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尘烟藏影,前尘子母劫

离开落石坞,柳大夫与婉娘沿溪行七日,踏入了四面环山、水田成片的白石溪村。

村子不大,百余户人家依水而居,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老槐树遮天蔽日,处处是鸡鸣犬吠、炊烟袅袅。婉娘依旧覆着一层素白面纱,身形清瘦如竹,气息淡得如同山间晨雾,连风都留不下她的痕迹。

她生来无父无母,是柳大夫从乱葬岗边捡回来的孤女。

所谓亲人,所谓血脉,所谓牵挂——

全是前世那场轰轰烈烈、又惨绝人寰的旧梦。

她前世是执掌一方的神女,

沈惊寒,是她深爱过、也被他亲手献祭的情人。

沈琼,是她十月怀胎、忍痛生下的亲生儿子。

一场天道棋局,一场江山阴谋,沈惊寒为了大道权位,亲手将她推上祭坛,以她神元祭天,换苍生安稳、换自己登顶。那一日,她魂碎九天,看着年幼的沈琼在祭坛下哭喊,却连最后一眼都没能看清。

十世轮回,她藏尽气息,断尽神缘,锁尽因果。

沈惊寒疯魔追寻,

却骗沈琼说:你是神女之子,神女历劫离去,你需遍寻山河,感应母神踪迹。

沈琼信了。

他以王爷之尊,奉旨巡视天下,名为安抚州县,实为沈惊寒手中最精准的“寻人器”。

他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他前世生他、护他、又因他父亲而惨死的亲生母亲

白石溪的头两天,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柳大夫在村口老槐树下摆诊,村里老人多风湿骨痛,妇人多气血亏虚,孩童多积食发热。婉娘守在小土灶前煎药,柴火噼啪作响,药香混着稻花香飘出很远。

村里的老人看她孤身一人,沉默安静,总是悄悄塞给她一把枣子、几个新摘的莲蓬、一块温热的米糕。

“姑娘,看着可怜见的,没个依靠。”

“多吃点,瞧着太瘦了。”

婉娘一一收下,轻声道谢,却从不多言。

她不是可怜,她是不敢再拥有。

前世拥有过爱,拥有过情,拥有过骨肉至亲,最后换来的是魂飞魄散、十世流离。

人间的暖,她收下。

心底的冰,永不融化。

她眼底的系统静静运转:

【负面情绪值:3210/5000】

【系统修复进度:27%】

【神元隐匿:天道封禁·完全不可感知】

【医毒精通:Lv8】

只要她不主动外泄气息,天地找不到她,因果缠不上她,就连亲生儿子沈琼、深爱过的沈惊寒,都绝无可能察觉她的存在。

第四日午后,平静被打破。

邻村恶霸带了七八名家丁闯入白石溪,要强占村口的水田,殴打阻拦的村民,闹得鸡飞狗跳。恶霸一眼瞥见灶前安静煎药的婉娘,纵然面纱遮容,那一身清绝风骨依旧让他色心大起。

“小娘子,跟爷走,保你吃香喝辣!”

粗胖的手径直朝她面纱抓来。

柳大夫上前阻拦,被一脚踹倒在地。

婉娘抬眼。

那一瞬间,前世祭坛上的绝望、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剧痛、眼睁睁看着幼子哭喊却无能为力的恨——

齐齐涌上心头。

她指尖极轻地一弹。

一缕无声无息的断筋散落入恶霸与近身家丁鼻息。

不过三息,几人同时惨叫倒地,浑身抽搐,筋骨剧痛,求死不得。

家丁们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地逃了。

婉娘扶起柳大夫,声音平静无波:“师傅,无事。”

只是那一瞬间翻涌的情绪,让她完美封禁的气息,裂开了一丝比发丝还细的缝隙。

仅仅一瞬。

短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第五日清晨,柳大夫收拾药箱,准备离开白石溪。

村民们纷纷赶来相送,鸡蛋、米糕、干菜、布鞋,把两人的行囊塞得满满当当。李婆婆拉着婉娘的手,舍不得松开:“姑娘,下次再来,婆婆给你留最好的莲蓬。”

婉娘轻轻点头,对着全村人微微一揖。

就在她弯腰的刹那——

村外官道上,一列气势森严的王府卫队疾驰而来。

为首的男子一身墨色锦袍,腰佩玉珏,面容冷峻,气质尊贵,正是当朝靖安王——沈琼。

他一出京,便被沈惊寒以“神女感应”为由,不断催动他体内残留的前世神元牵引。

那是母子之间最深刻、最无法斩断的羁绊。

而刚才那一瞬,婉娘气息外泄,

沈琼心口骤然剧痛,一股强烈到让他颤抖的召唤感,从白石溪村内炸开。

“就是这里!”

沈琼声音发颤,翻身下马,疯了一般冲入村中。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槐树,扫过药灶——

最终,直直落在婉娘身上。

距离,不足两丈。

近到能看见她素白的衣角,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

沈琼浑身僵住,心脏狂跳。

就是这种感觉。

熟悉、温暖、又让他心痛到窒息。

这是他从小到大,梦里都在追寻的**“神女母神”的气息**。

可他看不见。

那一瞬外泄的气息早已被天道封禁彻底弥合。

婉娘又变回了那个天地间不存在的影子。

沈琼站在原地,目光一遍一遍掠过婉娘,却只当她是一个普通的游方医女。

他喉咙发紧,眼眶发红,对着空气哑声问:

“母神……是你吗?

你在哪里?

孩儿感应到你了……”

婉娘垂着眼,指尖微微蜷缩。

她认得他。

那眉眼,那轮廓,那骨血里的牵绊——

是她前世拼了性命生下来的孩子。

可她不能认,不敢认,也不会认。

认了,就是再入牢笼,再赴死局。

沈惊寒不会放过她,天道不会放过她,十世轮回的痛苦,会重演。

她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沈琼找了许久,那股强烈的感应越来越淡,最终彻底消失。

他失魂落魄,被侍卫劝着离开,上马前,仍一次次回头望向那个戴面纱的姑娘,心底莫名空落。

他不知道,他刚刚与他寻找了一生的母亲,擦肩而过,咫尺天涯。

千里之外·京城紫宸殿:沈惊寒·惊恐·烦躁·暴怒

沈琼与婉娘擦肩而过的同一秒。

大靖京城,紫宸殿内。

沈惊寒猛地从龙椅上站起,玄色龙袍无风自动,俊美绝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致的恐慌。

他感觉到了。

那一丝……绝无仅有的、属于婉娘的神元气息。

是他找了十世、念了十世、痛了十世的女人。

可那气息,只存在了一瞬,就彻底消失。

像从未出现过。

像被人从天地间硬生生抹去。

空了。

断了。

无影无踪。

沈惊寒踉跄一步,扶住龙椅,指节泛白,浑身发冷。

他不怕天塌地陷,不怕江山倾覆,不怕神魂俱灭。

他只怕一件事——

婉娘真的彻底消失了,真的永远不想见他了。

“哐当——!!”

满桌的玉玺、奏折、玉杯被狠狠扫落在地,碎裂声刺耳。

殿内所有人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几日,帝王早已疯魔。

朝臣稍有不慎便是杀头之祸,进言者杖毙,谏言者流放,京城人人自危,朝堂血流成河。所有人都在帝王的暴怒与恐惧里,度日如年。

“为什么……”

沈惊寒声音嘶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为什么朕还是感知不到你……

婉娘,你到底藏在哪里……

你真的恨我到如此地步,连一丝痕迹都不肯留给朕?”

他暴怒,他烦躁,他惊恐到浑身发抖。

他恨那个敢藏起她的天地,恨那些敢挡在他面前的人,更恨他自己——

恨当年亲手把她送上祭坛,恨如今连她的一丝气息都抓不住。

“传旨!”

沈惊寒仰天嘶吼,字字如血,

“命沈琼,封锁白石溪方圆百里,掘地三尺,给朕搜!

挖遍山川,查遍村落,哪怕是一只蚂蚁,都不许放过!

若是找不到……

朕便焚尽此方天地,让所有人,为她陪葬!”

他要找到她。

生,要把她锁在身边。

死,要把她的魂一起带走。

十世亏欠,他要用永生来偿还。

哪怕,是以囚禁为名。

白石溪的炊烟渐渐远去。

婉娘跟着柳大夫,一步步走入深山。

她无父无母,无牵无挂。

沈惊寒是前世情人,是仇人,是疯子。

沈琼是前世儿子,是棋子,是被蒙蔽的可怜人。

人间的暖她收下,

前世的仇她记着,

复仇的刀她藏在心底。

系统修复稳步提升,神元力量缓缓苏醒。

下一次相遇,不再是擦肩而过。

而是旧账清算,神女归尘,爱恨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