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武帝城后,陈羡鱼带着阿北一路往西走。
走了三天,遇见一条河。
河很宽,水很急。没有桥,也没有船。
陈羡鱼站在河边,看着对岸。
阿北问:“怎么过去?”
陈羡鱼说:“不知道。”
阿北已经习惯了。
他们沿着河走,走了半天,终于看见一座桥。
桥很破,木板烂了好几块,走上去吱呀吱呀响。
陈羡鱼走上去,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阿北跟在后面,走两步,停一停,脸都白了。
走到桥中间,阿北忽然说:“师父,我要是掉下去怎么办?”
陈羡鱼说:“我会捞你。”
阿北问:“你会游泳?”
陈羡鱼说:“不会。”
阿北愣住了。
“那你怎么捞?”
陈羡鱼说:“用竹竿。”
阿北想了想,觉得不对。
“可你也没竹竿啊。”
陈羡鱼说:“可以找。”
阿北想了想,觉得更不对了。
“等你找到,我早就冲走了。”
陈羡鱼说:“那就冲走了。”
阿北瞪着他。
陈羡鱼说:“所以你别掉下去。”
阿北气得笑了。
“师父,你说话真气人。”
陈羡鱼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过了桥,是一片树林。
树很高,很密,遮天蔽日。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路。
阿北问:“进去吗?”
陈羡鱼点点头。
他们走进去。
走了没多远,忽然听见前面有声音。
是刀剑相击的声音。
还有喊杀声。
阿北的脸色变了。
“师父,有人在打架。”
陈羡鱼没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
阿北只好跟着。
走了一段,他们看见一片空地。
空地上,两拨人正在厮杀。
一边七八个,穿着黑衣,拿着刀。一边三个,穿着灰衣,已经有两个倒在地上,只剩下一个年轻人还在拼死抵抗。
年轻人浑身是血,但眼睛很亮。
他手里的剑已经断了,只剩半截,还在挥舞。
陈羡鱼站在树后面,看着那个年轻人。
他看着他头顶。
“某年月日,于西行路上,为护同伴,死于刀下。”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他又看了看那几个黑衣人。
“某年月日,于西行路上,死于剑下。”
“某年月日,于西行路上,死于剑下。”
“某年月日,于西行路上,死于剑下。”
一行一行,都是今天。
都是死。
陈羡鱼站在那里,看着。
阿北小声问:“师父,救不救?”
陈羡鱼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快撑不住了。他的剑慢下来,脚步也开始踉跄。
一个黑衣人冲上去,一刀砍向他。
年轻人躲了一下,但没躲开。
刀砍在他肩上,血溅出来。
他倒在地上。
黑衣人举起刀,准备最后一刀。
陈羡鱼忽然开口。
“等一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转过头,看着这个从树后面走出来的人。
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背着个包袱,手里什么都没有。
黑衣人看着他,皱起眉头。
“你谁啊?”
陈羡鱼说:“过路的。”
黑衣人冷笑。
“过路的滚远点,别多管闲事。”
陈羡鱼没动。
他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年轻人。
年轻人也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但还有光。
那种光,陈羡鱼见过很多次。
是还没死透的人,才会有的光。
陈羡鱼说:“他还没死。”
黑衣人愣了一下。
“废话,马上就要死了。”
陈羡鱼说:“他不想死。”
黑衣人笑了。
“谁想死?废话少说,滚开!”
他挥刀向陈羡鱼砍来。
陈羡鱼没躲。
刀砍到他面前,忽然停住了。
黑衣人愣住了。
他的刀,停在空中,一动不动。
他用力往下压,压不动。
他往后抽,抽不动。
他的脸白了。
“你……你是什么人?”
陈羡鱼没说话。
他绕过黑衣人,走到那个年轻人身边,蹲下来。
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递给他。
年轻人愣住了。
陈羡鱼说:“吃吧。”
年轻人接过来,咬了一口。
他皱起眉头。
“太甜。”
陈羡鱼说:“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年轻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黑衣人看着这一切,忽然发现自己的刀又能动了。
他大喊一声:“砍他!”
七八个黑衣人一起冲上来。
陈羡鱼没动。
那个年轻人忽然站起来。
他手里还拿着糖葫芦,但另一只手,握着那半截断剑。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一剑。
一个黑衣人倒下。
又一剑。
又一个黑衣人倒下。
他出剑很快,快得看不清。
七八剑,七八个人,全部倒下。
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喘着粗气。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陈羡鱼。
陈羡鱼也看着他。
年轻人问:“你是什么人?”
陈羡鱼说:“卖糖葫芦的。”
年轻人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糖葫芦,又看着那些倒下的黑衣人。
“你……你刚才做了什么?”
陈羡鱼说:“没做什么。”
年轻人问:“那我的剑……”
陈羡鱼说:“你的剑一直很快。”
年轻人沉默了。
他想起刚才那一刻。
刀砍过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那个人出现了。
那个人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儿。
但他的剑,忽然就快了。
快得连他自己都不认识。
他看着陈羡鱼,眼睛里全是困惑。
“你到底是谁?”
陈羡鱼没回答。
他看着年轻人头顶。
那行字,变了。
以前是“死于刀下”。
现在是“某年月日,于武帝城外,挑战王仙芝,一招即败,羞愧自尽。”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还是死。
只是换了一种。
他问:“你要去哪儿?”
年轻人说:“武帝城。”
陈羡鱼问:“去干什么?”
年轻人说:“挑战王仙芝。”
陈羡鱼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武帝城酒楼里那个年轻人。
也是一样的眼神。
也是一样的路。
他问:“你知道王仙芝有多强吗?”
年轻人说:“知道。”
陈羡鱼问:“知道还去?”
年轻人说:“不去,怎么知道差多少?”
陈羡鱼沉默。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浑身是血,手里还拿着半串糖葫芦。
眼睛很亮。
那种亮,他见过很多次。
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年轻人说:“我叫林惊蛰。”
陈羡鱼点点头。
他从包袱里又拿出一串糖葫芦,递给他。
“路上吃。”
林惊蛰接过来,看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他问:“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陈羡鱼说:“因为你还没死。”
林惊蛰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他把糖葫芦收好,拿起那半截断剑。
“我走了。”
陈羡鱼点点头。
林惊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你叫什么?”
陈羡鱼说:“陈羡鱼。”
林惊蛰念了一遍,点点头。
“陈羡鱼。我记住了。”
他走进树林里,消失在黑暗中。
阿北从树后面跑出来,问:“师父,他还会死吗?”
陈羡鱼说:“会。”
阿北问:“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陈羡鱼说:“告诉他也没用。”
阿北问:“为什么?”
陈羡鱼说:“因为他要去。”
阿北沉默。
他看着那个方向,忽然问:
“师父,你刚才怎么让那些人的刀动不了的?”
陈羡鱼想了想。
“不知道。”
阿北问:“那你做了什么?”
陈羡鱼说:“没做什么。”
阿北不信。
但他没再问。
他只是跟着师父,继续往前走。
走出树林,天快黑了。
他们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生火过夜。
阿北靠着树,看着火堆,忽然问:
“师父,那个林惊蛰,会死得好看吗?”
陈羡鱼想了想。
“不知道。”
阿北问:“你不是能看见吗?”
陈羡鱼说:“看见了。但好不好看,得他自己说了算。”
阿北愣了一下。
“他自己说了算?”
陈羡鱼说:“死的时候笑不笑,只有他自己知道。”
阿北沉默。
他看着火,想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师父,我好像懂了。”
陈羡鱼看着他。
阿北说:“送人,不是让人不死。是让人死的时候,不害怕。”
陈羡鱼点点头。
“懂了就好。”
那天晚上,阿北睡得很香。
陈羡鱼坐在火堆旁,看着月亮。
他想起林惊蛰。
想起那个年轻人眼睛里的光。
那种光,他见过很多次。
在老丁眼睛里见过。
在温少卿眼睛里见过。
在无数人眼睛里见过。
那是要去送死的人,才会有的光。
他忽然笑了笑。
从包袱里拿出那个空竹筒。
竹筒上,刻着三个字:青牛巷。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收起来,继续看月亮。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