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贯领旨罢了,听得徽宗道:“方腊之事权且打住,众卿再奏其他本上来。”群臣面面相觑,无言。
高俅道:“国家用人之际,臣有才隽举荐。”徽宗道:“爱卿但言之。”高俅道:“闻焕章长居军旅,战功赫赫,臣斗胆请皇上下旨褒掖。”徽宗道:“朕素知闻参谋智赛诸葛,德比萧何,胸有神鬼莫测之机,可授武经大夫,并赐科甲出身。”高俅扬尘舞拜道:“微臣谢陛下恩典!”又道:“尚有豹子头林冲,原本是八十万禁军教头,为因臣一时糊涂,误信陆谦谗言,错将他刺配沧州,逼上梁山为寇。为此臣寝食不安,朝夕自笞,恨不得代其领罪。今请陛下谪臣,转许林冲官复原职。”众人以为耳朵出错,大愕。徽宗叹道:“爱卿真乃菩萨心肠也!”高俅道:“臣请林冲官复原职,非为一己之私。林冲武艺精湛,使一条缨枪出神入化,可谓将才。微臣保举他,亦为社稷计。”徽宗颌之。
冷不防一人喝道:“太尉何其口不对心耶?分明为一己之私,偏偏说成为社稷计!”高俅觑之,但见蔡京横冲直撞而来,心下为之一凛!
蔡京道:“太尉统辖禁军,原本是陛下的恩典,论才干,实不胜任!为臣者沐浴皇恩,缘何不思忠君报国,反倒时时刻刻为私人计?”高俅笑道:“下官哪里不是了,还望太师指正。”蔡京道:“远且不论,单道眼下,你举荐高布、卢俊义、闻焕章、林冲诸人,哪一个不是自家贴身心腹?试问公之焉在?义之焉在?”言讫,气息辄为之不畅,急忙命蔡绦取锦墩来,坐下歇一口气。
原来徽宗为示恩宠,特擢蔡京为太师,五日一至都堂治事,并赐坐朝堂。
蔡绦,蔡京之季子也,字约之,号无为子,又号百衲居士。其时蔡京老眼昏花,目昏目毛不能事事,蔡京遂教蔡绦代视政事,举凡国事,悉决于蔡绦。如今蔡京一派气喘如牛模样,命蔡绦取锦墩来,究其根底,一则是摆摆架子,显显排场,二则是气息不争气得紧,好坐下稍加喘息。
喘息过三,气息稍定,蔡京瞪住高俅道:“老朽言之凿凿,太尉有何话说?”
高俅道:“有道是,举贤不避亲。下官用人,不问亲与不亲,只看贤与不贤。太师倘若见疑,试观下官保举之人,哪一个不竞大功,成大业?牛皋连破七城,岳飞百战百胜,此二人,岂曾与下官沾亲带故?下官举之,唯其贤耳!”蔡京语蹇词穷,冷笑而已。徽宗笑道:“岳鹏举资历虽浅,本领却大,由他在郓王身侧,朕可谓无忧矣!”又道:“林教头枪法,朕也略知一二,其怒若惊雷,其疾若骇涛,真正锐不可当之势;兼且其为人刚直不阿,理当豁免其罪,官复原职。”群臣咸称徽宗贤德。
此时一人执笏道:“启奏陛下:自古圣人治国,无不赏罚分明!赏罚分明已矣,而后可以服众!那林冲含冤受屈不假,杀人放火,却也不假!遥想野猪林内,沧州营里,他一条怒枪杀害了多少公人?依据大宋律例,杀人者填命,如今陛下宽宥其罪,免他刀铡之苦,已然是天大恩典,再教他官复原职,却不相宜!”徽宗觑去,但见一条清瘦汉子琅琅陈词,举手投足间散发着说不出的韵味。徽宗心下一动,沉吟道:“周待制所言,不无道理,朕当思量之。”周待制言谢退下。
周待制,即是周邦彦,现为徽猷阁待制,故徽宗以此称谓。
周邦彦,字美成,号清真居士,钱塘人氏,自幼好音乐,能自度曲,制乐府长短句,词韵清蔚,多为世人吟唱。李师师、赵元奴诸人,也因此与他暗中结纳。此是题外话,慢表。
当下童贯启奏道:“林冲人才难得,弃之可惜,毋如教他从军讨贼,也好将功赎罪。日后功成之时,再官复原职不迟。”徽宗悦道:“爱卿所言甚是,准之。”
孰料此时一人亢声嚷道:“这人也拜官,那人也拜官,朝廷库房空虚,哪养得许多冗员?”觑之,那人生得虎眼颔额,訾须飘飘,却是中书舍人吴时。那吴时执笏站在阶下,大叫:“陛下大筑宫舍,广纳丽姝,将偌大一座江山掏得空空如也!如今国库空虚,徒有四壁,金银财帛,了无殆尽,长此以往,国难不远矣!”徽宗脸上流絮堆云,盯住蔡京道:“此话当真?”蔡京道:“此乃腐儒之谈耳!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万物莫非国有。如今今天下方告大治,万民陶乐之际,帑庾盈溢之日,岂有仓禀空虚之说?”徽宗冷叱道:“老贼囚!你当朕是吴下阿蒙么?仓禀空虚与否,朕岂有不知之理?”蔡京大惊,粉条也似的滚下地,捣首不已。
徽宗道:“你位高权重,本当克己守法,以为百官表率。叵耐你权位愈高,贪婪愈甚,已受仆射奉,复取司空禄,何其贪得无厌!”蔡京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徽宗道:“这也罢了,朕也只推不知是了,叵耐你鬼蜮心肠,打起军饷的主意来,遽至于丧心病狂地步,朕岂能坐视不理?”蔡京脸色死灰,浑身哆嗦。徽宗愈骂愈怒,直感觉一股火苗打丹田窜起,史无前例的攻入心头,赤腾腾的烧将开来了,怒不可竭了,便跳下龙床,抢过吴时象牙笏,猛一板掴将过去!
但听得啪一声响,蔡京吃一批颊,哇一声哭将出来!
徽宗益怒,又批一颊,一脚踹开蔡京!
蔡京便似风筝一般断断续续飘出三丈之外,咕噜噜栽下地去。群臣暗道:“休矣,休矣……”以为蔡京必死无疑了。孰料蔡京历经风霜的人,岂是区区一脚可以了结者,当下一个鲤鱼打挺跃将起来,滚回徽宗身畔,又打雷也似的抱紧徽宗脚跟狂号。高布寻思:“觑老贼这般身手,起落自如,一气呵成,胜似几多绿林好手?”正感慨间,但见蔡京耷拉长长一道鼻涕,大叫道:“臣知错矣!皇上饶恕老臣一遭罢了!”一边说,一边眼泪共鼻涕齐流,噼噼啪啪掉在地上。
徽宗拂袖归座。
蔡京见徽宗不为所动,索性扬长脖子,鬼哭也似的狼嚎。
哭到酣处,不期然一人拊掌道:“妙妙妙!恶有恶报,善有善报,老不死作恶多端,今日终归有报应了!”语下一派幸灾乐祸。众人循声觑去,但见打话的不是旁人,竟可可儿是蔡京的宝贝儿子——蔡攸。
蔡京闻言,气得老脸蔫黄。
徽宗拍案道:“长幼有序,尊卑有别,蔡京纵有万般不是,不到得你做儿子的骂他。纵然要骂,也自有世人骂他,不消劳烦你做儿子的手脚!”蔡攸碰一鼻子灰,悻然退下。徽宗道:“可叹你等父子为区区蝇头小利,猝至父子相残,骨肉反目,真真禽兽不如!”蔡攸扑通跪下,连连顿首,聊以掩饰一脸面红耳赤。徽宗道:“朕用蔡京,所为者,国事也。初,朕问蔡京:‘神宗创法立制,先帝继之,两遭变更,国是未定。朕欲上述父兄之志,卿何以教之?’京以绍述对。朕乃进之左仆射。京既显贵,奸佞之性渐显,竟广逐良臣,阴植私己,盅惑君父,粉饰太平。朕固察之,以他为熙丰旧臣,不忍猝废,因而延俟至今。孰料老贼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盘剥百姓,以致民愤滔天,揭竿纷纷,朕焉可不从严治之?今日广开门庭,着在京三品以上官员俱来廷对,所为者,但为惩戒老贼而已。老贼罪大恶极,万死也难辞其咎,姑念在儿女亲家情面之上,饶他狗命不死,责杖三百,废为庶人,永不叙用!”百官闻言,喜忧参半。
童贯道:“陛下,蔡京笔墨颇佳,贬为庶人,殊为可惜,莫若置诸幽院,令他朝夕奉帖,以飨御览。”徽宗疾色道:“朕用蔡京,原为书画。按想,字如其人,朕见他一手好字,灵毓隽秀,柔媚入骨,定然是饱学之士,孰料是大奸大恶之徒!”童贯为之寒噤。徽宗道:“朕喜奢华,贪物欲,嗜女色,好珍玩。老贼窥识寡人脾性,于是百般投其所好,以此窃据相位。入相以来,胡作非为,败坏朝纲,以至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朕念苍生何罪,遽然遭此厄难?”说至动情处,不禁泪湿襟衫。
群臣吓得魂飞魄散。
徽宗道:“此番厄难,始作甬者,寡人也。寡人忠奸不分,误信奸佞,以至猖盗四起,江河日下!今老贼业已黜废,寡人也不能独善其身,当下诏罪己,以平民愤。”百官听了,一个个以头抢地狂呼:“陛下罪己,复置臣等于何地?”徽宗不为所动。
高俅道:“陛下爱民如子,希冀藉变法改良社稷,以明治造福苍生,此何罪之有哉?今新政偃蹇,乃因遇人不淑所致,何消下诏罪己哉?”百官群情激宕,纷纷称是。高布不甘人后,也大叫道:“陛下乃旷古贤君,千年不出其一!黎民百姓,无不称颂载道,无不庆幸生于崇宁年间!臣在乡间之时,常闻智叟论天下事,亟言陛下弛法纪,兴礼乐,废等级,倡大同,乃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圣君!臣以为,蔡京乃万恶之源,兆民恨不得啖其肉,剁其骨,刨其坟,毁其祠,陛下赐之死可矣,何消下诏罪己?”徽宗嗟然道:“爱卿所言,不为无理,奈何朕不罪己,于心何安?”高布道:“即便罪己,于事何补哉?”徽宗踌躇莫决。
正是时,一人猛然望丹柱撞去!
但听得咣一声响,溅出几点血星,那人儿咕隆隆倒下地去,性命悬于一旦!
众人骇绝,觑时,那人竟是当朝宰辅——蔡京!
蔡京躺在地上气息奄奄,一动也不能动了。蔡绦觑在眼内,便哭,一个箭步掠将过去,抱起蔡京狂呼道:“阿父,阿父……”蔡京了无动静,眼看便要翘辫子了。蔡绦不由得天旋地转,也随即晕过去。蔡攸一派气定神闲,溜蔡京一眼,口里嘎嘎大笑道:“死得好,死得好!”群臣心里转趋沉重,也不甚兜揽他了,只一心来看蔡京生死。
蔡京生死未卜,蔡绦却徐徐苏醒过来了,躺在地下抽泣。
那泪水唏哩哗啦流落地下,响彻众人耳畔,敲彻徽宗心扉。
徽宗听了许久,不觉恻隐心起,慢慢将那一腔熊熊怒火便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心底转出一丝怜悯来,因道:“罢了,罢了,休再啼哭了,朕与你传御医便了。”蔡绦乃徐徐偃住哭声,朦胧一双泪眼,看小黄门出门延医去了。
无移时,御医来到,把脉,喂药,蔡京悠悠醒转。
蔡京泪水静悄悄淌下,未几一跃而起,又望丹柱撞去。蔡绦大叫道:“使不得!使不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揪住蔡京衣领,生吞活剥拽了原地。那蔡京死命挣扎,旱鸭子去水也似的又望丹珠攧去。
徽宗不胜烦皂道:“罢了罢了,有话好说,休在庙堂胡闹!”蔡京闻言,步履嘎然而止,一个鹤回头盯住徽宗!
徽宗道:“朕未曾下旨赐死,你胡乱轻生作甚?”蔡京弹几滴泪,目光曜然如日,口里含悲似哭道:“千夫所指,活着更有何趣味?宁毋死之!”徽宗道:“阁下天资聪颖,可惜立身不正,若然执事公允,何至于有今日之辱哉?”蔡京饮啜道:“老臣生性愚钝,误入歧途而不觉,若非陛下点化,何时醒悟是了?眼下心里,已然悔不可及矣!”徽宗道:“怎一个悔不可及法?”蔡京道:“臣恨不得立地就死,来世作牛作马,为陛下执笤掸尘,也好洗脱罪孽。”徽宗道:“此诳语耳。”蔡京眼珠如黄豆般骨碌碌转数转,声泪俱下道:“老臣长的几颗脑袋,胆敢在陛下面前打诳?”徽宗笑道:“你打诳也罢,不打诳也罢,寡人统统懒得理会,你仍旧领罪罢了。”蔡京大惊失色。徽宗道:“朕见你偌大一把年纪,耄耋老矣,不忍你受皮肉之苦,权且寄下责杖,回家种田去罢。”蔡京软答答趴在地上,抹鼻涕道:“陛下逐臣,毋如杀臣。若不杀臣,臣回府便投缳自缢,自此阴阳相隔,生死永诀矣……”说罢,颤巍巍出门去了。
徽宗看蔡京去远,始终不发一言。
周邦彦伏地道:“陛下英明!驱奸佞,斥小人,臣等深受鼓舞!”高俅、吴时诸人也俱欢喜。卢俊义备受感染,也称颂道:“陛下圣明如此,社稷大治不远。”徽宗悦色以对。王黼道:“老不死死有余辜,当杀!当杀!”吴时冷笑道:“你与他一时颉颃,他既当杀,你也休作生计!”王黼暗暗怀恨在心。徽宗道:“众卿休再溜须拍马,若然非讨寡人欢心不可,便当勤政爱民,体恤百姓。百姓欢心了,寡人自然欢心,何消溜须拍马哉?”群臣面有愧色。
正欲退朝,外头一把软捏声音道:“军情急报!”伴随一阵脚步声响,一介小黄门扑倒于鸾驾脚下。
众人心下暗打个突,觑时,却见殿头官闪下丹墀,夺过信札,进于徽宗面前。徽宗览之,但见纸上布满书蝇头小楷,略云:
“臣谭稹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惟皇帝陛下:
臣自奉诏南下,至今已数月矣。初,臣挥师直捣宣州,离城三十里下寨,贼不与战,臣乃诱之战焉,佯装拔寨退去。贼不知是计,出城追击,与王师于半路交锋,鏖战半日,贼大溃退去,自兹闭城不出。不日,贼救兵至,首尾夹击王师。王师寡不敌众,引兵突围而去,沿途转略三郡,遂复南陵、泾县、旌德。逾日,臣微行私访百姓,百姓深怨方腊,有心图之。
臣观方腊其人,非比寻常响马,明托左道,阴聚贼众,图谋不轨之事。腊本势薄,因四处焚人室庐,掠人金帛子女,要挟良民为兵。民惧之,不敢不从,贼势遂众焉,不旬日响应数万人。贼以巾饰为别,自红巾而上,凡六等,所到之处,唯以鬼神诡秘事相扇訹。先于青溪反,继陷建德,又陷睦歙,进逼杭州。但凡涉足之处,奸杀抢掠,无恶不作。臣所过之处,但见断垣败瓦,疮痍不堪,路有饿殍,四野苍凉,实为之不忍猝睹。将士见之,无不发指而骂,恨不能与贼决一死战焉!
今臣屯兵旌德,地扼歙、睦、杭要道,去敌不过百余里。伺贼懈怠,可出奇兵袭之,三州则唾手可得矣。惟贼众善使妖法,新近更添公孙胜其人,临阵作法,颠倒乾坤。臣苦无对策,深以为忧,惟望国师临阵以掣肘焉。然臣挥师既出,不平贼乱,誓不回京,半缕丹心,惟陛下明察之!”
徽宗御览毕,教群臣也觑一遍。群臣摩拳擦掌道:“今番非踏平江南不可!今番非踏平江南不可!”惟燕青一言不发,暗忖:“那公孙胜几时投的方腊?”王黼道:“逆贼乃是一拨乌合之众,不过听方腊一人号令而已。目今方腊授首伏法,贼寇沦为散沙一盘,不足虑焉。”徽宗道:“不然!贼渠协从者众,旗下有方肥、汪公老佛、吕将诸人,俱是智勇双全之辈,不可轻敌。”王黼遂惴惴不敢复言。
正是时,一箭挟风而至,贯透小黄门心口!
小黄门踣地气绝!
群臣骇绝,一个个抢近龙床,飞也似的护住徽宗。徽宗却闪入屏风后面去了,喝道:“捉拿刺客!”赵楷乃奔命而出,迳趋皇城司来提御林军,就禁苑内外搜寻一圈,不见刺客踪影,只得无功而返。
回到紫宸殿觑时,但见徽宗已然移跸垂拱殿了,赵楷于是奔垂拱殿来。就殿内放目,但见群臣护驾犹然未去,殿内又增添了一茬茬高班殿直,各各按刀而立,气氛煞是森严。赵楷心下略定,乃疾步步近徽宗面前,下跪道:“儿臣护驾不力,教父皇受惊了!”徽宗微笑道:“贼寇猖獗,皇儿何罪之有?”其时太子侍驾身畔,闻言愀然不乐。群臣心想:“赵楷提举皇城司,几次三番放刺客潜入宫来,惊动圣驾,不消说便是护驾不力之过。如今圣上非但不非难之,更且出言慰谕,可见钟爱之心非同一般。”看赵楷时,脸上颇有些得色,与赵桓之阴沉欲雨大相径庭。
徽宗道:“反贼欺君犯上,寡人誓必除之,众卿不妨各献良策。”群臣乃作踊跃计。童贯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微臣不才,甘为陛下领兵剿贼。”徽宗微颔之。吴时道:“不战而屈人之兵,上战也。以臣之计,可颁诏招安可也。”徽宗沉吟道:“招安,一纸文书而已,寡人何惜几粒朱砂哉?争奈贼寇乃是狼虎之徒,拥兵自重,改元僭号,非寻常草寇可比,招安只怕行之不通。”吴时道:“犹然未试,焉知行之不通?”徽宗正踌躇间,王黼瞪住吴时大叫:“死罪!死罪!天子一言九鼎,岂言试与不试?”吴时自知失语,赧颜陈罪。徽宗笑道:“商讨国是,自当畅所欲言,卿家岂有罪哉?”吴时舒一口气。童贯道:“启奏陛下,吴御史所言不为无理,圣上何不先礼后兵,招安不成,伐之未迟可也。”徽宗称善。
是日散朝,徽宗乃教吴时作招安计,又教童贯作讨贼计,并命蔡攸不日于市曹监斩宋江等人,不必细表。
朝觐完毕,群臣散去。
高布挨着群臣尻子也出了西华门,一路思绪不振,心想:“小乙被蔡攸打入死牢去了,不知何以救之?”适逢卢俊义在侧畔道:“小乙横祸在即,我等须设法救他一救。”高布然之。于是两人愁眉苦脸晃出宣德门来,觑时,但见宣德门外官轿云集,众官各各拍着屁股上轿,四分五裂散去了。
两人去无可去,唯有回客栈计议大事是了,不想此时一人笑道:“两位若不嫌弃,便至寒舍小酌如何?”觑身后时,童贯来也,两人登时敛容道:“承蒙恩相不弃,恭敬不如从命。”童贯慈颜大悦,遂唤来两顶暖轿,八个轿夫,每人打赏十五两官银,道:“取道状元桥!”轿夫接过银子,捧在掌心两眼发直,嘴里嗫嚅道:“此去状元桥不远……不过两文苦力钱……不消受这许多……”童贯大笑道:“你等生活不易,些许薄银,便与你等补贴家用罢,回家好生与老小措置些衣裳。”轿夫言谢不迭,欢天喜地消受了。
高布、卢俊义见状,心折不已。
正欲上路,不想宫门又驰来一人,高叫道:“尧辅何往?”觑时,高俅来也。高布为之神头大振。童贯道:“圣上款留殿帅说话,怎到得转眼便出了宫来?”高俅笑道:“尧辅二人人生地不熟,为弟生怕他等闯了乱子,因此匆匆陛辞而出。”童贯拊掌大笑道:“此慈父也!”又道:“老朽欲携高兄弟、卢兄弟家去,如今老弟出宫来了,正好同去。”高俅笑道:“不胜叨扰。”四人便蜂拥上轿。
正此当儿,孰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城门口悄然钻出一介高班殿直来,手持节钺,匆匆而行。高俅蹙帘唤道:“颜公公何往?”那颜公公闻言,便驻住脚步,笑嘻嘻唱喏道:“奴才奉圣谕望御营宣高团练使、卢副使觐见哩。”高布、卢俊义闻言,心下俱皆一凛,不知觐见者所为何事?童贯笑道:“颜兄弟,那高、卢两位大人今日却才上任,你可曾与之有过一面之缘?”颜公公打恭道:“小的长日幽居禁中,不似哥哥云里来、风里去,怎生得识那两位大人尊颜?”童贯笑道:“兄弟好巧嘴哩!”又问:“皇上宣他等何事?”颜公公笑道:“哥哥贵人多忘事!皇上早有圣谕:但凡从五品以上官员赴任,无论文武职事,俱在玉津园赐宴。哥哥莫非不记得了?”童贯仰天大笑道:“自然记得。”又指住高布、卢俊义道:“兄弟且看此两人模样,可有些团练使大人风采?”那颜公公抿嘴一笑,并不作答。高布一揖到地道:“小可高布,正是新除授的御营团练使,就此拜见颜公公。”颜公公欢喜无限也似的道:“原来贵人便在眼前!老奴眼拙,竟有眼不识泰山哩!”卢俊义也相继拜诣。
当下三人迤逦奔玉津园来。
玉津园笼罩在白雪里,日光下格外耀眼。那雪软绒绒的,犹如波斯毛毯一般,披裹在屋脊庑岭,煞是娇娆。宫殿恍如赤焰腾烧一般,清一色的朱红,烤得冰雪也融化了,冒出无数汗津来,打檐口处嘀嘀哒哒掉落地下。其时日光普照,北风呼啸凛冽,刮得冰线铮铮作响,犹如凌霄奏乐一般,时而清越,时而激昂,教人顿生超然之感。
高布跟在颜公公身后,踩着雪,踏着雪,看着雪,听着雪,心想:“好一场白茫茫大雪,涤尽满腹庸思哩。”地下满登登的雪,踩在脚地,嗞嗞作响,感觉妙不可言。
忽然殿内传来一阵嘻戏声,清脆若银铃,听得高布身子也酥了半边。
觑去,但见十数个娉婷少女拢作一团,与徽宗相与取闹。那徽宗搂住一搭儿少女道:“寡人好色,其可取乎?”少女便吃吃嘴笑,红霞飞转,娇怯不胜。徽宗道:“如今天色尚早,众卿且休谈风月,看殿外遍地瑞雪,毋如赋诗咏雪罢了。”少女以为至理,乃收起忸怩之态,努起小嘴,咏起诗来。
一咏半日,咏得徽宗有些累了,打着呵欠道:“颜公公一去许久,不知为何?”
那颜公公闻言,乃急遽步近徽宗身前,匍匐下拜道:“陛下,老奴来迟了……”徽宗微笑道:“老疙瘩!你舍得回来了么?”颜公公道:“奴才该死!奴才见陛下诗兴正浓,便在殿外侍立候命,不敢贸然叨扰哩。”徽宗笑道:“也罢,你不消这许多委曲了,寡人心澄如镜哩。”因问:“高爱卿、卢爱卿何在?”颜公公道:“两位大人正在门外候旨哩。”徽宗道:“快请。”颜公公便飞步出门,招呼高布两人进殿。
两人进得殿来,山呼海拜,不必细表。
徽宗步下丹墀,笑吟吟道:“寡人耍得忘形了,教两位爱卿在殿外久等。”不待高布两人应口,又问颜公公:“玩物丧志,该当何罪?”颜公公道:“当刺股二十。”徽宗笑道:“然也!天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即绰起银簪,自搠其股,一口气搠了二十余簪,搠得鲜血横迸直流。高布见状,魂飞魄散叫道:“天子自戕,臣子如何?”横刀在手,便作怒刀抹脖状。徽宗笑道:“寡人是个不长进的,惯常将祖宗律例视若无物,为此金臀吃些苦头,也平常耳。”高布见这等说,方才破涕为笑。卢俊义讪讪陪笑而已。
是时已有小黄门抢出门去,延请御医上殿。御医自替徽宗止了血,了却虚惊一场。
徽宗道:“时候不早了,寡人的肚皮也响若鼍鼓了,两位爱卿随寡人用膳去罢。”于是两人随徽宗迤逦来到御膳房。
御膳房酒肉飘香,珍味横陈。
徽宗步入御膳房,坐在上首笑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又挟大块肉置入高布、卢俊义碗中,道:“吃此肉糜,忠君之事由兹始。”两人唯唯,便老实巴交消受一块油腻腻的猪腩肉,而后老实巴交谢恩。徽宗道:“普天之下,无分高下;率土之滨,罔论宗亲。寡人治国,自来以兆民为念,两位爱卿千万慎之!”两人又唯唯。
正惶恐交迫间,门口歘然荡起一阵微微沙沙脚步声,一介丽姝款蹙而来。
觑时,竟是那多时不见的李师师!
高布觑在眼内,又惊又喜,一双贼眼紧紧瞅住妇人不放。
妇人且进屋且笑道:“陛下,贱妾不请自来,其得当乎?”说罢,乳燕投林一般扎进徽宗怀内。徽宗搡开妇人道:“寡人谈论国事,爱姬休来胡闹!”妇人娇嗔道:“陛下好刻板性子!”说罢,微微饮啜去了。徽宗不禁怔忡半晌,仿佛有些懊悔了,又忙不迭追出门去,搂住妇人陪了千把个不是,又道:“公堂之上,容不得半点儿女私情。爱姬且回阙将息,寡人即来寻你。”妇人嘟哝道:“眼前人尚不足惜,身后事谁人着紧?”说的徽宗苦笑不已。
高布觑分明时,心下却先凉了一截,寻思:“我原道妇人此来,有甚与爷爷相得处,孰料兀自与圣上做作一块!”心下便好生失落了。
妇人道:“贱妾此来,一心要为燕兄弟讨还公道,孰料热心肠坐了冷板凳,吃陛下一棍子打回!”燕兄弟,自是燕青无疑了。高布、卢俊义心下一动,竖耳听之。但听得徽宗道:“燕青为虎作伥,甘心附逆,爱姬果欲为他求情么?”妇人道:“燕兄弟顶清白的人,焉能与方腊授受不清?想必此间另有隐情。”徽宗笑道:“有无隐情,一问便知,爱姬休要妄加臆断了。”言已,便教颜公公领燕青来。
无移时,燕青进殿。
妇人抢先问道:“兄弟,你端的是方腊党羽不是?”燕青道:“我与方腊素昧平生,怎到得是他党羽?那日他闯入客栈,适值地下也撞来一筹人马,黑暗中觑不清来人面目,他便大叫,强人来了!继而嗖一声跳窗而出。为弟不明虚实,也相继跳窗而出,拔刀与来人对峙。当时心意,其实欲杀掉强人为民除害。孰料觑真切时,方省得来的是清一色官兵,心下也情知上当了,于是丢下那人,急急脚离去。”妇人道:“是了,是了,断然是这等缘故了。我道我兄弟顶清白的人,岂能与贼渠授受不清?”说罢,便一口递一口央求徽宗:“如今真相大白了,乞陛下还我兄弟清白。”徽宗叹口气道:“他附逆也罢,不附逆也罢,爱姬既出言求饶,寡人岂有不依之理?但愿他自此迷途知返,莫教寡人有损祖宗颜面。”妇人大诺之,拽着燕青欢天喜地谢恩。
当下五人重新叙位入席。
筵席早已换作另一道菜色,熊掌驼蹄,凤髓龙肝,比之先前,又丰盛多了。
高布、卢俊义两人放开肚量,吃得津津有味。惟燕青如同嚼腊一般,一双眼角紧瞟妇人不放。妇人偎在徽宗身畔,小鸟依人,千依百顺,觑得燕青怏悒不快。
稍顷,众人吃饱喝足了,掏出锦帕拭擦油腻。燕青遂也掏出一面锦帕,望嘴角佯装一抹,抹了又抹,一抹再抹,非要妇人瞧见方休。孰料妇人分毫不省得燕青心事,只歪着头依在徽宗心口,痴痴的笑。撞着那徽宗又是个眼明手疾的,一把夺过燕青锦帕,笑云:“燕卿家的手帕,好生精致,可否借来一觑?”燕青硬着头皮道:“圣上问起,只管取去便是……”徽宗便捻在手里,反复摩娑把玩。
觑时,但见绫罗刺绣,胭脂作笔,锦帕中央绘就一只蓝凤凰。那凤凰栖枝怅望,形态栩栩如生,旁边则题有一偈,偈云:
“新曹门外几度春?
金明池皱一湖水。
对镜懒贴花黄日,
归人娇客何迟迟!”
锦帕下角,更题了跋:“杨柳坞主人。”
徽宗看了,面门便绷得紧而又紧了,瞠目妇人道:“爱姬好手段!”妇人吓得花容失色,忙不迭分辩道:“此帕委实是贱妾事物,然而不知为何流落到燕青手上?”因道:“燕青!你且道个明白!这锦帕怎生落到你手上?”燕青道:“此帕原是姐姐投寄上山的事物,姐姐莫非忘了不是?”妇人娇叱道:“胡说!妾身几曾有投寄锦帕上山?”燕青哂笑道:“姐姐不认帐,便当小乙胡说好了。”又语高布道:“二哥且做个证人,姐姐端的投寄锦帕上山不曾?”高布斩钉似铁道:“不曾!”燕青怔住。
原来,妇人于投寄锦帕一事讳莫如深,实则生怕徽宗着恼,从而堕燕青于万劫不复之地。那高布情知妇人心思了,因此与妇人同秉一词。燕青冰雪聪明之人,又岂能不明白妇人心思?如今口没遮拦道出实情,不过欲藉此激怒徽宗是了,盼他一怒之下,将自己与妇人逐出宫去,也好成全自己与妇人的美事。因此燕青打着这等如意盘算,于锦帕一事寸步不让。
徽宗听罢燕青说话,果然勃然大怒了,瞪住燕青道:“淫贼欲觑觎吾爱姬乎?”燕青乃假惺惺扑地喊冤,又滚起身来,攥紧妇人柔荑小手,笑道:“我与姐姐两情相悦,此地既容不得我等,我与姐姐去休。”妇人气得脸色煞白。徽宗大喝道:“大胆淫贼!胆敢出言不敬!与寡人打入天牢!”此言一出,自有三五条高班殿直弹射入屋,扭住燕青,望殿外搡去。卢俊义跪地求饶道:“昔日楚庄王绝缨之会,蒋雄调戏庄王爱姬,庄王非但不降罪臣下,反倒百般庇护,以此传为千古佳话。后来蒋雄感怀大德,冒死救了楚庄王一命,可见施仁怀德,终有好报。今陛下雄才大略,远胜于楚庄王千百倍,燕青年幼无知,又远下于蒋雄千百倍,陛下何不效法前人之美,宽宥释之,传为美谈?”徽宗心有所动。妇人道:“圣上宅心仁厚,不喜杀戮,且不与你一般见识。你去罢,自此你我恩断义绝,再无兄妹情分。”燕青狂笑而出。
卢俊义颇觉难堪,匆匆陛辞而出,徽宗也不甚挽留,由他自去是了。
高布三叩九拜已罢,也接踵出门。
两人转出宣德门,但见高俅犹然未去,高布便道:“阿父何不起轿回府?”高俅道:“你等去向未明,为父岂能辄去?”于是三人就地寒暄片刻,高俅问道:“却才小乙拂袖而去,未审是何缘故?”高布乃一五一十道明原委。卢俊义不胜其烦,急遽抱拳道:“小乙此去,必投凌云客栈收拾细软,卢某当速劝他去来。”高俅道:“然也!大人拔步先行,老夫随后便到。”于是卢俊义私自打马去了。
高布本待同去,抵不住高俅唤道:“为父气息不畅,尧辅便宜捶背。”高布唯有遵命是了。高俅道:“那燕青为一个情字,胆敢触犯天威,忒也胆大包天!”高布笑道:“初生牛犊不怕虎,小莺竟敢笑大鹏。情窦初开的汉,统是这等模样。”高俅正色道:“我儿千万小心在意!那燕青桀骜不逊,早晚须闯出祸来,你早日与他划清楚河汉界!”高布凛然受命。高俅道:“情人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皇上迷恋李师师,哪容得他人横插一杠?莫说小乙一介闲汉,诚如周邦彦这等大儒,皇上着恼上来,统不是一声令下,便把他逐出国门?”高布暗叫侥幸。
原来,周邦彦与师师私交甚密。一日,周邦彦前往杨柳坞幽会师师,不期然徽宗飘然而至,周邦彦乃惊惶失措,匿进床下躲了。适值徽宗携来鲜橙一颗,诗兴大发曰:“江南初进来。”师师对曰:“卧看流云寂。”徽宗大喜,乃捉住伊人玉手,软语款款,中间少不得有些淫词亵语,一字一句尽皆落入周邦彦耳窿去了。那周大儒听了半日,不由得悲从中来,归时乃将徽宗两人之对白隐括成韵,名曰《少年游》,词云: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
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吹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及后徽宗乍闻此词,方省得当日床下另有其人,因问谁人大作,师师对曰:“周邦彦。”徽宗大怒,即系周大儒锒铛入狱,以职事废驰论罪,押出国门,永不叙用。其时周大儒为开封府监税,闻讯连夜遁去,临行赋《兰陵王》一首: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凄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此词传入徽宗耳内,徽宗喜其音律,乃去周邦彦罪,复召为大晟正。
不说周邦彦风流韵事,单道高俅父子打宣德门起轿望南,但见前面有两条大道,纵横交错:横的一条通天大衢,长约百许里,宽约百许尺,正是那牛行街;纵的一条却是跸道,长短望之不尽,唤作省御街。两人投省御街而来,抹过大相国寺,望南走去。
途中高俅笑云:“吾儿,七星观近在眼前,我等何不进去拜会道长?”高布然之。于是两人折入七星观,与玄虚子寒暄大半日。高俅称谢曰:“道长符箓了得,犬子高布,果然小成。”玄虚子曰:“太尉日夜行善,自然泽及子孙,与贫道何相涉哉?”高俅曰:“道长休得过谦,大恩大德,下官铭记五内矣。”玄虚子曰:“太尉忒也抬举。”高布听了,一头雾水。
稍顷高俅语尽,高布乃乘机进言道:“道长可曾听闻公孙胜变节之事?”玄虚子重重叹气道:“略知一二。论及师门辈分,那公孙一清乃贫道的师侄,孰料他竟错投方腊去了!”高布道:“早间圣上有旨,着道长从军肃敌,未审钧意如何?”玄虚子道:“王命焉敢不从哉?那公孙一清助纣为虐,贫道也须是容他不得了。”高布道:“如此甚好。小子若然也去从征,彼此之间正好有个照应。”玄虚子然之。两人促膝畅言,相谈甚欢。
高俅觑在眼里,喜在心上。
附注:《宋史·蔡京传》载:“(宣和)二年,令致仕,六年再起领三省。至是四当国,目昏目毛不能事事,悉决于季子绦。凡京所判,皆绦为之,且代京入奏。每造朝侍从以下皆迎揖。”又云:“京既贵而贪益甚,已受仆射奉,复创取司空寄禄钱。……帝不知也。”《水浒全传》乃述宣和二三年事,其时蔡京已致仕。《宋史·徽宗本纪》载:“(宣和二年五月)戊寅,蔡京致仕,仍朝朔望。”本回说的便是这段时间故事。
《宋史》卷四百四十四载:“周邦彦,字美成,钱塘人。疏隽少检,不为州里推重,而博涉百家之书。元丰初,游京师,献《汴都赋》余万言,神宗异之,命侍臣读于迩英阁,召赴政事堂,自太学诸生一命为正,居五岁不迁,益尽力于辞章。出教授庐州,知溧水县,还为国子主簿。哲宗召对,使诵前赋,除秘书省正字。历校书郎、考功员外郎,卫尉、宗正少卿,兼议礼局检讨,以直龙图阁知河中府。徽宗欲使毕礼书,复留之。逾年,乃知隆德府,徙明州,入拜秘书监,进徽猷阁待制、提举大晟府。未几,知顺昌府,徙处州,卒,年六十六,赠宣奉大夫。邦彦好音乐,能自度曲,制乐府长短句,词韵清蔚,传于世。”
南宋张端义《贵耳集》云:“道君幸李师师家,偶遇周邦彦先在焉。知道君,至匿于床下。道君自携新橙一颗云:‘江南初进来。’遂与师师谑语,邦彦悉闻之,隐括成《少年游》词。词云:‘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吹笙。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李师因歌此词,道君问谁作,云:‘周邦彦词。’道君大怒。时邦彦为开封府监税,命蔡京以周职事废驰,押出国门,隔一二日道君复幸李师师家,不见师师,问之,知送周监税,至更初始归。道君怒云:‘汝从何往?’奏:‘臣妾万死,知周邦彦得罪,押出国门,略致一杯相别。’道君问有词否,云有《兰陵王》词,唱一遍看,曲终,道君大喜,复召邦彦为大晟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