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的世界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光塔能源输出的微弱波动，提示着又一个“昼夜”的交替。
外环边缘的风雪似乎永不停歇，像无数幽灵在工坊外呜咽。但对于习惯了孤独的茫来说，这种声音反而是一种保护色。
自从那支奇怪的“探险队”在隔壁废弃仓库驻扎下来后，茫原本死水般的生活就泛起了涟漪。
隔壁传来的不是外环常见的酗酒喧哗或械斗声，而是极其规律的、几乎听不见的低语和设备运转的嗡嗡声。那种秩序感，让茫感到既陌生又安心。
今晚，那个最小的妹妹——艾琳来了。
她手里依旧抱着那个奇怪的探测仪，但身上却多披了一件厚实的毛毯，看起来不像是来执行任务，倒像是来串门的。
“那个……姐姐。”艾琳站在门口，有些拘谨地搓了搓手，“哥说让我来问问，需不需要帮忙加固一下防爆门的液压系统。他说这里的密封条老化得很厉害。”
茫正对着工作台上那台修复了一半的旧时代通讯器发呆，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猫耳微微抖动了一下。
“不用了，我自己能修。”茫的声音依旧轻柔，带着一丝疏离，“液压系统只是物理结构问题，逻辑很简单。”
艾琳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离开，反而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工坊。她看着茫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轻声说道：“姐姐，你很久没睡觉了。”
茫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女孩会这么敏锐。确实，自从被阿尔法科研部驱逐后，她就患上了严重的失眠症，只有在极度疲惫和机械性的修理工作中，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
“我不困。”茫撒了个谎，低头继续焊接线路。
艾琳默默地走到工作台对面坐下，将那个探测仪放在一边。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注视着茫手中的动作。那种专注的、不带任何评判的目光，让茫感到一种久违的放松。
口袋里的Manst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宁静，探出头来，对着艾琳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叫声。
“嘶——”
“它很可爱。”艾琳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它叫Manst吗？我听姐姐你之前这么叫它。”
茫看着Manst在自己手心里打滚，眼神柔和了一些：“嗯，Manst。它是我在暗域捡到的，那时候它还是个蛋，被丢在一堆废弃的电路板里。”
“它为什么会发光？”
“因为……它需要光。”茫低声说道，仿佛在自言自语，“在这个没有太阳的世界里，连变异生物都在本能地寻找光。Manst的发光器官，是对环境的一种妥协，也是一种反抗。”
艾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道：“姐姐，你和我哥……还有二姐，其实挺像的。”
茫抬起头，有些疑惑。
艾琳抱着膝盖，眼神望向工坊角落里那堆废弃的钢筋，仿佛透过那些冰冷的金属看到了遥远的过去：“我们……其实不是一直在一起的。”
茫停下了手中的焊枪。
“我哥和二姐，他们是同一年出生的，虽然不是同一天，但只差了几个月。”艾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在我们那个家族里，他们本来应该是最受宠的长子和次女。可是，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发生了一次意外。”
工坊外的风声似乎变大了，呼啸着拍打着铁门。
“那次意外后，家族的规矩变了。为了保护他们，或者说是为了惩罚他们，长辈决定让他们去人类社会生活，去体验那种……没有特权的日子。”艾琳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而我，因为年纪最小，因为‘不够强大’，被迫留在了家里，担起了家族的重担。”
茫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在之前的接触中，艾琳总是表现得安静、细心，甚至有些怯懦。茫以为那是她性格使然，却没想到这背后竟然藏着这样的过往。
“那你们……”
“我们分开了很多年。”艾琳打断了茫的问话，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几年里，我学会了看家族长辈的脸色，学会了处理那些繁琐的事务，学会了在深夜里一个人发呆。我常常想，哥和二姐在外面是什么样子的？他们会不会已经忘了家里还有一个妹妹？”
艾琳低下头，看着自己有些粗糙的手指——那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上面有着长期劳作留下的薄茧。
“后来，直到有一天，他们突然回来了。”艾琳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哥变得沉默寡言，二姐变得冷若冰霜。他们看起来……受了很多苦。但他们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找长辈算账，而是找到了我。”
茫能想象出那个画面。那个沉稳的大哥，那个冷酷的二姐，在经历了世间的磨难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寻找那个被留在原地的妹妹。
“他们带我走了。”艾琳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我们离开了那个家族，离开了那个充满了规矩和冷漠的地方。从那以后，我们就是彼此唯一的家人。”
茫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女，突然意识到，这群人虽然装备精良、身手不凡，但他们的心底，同样藏着一片属于自己的“暗域”。
“那个地方……很冷，比这里还要冷。”艾琳轻声说道，“没有光，也没有希望。”
茫伸出手，轻轻地覆盖在艾琳的手背上。那只手冰凉，但却在微微颤抖。
“这里……也不暖和。”茫轻声说道。
“但是姐姐你在努力啊。”艾琳反握住茫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你在修理这些东西，你在试图解析光塔的原理。二姐说，这叫‘逆天而行’，但哥说，这叫‘希望’。”
“希望？”
“嗯！哥说过，只要有一个人还在坚持，光就没有熄灭。”艾琳看着茫，眼神清澈而坚定，“姐姐，你就是那束光。”
茫愣住了。她这一生，听过太多的嘲讽、质疑和谩骂。有人说她是疯子，有人说她是叛徒，有人说她不自量力。但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你是光。
口袋里的Manst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情绪的波动，光芒变得更加柔和温暖。
“艾琳……”茫轻声唤道。
“嗯？”
“谢谢。”
就在这时，工作台上的那个旧时代通讯器突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电流声。
“滋——啦啦啦……”
原本只是用来测试信号的设备，此刻竟然自动启动了。显示屏上闪烁起不稳定的绿光。
茫和艾琳同时一惊，立刻进入了警戒状态。
“怎么回事？”艾琳握紧了手中的探测仪，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那是长期训练出来的反应。
“不知道……”茫迅速检查着线路，“我没有接入外部天线，它不应该有这么强的信号源……”
然而，通讯器的反应越来越剧烈。那种刺耳的电流声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广播声。
那是一种古老的语言，带着厚重的磁性，仿佛穿越了时空的尘埃。
艾琳的探测仪突然疯狂地闪烁起来，发出急促的警报声：“警告！检测到高能粒子流！警告！检测到未知频段信号！”
茫屏住呼吸，将耳朵凑近那个小小的扬声器。
在那嘈杂的背景噪音中，她听到了几个模糊不清的词句：
“……这里是……地球同步轨道……观测站……”
“……太阳活动……异常……封锁……”
“……异常……信号……213区……坐标……”
茫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的手颤抖着，迅速在旁边的草稿纸上记录下那一串串跳动的数字——那是信号中夹杂的经纬度坐标！
“这不可能……”茫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这种编码格式……是旧世界‘深空监测网’的专用协议！这种信号，应该在二十年前太阳消失的那一刻就彻底中断了！”
“姐姐，你在说什么？”艾琳虽然听不懂那些术语，但她能感觉到茫的震惊。
“这个信号……”茫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它来自旧世界遗留的卫星。它说明……太阳可能没有死。”
艾琳愣住了：“所以是‘真相’？”
“官方说太阳老死了，是自然现象。”茫死死盯着那串坐标，“但这个信号在说谎。有人在掩盖真相。这个坐标……指向了暗域的最深处…是现在的第六光塔……”
就在这时，通讯器里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干扰。
“……警告……入侵……系统……崩溃……”
紧接着，一道刺眼的红光从通讯器的显示屏上射出，直冲天花板。
“快切断电源！”茫大喊一声，伸手去拔插头。
“滋啦！”
一阵火花闪过，通讯器彻底黑屏，冒出一股青烟。
工坊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茫和艾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恐惧。
“有人……在监视这个频率？”艾琳的声音有些发颤。
茫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串记录在草稿纸上的坐标，手指紧紧攥着纸张，指节发白。
“不是监视。”茫低声说道，眼神中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是封杀。阿尔法科研部……或者更可怕的东西，在拼命掩盖太阳的真相。”
就在这时，工坊的门被推开了。
秦知正、艾薇和张一凡出现在门口。显然，刚才探测仪的警报声惊动了他们。
“艾琳！你没事吧？”艾薇第一个冲进来，一把将艾琳拉到身后，警惕地检查着四周，“探测仪为什么报警？”
“二姐，我没事。”艾琳从艾薇身后探出头来，“是姐姐……她修好的通讯器接收到了奇怪的信号。”
秦知正大步走到工作台前，目光扫过那台冒烟的通讯器，最后落在茫那张苍白而坚定的脸上。
“什么信号？”秦知正的声音低沉而严肃。
茫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沉稳的男人，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那群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一个坐标。”茫将那张写满数字的草稿纸推到秦知正面前，“在暗域深处。那里藏着太阳没有死的证据。”
秦知正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暗域深处……”他喃喃自语，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哥，”艾薇看了一眼那台报废的通讯器，“这会不会是陷阱？阿尔法科研部的诱饵？”
“不一定是诱饵，但一定是危险的。”秦知正将纸条收进怀里，目光灼灼地看着茫，“你确定要去？”
茫点了点头，眼神中没有一丝犹豫：“这是我存在的意义。”
秦知正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队员们说道：“准备装备。我们要去暗域。”
“终于要动真格的了啊！”张一凡活动了一下手腕，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艾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检查着自己的武器，但她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凝重。
艾琳则走到茫身边，轻轻拉住了茫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姐姐，别怕。”艾琳轻声说道，“我们会保护你的。”
茫看着这个小女孩，又看了看那个沉稳的男人和他身后的队伍。在这个寒冷的永夜世界里，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
“嗯。”茫轻声回应，“我不怕。”
风雪依旧在窗外肆虐，但工坊内的那盏灯，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而在遥远的轨道上，雪吉号的主控屏幕上，一个红色的标记正在闪烁。通讯器里传来了贝克冷静的声音：
“IFG总部已收到坐标。星流巨械进入待命轨道。祝你们好运，探险队。”
永夜的帷幕被彻底撕开了一道口子，通往真相的道路虽然布满荆棘，但那束微光，已经照亮了前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