而去,自此两人结怨。
筵席也随之不欢而散。
众人散罢,高布暗忖:“由诸多迹象看来,方腊必是师父化名了,方腊既在人世,师父也必在人世。”心下恨不得立时飞抵杭州,打觑方腊一个真实。
叵耐此时来了一介不速之客,那不速之客身披一袭薄如蝉衣紫绛纱,手持一只玲珑剔透琥珀杯,步不惊尘而来。但见他徐徐立住脚跟,微微笑道:“老爷吃了这许多酒,也吃碗参汤才好。”高布心下泛起一股暖意,接过参汤,一饮而尽。那人媚眼如丝道:“老爷浑身邋遢,更衣与奴家浆洗罢了。”高布大笑称好,起身抱住那人,涎脸道:“我吃的酒多,浑身无力,我的儿替我宽衣罢。”那人便慢悠悠凑近高布腮边,一嗅,掩口笑道:“老爷吃一通烈酒,酒香扑鼻,胜似开三五间酒肆哩……”高布见他眼眸里又射出两道乌溜贼亮柔光,不禁怦然心动,遂扯落那人紫绛轻纱,赤溜溜拥入怀中。
那人****,随即****。
高布****,左手*******,******。
那人伏在高布身上****,****。高布道:“**,*********,*********。”因******,就********,那***********,对准那人**,****。那人阿也娇啭一声,**********,****,**********。高布吃他*******,*******,*******。
两人立在******,**,又******,足足*******,直至天明方休。
附注:《宋史·王黼传》载:“睦寇方腊起,黼方文太平,不以告,蔓延弥月,遂攻破六郡。帝遣童贯督秦甲十万始平之。犹以功转少傅,又进少师。贯之行也,帝全付以东南一事,谓之曰:‘如有急,即以御笔行之。’贯至吴,见民困花石之扰,众言:‘贼不亟平,坐此耳。’贯即命其僚董耘作手诏,若罪已然,且有罢应奉局之令,吴民大悦。贯平贼归,黼言于帝曰:‘腊之起由茶盐法也,而贯入奸言,归过陛下。’帝怒。贯谋起蔡京以间黼,黼惧。”
《宋史·徽宗本纪》载:“(宣和二年)冬十月戊辰朔,日有食之。建德军青溪妖贼方腊反,命谭稹讨之。”又云:“十一月己未,两浙都监蔡遵、颜坦击方腊,死之。十二月丁亥,改谭稹为两浙制置使,以童贯为江、淮、荆、浙宣抚使,讨方腊。是月,方腊陷建德,又陷歙州,东南将郭师中战死。陷杭州,知州赵霆遁,廉访使者赵约诟贼死。”“三年春正月,方腊陷婺州,又陷衢州,守臣彭汝方死之。二月甲戌,降诏招抚方腊。乙酉,罢天下三舍及宗学、辟雍、诸路提举学事官。癸巳,赦天下。是月,方腊陷处州。”“三月庚寅,忠州防御使辛兴宗擒方腊于青溪。”“秋七月戊子,童贯等俘方腊以献。”“八月甲辰,曲赦两浙、江东、福建、淮南路。乙巳,以童贯为太师,谭稹加节度。丙辰,方腊伏诛。”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