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引气诀与“无用功”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刺耳的铜锣声就再次撕裂了窝棚里沉闷的空气。

陈小凡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一夜浅眠,靠着墙角的冰冷,梦里都是混杂的矿渣和模糊的符箓光影。他迅速起身,将怀里已经捂得有些温热的杂粮馍拿出来,就着窝棚角落一个破瓦罐里残留的、带着冰碴的凉水,几口囫囵吞下。粗糙的食物刮过喉咙,带来一种真实的、活着的刺痛感。

他动作麻利,混在涌出窝棚的人群里,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门口。老瘸子正慢吞吞地整理他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袄子,低垂着头,花白的头发像一团枯草,看不出任何异常。昨夜那句低语,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梦。

陈小凡收回目光,握紧了手里那把修补过的破铲子——昨天收工时,他用捡到的一小截废铁丝,勉强把松动的木柄又捆紧了些。今天的目标很明确:验证《笔记》中的“淘选”思路,并尽可能收集“火晶砂”。

废料处理场依旧散发着那股特有的混合气味。监工焦黄脸提着鞭子,像驱赶牲口一样,将杂役们赶到各自的“片区”。陈小凡被分到的,依旧是昨天那片区域,靠近一堆以灰白色“火纹岩”废料为主的渣堆。

他心中一凛,这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但他没有表露任何情绪,只是沉默地开始干活。

铲土,倾倒。动作和昨天一样,麻木而机械。但眼角的余光,却像最精密的扫描仪,仔细甄别着每一铲废渣的成分。灰白的火纹岩碎块居多,掺杂着暗红色的、黑色的、以及其他杂色的矿渣。他需要找到“火炎晶”的痕迹。

记忆里,老杂役们闲聊时提过,“火炎晶”是火纹岩矿脉的伴生矿,呈暗红色,质地比火纹岩脆,开采时大多已碎裂,混在废渣里。灵气含量极低,对修士几乎无用,但因其本身能持续散发微弱热力,偶尔有些低阶炼器学徒会用来做某些特殊器具的保温夹层,或者……研磨成粉,作为劣等符墨的填充剂和助燃剂。用量很少,价格也低,但比起几乎白捡,总好过没有。

而且,正因为它“几乎无用”,监工们对此的监管,远比对“灵尘”要松懈得多。这,就是陈小凡的机会。

他干得很慢,比旁边的人都慢。焦黄脸监工的鞭子很快抽了过来,啪地一声,在他背后的粗布衣服上留下一道白痕,火辣辣地疼。

“磨蹭什么!找死啊!”监工骂道。

陈小凡瑟缩了一下,低下头,加快了动作,但眼神的搜寻并未停止。他需要找到一个效率与安全的平衡点。

将近中午时,机会来了。他铲开一块较大的火纹岩板,下面露出一小片颜色更深的暗红色区域,夹杂着不少细小的、泛着暗红光泽的碎粒。

就是它!

他心脏猛地一跳,动作却更加平稳。假装费力地撬动那块岩板,身体微微侧移,挡住监工可能投来的视线。铲子巧妙地一拨,将那片暗红色区域的表层废渣连同一些“火炎晶”碎粒一起,拨到了自己脚下一个不显眼的凹坑里。然后,他继续处理旁边的大块废料,似乎对脚下的东西毫无所觉。

整个上午,他如法炮制,找到了三处类似的、含有“火炎晶”碎屑的地方,都小心地做了标记或暂时掩埋。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对时机的把握,稍有差池,就可能引来注意。

午餐时间,只有一刻钟。陈小凡拿着发下来的另一个冰冷的杂粮馍,蹲在渣堆的背风处,小口啃着,目光却快速搜寻着周围的地形。

他需要一个隐蔽的地方,来处理这些“收获”,并尝试《笔记》中提到的方法。矿场太大,总有些犄角旮旯是监工视线难以覆盖的。很快,他锁定了目标——距离他这片工作区约三十步外,一处因渣堆坍塌形成的、约半人高的凹陷,前面还歪斜地堆着几块巨大的废弃矿石,正好能形成一个视觉死角。

下午的劳作更加难熬,不仅要继续收集,还要时刻留意监工的动向。但他发现,随着他有意按照《笔记》中那套“铁匠呼吸法”的节奏调整呼吸——吸气绵长深入腹部,呼气缓慢而稳定,注意力集中在手头的动作和身体的协调上一一身体的疲惫感似乎真的有所缓解,精神也比昨天集中不少。虽然依旧无法感知到任何所谓的“灵气”,但头脑确实更清醒,五感也似乎敏锐了那么一丝丝。

“莫非……这真是某种打基础的法门?”陈小凡心中升起一丝希望。哪怕不能修仙,能强身健体、耳聪目明,在这种环境下,活下去的几率也能大一分。

收工前半个时辰,监工们开始交接,警惕性有所下降。陈小凡看准一个机会,假装内急,抱着肚子,弯着腰,快速溜向那个选定的凹陷。

凹陷里散落着一些碎石和朽烂的木料,气味更加难闻。他迅速蹲下,用铲子小心地将白天标记好的几处暗红色碎屑和渣土一起,扒拉进一个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半边破损的陶罐里。不敢多拿,每个点只取了一小部分,混杂在大量普通废渣中。

做完这些,他将陶罐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用碎石虚掩,然后立刻提着裤子,做出一脸舒坦又惶恐的样子,小跑回工作区域。还好,焦黄脸监工正和来接班的另一个监工说话,只是瞪了他一眼,骂了句“懒驴上磨屎尿多”,没再多问。

煎熬般的收工时刻终于到了。拖着疲惫的身体领到两个冰冷的馍,陈小凡没有立刻回窝棚。他故意落在人群最后,趁着夜色渐浓,监工也急于交班回去的混乱,再次溜到那处凹陷。

他不敢久留,迅速抱起那个破陶罐,用早已准备好的、从破衣服上撕下的布条扎紧罐口,然后脱下最外面的破烂褂子,将陶罐裹住,抱在怀里,低着头,快步朝窝棚区走去。

心跳如鼓。怀里抱着的东西,仿佛有千斤重。

回到窝棚,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坐下休息。而是等大部分人都昏昏睡去,鼾声再起时,才抱着怀里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挪到窝棚最深处、最黑暗的角落,借着墙壁一道裂缝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明光石”余光,开始了他的第一次“加工”。

他不敢用明火,老瘸子的警告犹在耳边。他小心地解开布条,将陶罐里的东西倾倒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大部分是灰黑色的普通废渣,但其中点缀着不少暗红色的细小颗粒和粉末,在微弱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

他用两根小木棍,仔细地将这些暗红色颗粒一点点拨弄出来。这是个极其需要耐心的精细活,手指要稳,眼睛要尖。汗水从他的鬓角滑落,但他浑然不觉。

花了将近一个时辰,他才从那一小堆混合废渣中,分离出约莫一小撮(大概拇指指甲盖那么多)的暗红色“火炎晶”颗粒和更细的粉末。颗粒大小不一,最大的也不过米粒大小。

看着掌心这少得可怜的一点收获,陈小凡没有失望,反而松了口气。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关键是要形成安全可靠的流程。

接下来,是验证《笔记》中“湿泥裹了”的说法。他到窝棚外,用破瓦罐舀了点泥坑里的积水,和了些湿泥。将那一小撮“火晶砂”小心地分成三份,一份用干布包好藏起(备用),一份尝试用湿泥均匀包裹,捏成几个小泥丸。另一份最小的,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冒险做个极小的测试。

他找到一块薄而平整的石片,从窝棚用来引火的、受潮不多的干草絮里,抽出极小的一缕。然后,将那一丁点“火晶砂”粉末,撒在石片上,用另一块石头,极其小心地研磨。

粉末在石片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研磨了约莫百下,粉末变得更加细腻。陈小凡屏住呼吸,将那一缕干草絮的一端,轻轻靠近石片上的粉末。

没有反应。

他皱了皱眉,又靠近了些,几乎碰到。

依旧没有反应。

难道记载有误?或者,需要明火点燃?

就在他即将放弃时,指尖无意中用力,按压了一下石片边缘。或许是摩擦生热,也或许是那“火晶砂”粉末实在太细微,与石片摩擦产生了某种变化——

“嗤……”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细不可闻的声响。那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中心,骤然亮起一个针尖大小的、暗红色的光点,瞬间即逝!一股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热浪,扑面而来,将他手中那缕干草絮的尖端,烫得微微卷曲、发黑!

成功了!

陈小凡心中狂喜,又瞬间压下。他立刻用湿泥盖住石片,熄灭一切可能的痕迹,然后小心地将石片和剩余的粉末处理干净。

果然!这“火炎晶”粉末,确实具有极不稳定的、微弱的“燃性”,或者说“热敏性”!摩擦、撞击、或许明火,都能引燃!虽然威力极小,但确有其用!难怪老瘸子说“别见明火”!用湿泥包裹,很可能就是为了隔绝空气,防止意外摩擦引燃,同时也便于隐藏和携带!

他看向旁边那几个用湿泥裹好的小泥丸,心中大定。这就是他的“启动资金”了。

至于《笔记》中提到的“淘选”思路,需要的材料和工具更多,操作也更复杂,在窝棚里绝无可能进行。必须找到更安全、更隐蔽的场所。这需要从长计议。

他将小泥丸和那份备用的“火晶砂”分别用不同的破布包好,藏在窝棚墙角一个松动的土块后面。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和饥饿袭来。

靠在冰冷的墙上,他啃着早已冰冷的杂粮馍,味同嚼蜡,但心中却有一股微弱的火苗在跳动。

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因为劳作和紧张而磨出的水泡。然后,他再次尝试调整呼吸,按照“铁匠呼吸法”的节奏,深深吸气,缓缓吐出。

一吸一呼之间,窝棚外呼啸的寒风似乎远了些,身体的疲惫和疼痛,似乎也缓解了一丝丝。虽然依旧冰冷,依旧饥饿,依旧前途未卜。

但他至少,朝着那个漆黑未知的方向,迈出了笨拙而坚定的第一步。

角落里,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痰音的叹息。但等陈小凡警觉地望去时,只看到老瘸子蜷缩在门口破席上的背影,一动不动,似乎早已睡熟。

唯有窝棚外,高墙上“明光石”冰冷的光,永恒地照耀着这片属于废料和尘埃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