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西行

离开武帝城后,陈羡鱼带着阿北一路往西走。

走了三天,遇见一条河。

河很宽,水很急。没有桥,也没有船。

陈羡鱼站在河边,看着对岸。

阿北问:“怎么过去?”

陈羡鱼说:“不知道。”

阿北已经习惯了。

他们沿着河走,走了半天,终于看见一座桥。

桥很破,木板烂了好几块,走上去吱呀吱呀响。

陈羡鱼走上去,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阿北跟在后面,走两步,停一停,脸都白了。

走到桥中间,阿北忽然说:“师父,我要是掉下去怎么办?”

陈羡鱼说:“我会捞你。”

阿北问:“你会游泳?”

陈羡鱼说:“不会。”

阿北愣住了。

“那你怎么捞?”

陈羡鱼说:“用竹竿。”

阿北想了想,觉得不对。

“可你也没竹竿啊。”

陈羡鱼说:“可以找。”

阿北想了想,觉得更不对了。

“等你找到,我早就冲走了。”

陈羡鱼说:“那就冲走了。”

阿北瞪着他。

陈羡鱼说:“所以你别掉下去。”

阿北气得笑了。

“师父,你说话真气人。”

陈羡鱼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过了桥,是一片树林。

树很高,很密,遮天蔽日。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路。

阿北问:“进去吗?”

陈羡鱼点点头。

他们走进去。

走了没多远,忽然听见前面有声音。

是刀剑相击的声音。

还有喊杀声。

阿北的脸色变了。

“师父,有人在打架。”

陈羡鱼没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

阿北只好跟着。

走了一段,他们看见一片空地。

空地上,两拨人正在厮杀。

一边七八个,穿着黑衣,拿着刀。一边三个,穿着灰衣,已经有两个倒在地上,只剩下一个年轻人还在拼死抵抗。

年轻人浑身是血,但眼睛很亮。

他手里的剑已经断了,只剩半截,还在挥舞。

陈羡鱼站在树后面,看着那个年轻人。

他看着他头顶。

“某年月日,于西行路上,为护同伴,死于刀下。”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他又看了看那几个黑衣人。

“某年月日,于西行路上,死于剑下。”

“某年月日,于西行路上,死于剑下。”

“某年月日,于西行路上,死于剑下。”

一行一行,都是今天。

都是死。

陈羡鱼站在那里,看着。

阿北小声问:“师父,救不救?”

陈羡鱼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快撑不住了。他的剑慢下来,脚步也开始踉跄。

一个黑衣人冲上去,一刀砍向他。

年轻人躲了一下,但没躲开。

刀砍在他肩上,血溅出来。

他倒在地上。

黑衣人举起刀,准备最后一刀。

陈羡鱼忽然开口。

“等一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转过头,看着这个从树后面走出来的人。

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背着个包袱,手里什么都没有。

黑衣人看着他,皱起眉头。

“你谁啊?”

陈羡鱼说:“过路的。”

黑衣人冷笑。

“过路的滚远点,别多管闲事。”

陈羡鱼没动。

他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年轻人。

年轻人也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但还有光。

那种光,陈羡鱼见过很多次。

是还没死透的人,才会有的光。

陈羡鱼说:“他还没死。”

黑衣人愣了一下。

“废话,马上就要死了。”

陈羡鱼说:“他不想死。”

黑衣人笑了。

“谁想死?废话少说,滚开!”

他挥刀向陈羡鱼砍来。

陈羡鱼没躲。

刀砍到他面前,忽然停住了。

黑衣人愣住了。

他的刀,停在空中,一动不动。

他用力往下压,压不动。

他往后抽,抽不动。

他的脸白了。

“你……你是什么人?”

陈羡鱼没说话。

他绕过黑衣人,走到那个年轻人身边,蹲下来。

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递给他。

年轻人愣住了。

陈羡鱼说:“吃吧。”

年轻人接过来,咬了一口。

他皱起眉头。

“太甜。”

陈羡鱼说:“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年轻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黑衣人看着这一切,忽然发现自己的刀又能动了。

他大喊一声:“砍他!”

七八个黑衣人一起冲上来。

陈羡鱼没动。

那个年轻人忽然站起来。

他手里还拿着糖葫芦,但另一只手,握着那半截断剑。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一剑。

一个黑衣人倒下。

又一剑。

又一个黑衣人倒下。

他出剑很快,快得看不清。

七八剑,七八个人,全部倒下。

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喘着粗气。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陈羡鱼。

陈羡鱼也看着他。

年轻人问:“你是什么人?”

陈羡鱼说:“卖糖葫芦的。”

年轻人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糖葫芦,又看着那些倒下的黑衣人。

“你……你刚才做了什么?”

陈羡鱼说:“没做什么。”

年轻人问:“那我的剑……”

陈羡鱼说:“你的剑一直很快。”

年轻人沉默了。

他想起刚才那一刻。

刀砍过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那个人出现了。

那个人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儿。

但他的剑,忽然就快了。

快得连他自己都不认识。

他看着陈羡鱼,眼睛里全是困惑。

“你到底是谁?”

陈羡鱼没回答。

他看着年轻人头顶。

那行字,变了。

以前是“死于刀下”。

现在是“某年月日,于武帝城外,挑战王仙芝,一招即败,羞愧自尽。”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还是死。

只是换了一种。

他问:“你要去哪儿?”

年轻人说:“武帝城。”

陈羡鱼问:“去干什么?”

年轻人说:“挑战王仙芝。”

陈羡鱼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武帝城酒楼里那个年轻人。

也是一样的眼神。

也是一样的路。

他问:“你知道王仙芝有多强吗?”

年轻人说:“知道。”

陈羡鱼问:“知道还去?”

年轻人说:“不去,怎么知道差多少?”

陈羡鱼沉默。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浑身是血,手里还拿着半串糖葫芦。

眼睛很亮。

那种亮,他见过很多次。

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年轻人说:“我叫林惊蛰。”

陈羡鱼点点头。

他从包袱里又拿出一串糖葫芦,递给他。

“路上吃。”

林惊蛰接过来,看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他问:“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陈羡鱼说:“因为你还没死。”

林惊蛰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他把糖葫芦收好,拿起那半截断剑。

“我走了。”

陈羡鱼点点头。

林惊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你叫什么?”

陈羡鱼说:“陈羡鱼。”

林惊蛰念了一遍,点点头。

“陈羡鱼。我记住了。”

他走进树林里,消失在黑暗中。

阿北从树后面跑出来,问:“师父,他还会死吗?”

陈羡鱼说:“会。”

阿北问:“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陈羡鱼说:“告诉他也没用。”

阿北问:“为什么?”

陈羡鱼说:“因为他要去。”

阿北沉默。

他看着那个方向,忽然问:

“师父,你刚才怎么让那些人的刀动不了的?”

陈羡鱼想了想。

“不知道。”

阿北问:“那你做了什么?”

陈羡鱼说:“没做什么。”

阿北不信。

但他没再问。

他只是跟着师父,继续往前走。

走出树林,天快黑了。

他们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生火过夜。

阿北靠着树,看着火堆,忽然问:

“师父,那个林惊蛰,会死得好看吗?”

陈羡鱼想了想。

“不知道。”

阿北问:“你不是能看见吗?”

陈羡鱼说:“看见了。但好不好看,得他自己说了算。”

阿北愣了一下。

“他自己说了算?”

陈羡鱼说:“死的时候笑不笑,只有他自己知道。”

阿北沉默。

他看着火,想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师父,我好像懂了。”

陈羡鱼看着他。

阿北说:“送人,不是让人不死。是让人死的时候,不害怕。”

陈羡鱼点点头。

“懂了就好。”

那天晚上,阿北睡得很香。

陈羡鱼坐在火堆旁,看着月亮。

他想起林惊蛰。

想起那个年轻人眼睛里的光。

那种光,他见过很多次。

在老丁眼睛里见过。

在温少卿眼睛里见过。

在无数人眼睛里见过。

那是要去送死的人,才会有的光。

他忽然笑了笑。

从包袱里拿出那个空竹筒。

竹筒上,刻着三个字:青牛巷。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收起来,继续看月亮。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