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团体“废材三人行”

接下来几天,陈小凡的生活进入了某种固定而紧张的节奏。

天不亮被铜锣惊醒,啃着冰硬的馍去上工,在焦黄脸监工的鞭子与呵斥下,麻木地挥舞铲子,同时用眼角余光,像最吝啬的守财奴一样,搜寻着每一铲废渣中可能存在的“火晶砂”痕迹。下午收工前,找机会溜去那个凹陷处,收集和处理“存货”。晚上回到窝棚,在众人沉沉睡去后,借着微光,小心地分离、研磨、用湿泥包裹那些暗红色的颗粒。

收获很微薄。三天下来,他积攒的火晶砂泥丸,也不过十来个,每个只有豌豆大小。但他很小心,每次只取少量,且分散在不同区域,避免引起注意。连那套呼吸法,他也只在极度疲惫或无人注意时,才悄悄练习几下。效果是缓慢的,但几天坚持下来,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耐力好了一些,至少挥舞那把破铲子时,手臂不再像第一天那样酸痛欲裂。

他知道,单打独斗,风险太高,效率太低。他需要同伴,需要信息,需要工具。而窝棚里的人,大多麻木、戒备,或自顾不暇。他想起了老瘸子那句神秘的提点,也想起了《笔记》中提到“百工皆有其理”,或许,可以从那些有一技之长的底层杂役入手。

机会出现在第四天下午。

他负责的区域隔壁,是堆放炼器废渣的地方。那里味道更刺鼻,混合着金属熔炼后的焦糊味和某种奇异的矿物腥气。一个体格壮实、皮肤被炉火熏得发红的年轻汉子,正满头大汗地拖着一个巨大的藤筐,里面装满了奇形怪状、颜色各异的金属疙瘩和碎块。他每拖动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几口粗气,脸上混杂着汗水和灰黑的污渍,眼神里满是烦躁。

陈小凡认识他。铁头,据说是炼器坊那边打杂的学徒,因为脾气倔,力气大,但脑子不太灵光,经常被派来处理这些最脏最累的废料。他负责将不同种类的金属废料粗略分拣,但显然,这工作让他焦头烂额。

陈小凡观察了一会儿。铁头分拣的方法很粗暴,主要是看颜色和大概形状,遇到难以判断的,就用手里的铁锤敲两下听声音。效率低下,而且错误率不低。

他想起《笔记》中一段关于“辨金”的零散记录,提到不同金属的色泽、断口、重量、敲击声的细微差别,甚至还有用简易的“磁石”(虽然笔记里叫“吸铁石”)和“酸液”(某种常见植物的汁液)辅助分辨的方法。虽然记载粗糙,但思路是清晰的。

又过了一会儿,他看到铁头对着一筐灰扑扑、掺杂着暗红、青黑、黄褐各种颜色的金属碎块发愁,嘴里嘟嘟囔囔地咒骂着。监工不在附近。

陈小凡深吸一口气,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压低声音开口:“铁头哥,那筐……是不是混了‘赤铜渣’、‘黑铁矿’和‘黄铁精’的边角料?”

铁头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看向他,瓮声瓮气:“你怎么知道?你懂这个?”他眼神里有怀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陈小凡指了指那堆废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猜的。看颜色。暗红带锈的,像是赤铜淬火留下的渣;青黑色、断面有亮星的,多半是黑铁;那几块黄褐色、看起来脆的,可能是含硫高的黄铁精废料。这三种,熔点和性质差得远,混在一起回炉,炉温不好控,容易出废品,炼器坊的大师傅肯定要骂人。”

铁头眼睛瞪大了些,上下打量着陈小凡这个看起来瘦弱、在废料堆里不起眼的小杂役:“你……你还知道炉温?大师傅确实骂了,说上次回的料不行,害他炼坏了一炉‘精铁锭’。”他像是找到了知音,但随即又垮下脸,“可知道有啥用?这么多混在一起,我哪儿分得清!按颜色挑,眼睛都看花了!”

“试试按重量和声音?”陈小凡靠近两步,依旧压低声音,“赤铜渣相对最轻,敲起来声音发闷;黑铁最重,声音沉实;黄铁精比较脆,敲起来有‘锵’声,而且……”他顿了顿,回忆着笔记内容,“黄铁精废料,有时候用磁……呃,用吸铁石试试?虽然不一定都能吸起来,但可能有点用。再不济,找点‘酸浆草’的汁液滴上去,黄铁精遇酸会有点反应,冒小泡。”

陈小凡说的这些,都是《笔记》里东一句西一句的零碎知识,加上他自己的推测。他不敢说全对,但至少提供了一个清晰的思路。

铁头听得一愣一愣的,黝黑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他拿起一块暗红色的渣,又拿起一块青黑色的,掂了掂,又互相敲了敲。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好像……是有点不一样?”他喃喃道,看向陈小凡的眼神少了几分怀疑,多了几分惊奇,“你一个处理灵石渣的,咋懂这些?”

“以前……在家乡,听老匠人提过几句。”陈小凡含糊道,旋即转移话题,“铁头哥,你这样分太慢了。要不,我帮你看看?反正我那片暂时弄完了,监工刚过去。”

铁头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那筐让他头疼的混合废料,又看了看陈小凡平静的脸,一跺脚:“行!你来试试!要是分对了,回头……回头我请你吃半个馍!”

陈小凡笑了笑,没接话。他蹲下身,开始快速分拣。他动作不快,但很有条理。先凭颜色和大概比重,将三大类分开。遇到不确定的,就轻轻敲击,或者拿两块不同的互相敲,比较声音。他甚至捡了块小磁石(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原本是某个破损器具上的零件),在几块难以判断的金属上试了试。

铁头在旁边看着,眼睛越来越亮。他发现自己半天搞不定的一筐废料,在陈小凡手里,以一种清晰而稳定的速度被分门别类。虽然陈小凡也偶尔会停顿、犹豫,但整体效率比他高了不止一倍,而且分出来的类别,看起来也更合理。

“神了!”铁头忍不住低呼一声,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陈小凡的肩膀,差点把他拍个趔趄,“小凡兄弟,你真行!比炼器坊里那些鼻孔朝天的学徒强多了!他们就知道使唤人,屁都不懂!”

陈小凡揉着发疼的肩膀,苦笑:“铁头哥,轻点。我就是瞎琢磨,不一定全对。”

“我看就挺对!”铁头咧开嘴,露出被炉火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憨厚地笑了,“以后有这种麻烦玩意儿,我能找你帮忙不?不白帮!我力气大,有啥重活,你言语一声!”

“行。”陈小凡点点头,这正合他意。铁头是炼器坊的学徒,哪怕只是打杂,接触到的信息、材料、甚至工具,都比他这个在废料场铲土的有价值得多。“互相帮忙。”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还有低声的抱怨。陈小凡循声望去,只见另一个方向,堆放丹房废渣的区域,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对着一个冒着古怪青烟的瓦罐发愁,用破蒲扇使劲扇着,却把烟扇得到处都是,呛得自己眼泪直流。

那是阿芦,丹房的烧火工,据说是因为身子弱,干不了重活,被发配去伺候丹炉下的“地火口”和清理药渣,整天被烟熏火燎,脸上总是黑一道灰一道的。

陈小凡心中一动,对铁头说:“铁头哥,你先弄着,我去那边看看。”

他走到阿芦附近,那古怪的烟气带着一股酸涩和焦糊混合的味道,有些刺鼻。阿芦正急得团团转,看到陈小凡过来,有些警惕地缩了缩脖子。

“这烟……是‘腐骨藤’的残渣没烧透,混了‘硝石’的粉末吧?”陈小凡根据气味和那瓦罐里残留物的颜色,结合《笔记》里关于低阶药材和矿物性质的零星记载,试探着问。丹房的废渣,大多是炼废的丹药、药渣,以及一些矿物残渣,成分复杂,处理不当容易产生毒烟或异味。

阿芦惊讶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烟熏得发黑、但眼睛很清亮的脸,看年纪似乎比陈小凡还小点:“你、你怎么知道?这鬼东西,每次清理都冒烟,呛死个人,还挨骂!”

“试试别用扇子扇。”陈小凡指了指旁边垃圾堆里一个破了半边的陶盆,“用这个,扣上去,闷熄。这种烟,越扇越散,用湿沙子盖住闷熄最好,没有湿沙子,用破盆扣住,等它自己烧完也行。”

阿芦将信将疑,但还是照做了。他用两根木棍夹起那个破陶盆,小心地扣在冒烟的瓦罐上。烟气果然被捂住,只在盆边溢出少许,很快,罐子里的动静小了,烟雾也渐渐散去。

“咦?真管用!”阿芦眼睛亮了,看向陈小凡的目光多了几分好奇和感激,“你懂这个?你也是丹房的?”

“不是,我处理那边的灵石渣。”陈小凡指了指自己那片区域,“以前……见过家里老人处理过类似的炭火。”

“哦。”阿芦点点头,随即又苦着脸,“可这还不是最麻烦的。那些炼丹的师兄师姐,每次炼丹剩下的药渣,乱七八糟混在一起,有的要深埋,有的要水泡,有的要暴晒……我老是记混,上次就把该水泡的给埋了,被管事的发现,罚我三天没吃饭……”他说着,眼圈有点红。

陈小凡沉默了一下。底层杂役的境遇,大多如此,朝不保夕,动辄得咎。他想了想,说:“我可能知道一点笨办法。下次你要是分不清,可以来找我,我帮你看看。不一定全对,但总比乱搞强。”

阿芦抬起头,看着陈小凡,黑乎乎的脸上,眼睛显得格外明亮:“真的?你……你不嫌我麻烦?”

“互相帮忙。”陈小凡重复了一遍对铁头说过的话。

阿芦用力点了点头,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谢谢你!我叫阿芦!芦苇的芦!你是小凡哥对吧?我听说过你,新来的,不太爱说话那个。”

就这样,陈小凡在短短半天内,以他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结合了《笔记》知识的、取巧的“见识”,分别搞定了被炼器废料逼疯的铁头,和被丹房药渣折腾哭的阿芦。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互相帮忙”的模式悄然展开。陈小凡帮铁头分辨了几次难以处理的混合金属废料,甚至根据《笔记》里对“鼓风”“炉火”的粗浅描述,对铁头抱怨的“地火不稳”问题,提了点关于调整进风口和燃料摆放的“猜想”,居然让铁头负责的那个辅助炉口的火苗稳定了一些,少挨了两次骂。作为回报,铁头利用职务之便,帮陈小凡找了几块质地均匀的薄石板、一些废弃的小陶罐和竹筒,甚至还偷偷弄来一小块炼器坊淘汰的、但磁力尚可的“磁石”。

陈小凡则帮阿芦整理了常见药渣的处理方法,用最简单的符号和图案,画在捡来的破布上,方便他记忆。还教了他几种用常见草药搭配,制作简易驱虫药和止血膏的方法(来自《笔记》),虽然效果粗浅,但对整天与各种药材残渣打交道、容易受伤的阿芦来说,很实用。阿芦则投桃报李,有时会偷偷省下一点丹房分发下来、给杂役治疗轻微烫伤和瘴气的、最低等的“清凉膏”或“避瘴丸”的边角料,分给陈小凡和铁头。虽然药效微弱,但在这缺医少药的环境里,也算珍贵。

铁头力气大,为人憨直,有点一根筋,但很讲义气。阿芦心思细,手脚麻利,但胆子小,身体弱。陈小凡则成了他们中间那个“有点歪点子”、“懂得多”的人。

他们不敢公开走得太近,交流多在收工前后,在渣堆的背风处,在窝棚区的阴影里,低声、快速。分享一点食物(多半是铁头从牙缝里省下的半块馍),交换一点信息,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工具或药品。没有慷慨激昂的结拜,没有生死与共的誓言,只有在这种极端环境下,底层小人物之间,一点点微弱而真实的暖意和依靠。

陈小凡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废材互助”。铁头觉得拗口,嚷嚷着叫“三人行”得了。阿芦小声说,叫“废材三人行”吧,咱们不都是别人眼里的废料么。

于是,“废材三人行”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在这灵石废渣堆积如山的角落里,诞生了。

陈小凡依旧每天收集着微不足道的“火晶砂”,练习着那套古怪的呼吸法,在脑海里反复推演《笔记》中“淘选灵尘”的可能性。但现在,他心里踏实了一些。他不再是完全孤独的一个人,面对这个冰冷而危险的世界。

他有了一起对抗重活的“工友”,有了交换信息和物资的渠道,虽然微弱,但就像黑暗矿道里,彼此手中那一点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

他不知道前路如何,不知道那本《市井修行笔记》最终能把他带到哪里。但他知道,至少现在,铲子挥下去的时候,似乎多了一点力气;夜晚窝棚的寒风,似乎也不再那么刺骨了。

偶尔,当他深夜独自对着那点积攒起来的、用湿泥包裹的暗红色泥丸,或者借着微光,在石板上用木炭画着简易的“水力溜槽”示意图时,他会想起老瘸子那句幽幽的低语,想起窝棚门口那个佝偻的背影。

这矿镇之下,到底还埋藏着多少秘密?这“废材三人行”,又能在这暗流汹涌的底层,走多远?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明天,铜锣依旧会响,监工的鞭子依旧会抽下来,废渣山依旧在那里。

而他,和那两个刚刚结识的、同样在尘埃里挣扎的同伴,必须继续挥舞铲子,继续在这绝望的缝隙里,一点点抠出属于自己的,那一丁点可能的未来。

窝棚外,风声呜咽。远处,属于修士洞府或殿堂的方向,偶尔有绚烂的遁光划过夜空,迅疾而冷漠,与这矿渣堆里的尘埃和汗水,仿佛是两个永不相交的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