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羡鱼和阿北继续往西走。
走了五天,他们又看见了那座城。
武帝城。
高高的城墙,巨大的城门,还有那座高得看不见顶的楼。
阿北问:“师父,怎么又回来了?”
陈羡鱼说:“绕回来了。”
阿北问:“那我们进去吗?”
陈羡鱼想了想。
“进去看看。”
他们又走进城。
城里还是那么热闹。人挤人,吵吵嚷嚷。卖东西的,买东西的,练武的,看热闹的,什么样的人都有。
陈羡鱼带着阿北,顺着街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们听见前面有人在喊。
“让开让开!挑战者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往两边让。
一队人从街那头走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青衣,腰间挎着一把剑。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目不斜视。
陈羡鱼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年轻人。
林惊蛰。
阿北也认出来了。
“师父,是那天那个人!”
陈羡鱼点点头。
林惊蛰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陈羡鱼。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又见面了。”
陈羡鱼点点头。
林惊蛰问:“你是来看我挑战的?”
陈羡鱼想了想。
“路过。”
林惊蛰笑了。
“你总是路过。”
他看了看周围的人群,又看了看陈羡鱼。
“等我挑战完了,请你喝酒。”
陈羡鱼说:“好。”
林惊蛰继续往前走。
人群跟在他后面,往城中间那座楼涌去。
阿北问:“师父,我们也去吗?”
陈羡鱼点点头。
他们跟着人群,走到那座楼下面。
楼很高,高得看不见顶。楼下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老,很老很老。头发全白了,胡子也白了,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
他看着走过来的林惊蛰,没有说话。
林惊蛰在他面前站定。
“王仙芝,我来挑战你。”
王仙芝看着他,慢慢开口:
“你知道挑战我的人,有多少吗?”
林惊蛰说:“不知道。”
王仙芝说:“一千三百七十二个。”
林惊蛰说:“那我是第一千三百七十三个。”
王仙芝问:“你知道他们现在都在哪儿吗?”
林惊蛰没说话。
王仙芝说:“死了一千三百个。废了七十二个。”
他看着林惊蛰。
“你还想挑战吗?”
林惊蛰说:“想。”
王仙芝问:“为什么?”
林惊蛰说:“因为我想知道,我和你差多少。”
王仙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他抬起手。
林惊蛰拔剑。
剑很快。
快得像一道光。
但那道光,在王仙芝面前停住了。
王仙芝的手指,轻轻夹住了剑尖。
林惊蛰愣住了。
他用力抽剑,抽不动。
他用力刺,刺不动。
那柄剑,像长在了王仙芝手里。
王仙芝看着他。
“知道差多少了吗?”
林惊蛰沉默。
王仙芝松开手指。
剑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林惊蛰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剑。
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看着周围那些围观的人。
有人在笑。有人在摇头。有人在交头接耳。
他忽然觉得,很冷。
很冷很冷。
他转过身,往外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过陈羡鱼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没抬头。
只是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阿北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问:“师父,他怎么了?”
陈羡鱼没说话。
他看着林惊蛰走远,走进人群里,消失不见。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王仙芝。
王仙芝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望了一眼。
王仙芝的眼睛很深。
那种深,陈羡鱼见过。
在李淳罡眼睛里见过。
在无命眼睛里见过。
在活了很久的人眼睛里见过。
王仙芝忽然开口。
“你就是那个卖糖葫芦的?”
陈羡鱼愣了一下。
王仙芝说:“李淳罡说过你。”
陈羡鱼没说话。
王仙芝说:“他说你很有意思。能看见人的命数,但从来不说。”
他看着陈羡鱼。
“你看见我的了吗?”
陈羡鱼看着他头顶。
空白。
没有字。
和李淳罡一样。
陈羡鱼摇摇头。
王仙芝笑了。
“那就好。”
他转身,走回那座楼里。
人群慢慢散了。
阿北拉着陈羡鱼的袖子。
“师父,那个人好厉害。”
陈羡鱼说:“嗯。”
阿北问:“林惊蛰呢?他去哪儿了?”
陈羡鱼说:“不知道。”
阿北问:“我们去找他吗?”
陈羡鱼想了想。
“找。”
他们顺着林惊蛰离开的方向,一路找过去。
找了很久。
在一座桥边,他们找到了他。
林惊蛰坐在桥栏杆上,看着桥下的水。
一动不动。
陈羡鱼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
林惊蛰没看他。
他盯着桥下的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
“你知道差多少吗?”
陈羡鱼没说话。
林惊蛰说:“一招。就差一招。”
他笑了笑。
“我练了二十年。二十年,就为一招。”
“结果连一招都没递出去。”
他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抖。
“我是不是很可笑?”
陈羡鱼说:“不是。”
林惊蛰转过头,看着他。
陈羡鱼说:“你递出去了。”
林惊蛰愣住了。
陈羡鱼说:“你的剑,碰到了他的手指。”
林惊蛰张了张嘴。
陈羡鱼说:“一千三百七十二个人里,有多少人碰到过他的手指?”
林惊蛰沉默。
陈羡鱼说:“你比他们强。”
林惊蛰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可我输了。”
陈羡鱼说:“输不丢人。”
他顿了顿。
“丢人的是不敢输。”
林惊蛰愣在那里。
他看着陈羡鱼,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下来。
他从桥栏杆上跳下来,站在陈羡鱼面前。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陈羡鱼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递给他。
“吃吧。”
林惊蛰接过来,咬了一口。
皱起眉头。
“太甜。”
陈羡鱼说:“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林惊蛰愣了一下。
然后他哈哈大笑。
笑得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阿北在旁边看着,也跟着笑起来。
三个人站在桥边,笑着。
笑得像三个傻子。
那天晚上,林惊蛰请陈羡鱼和阿北喝酒。
就在桥边的小摊上,一人一碗酒,一人一碗面。
林惊蛰喝了一大口酒,问:
“你们接下来去哪儿?”
陈羡鱼说:“不知道。”
林惊蛰笑了。
“你总是不知道。”
他看着陈羡鱼。
“我跟你走一段。”
陈羡鱼问:“你不回去了?”
林惊蛰说:“回哪儿?我一个人,没家没业,去哪儿都一样。”
他看着天上的月亮。
“二十年了,就为一件事。现在这件事完了,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转过头,看着陈羡鱼。
“跟你走一段,看看你会去哪儿。”
陈羡鱼想了想。
“好。”
阿北在旁边问:“那你还练剑吗?”
林惊蛰愣了一下。
他看着自己那把剑。
剑还在,就放在脚边。
他拿起来,看了看。
然后他笑了。
“练。为什么不练?”
阿北问:“练了干什么?”
林惊蛰说:“练了,下次能递两招。”
阿北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你下次还来挑战吗?”
林惊蛰摇摇头。
“不来了。”
阿北问:“为什么?”
林惊蛰说:“因为我知道了。”
阿北问:“知道什么?”
林惊蛰说:“知道差多少就够了。”
他看着陈羡鱼。
“够了的,就不用再试了。”
陈羡鱼点点头。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桥边坐到很晚。
月亮很亮。河水很静。
林惊蛰喝多了,开始唱起歌来。
唱的是北边的调子,陈羡鱼听不懂。
但听着挺好。
阿北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月亮。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坐着,看月亮。
那时候没人陪他。
现在有了。
他笑了笑。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