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跑得肺里像着了火。
三里路,放在前世不算什么,可这是在荒野里,脚下是坑坑洼洼的草地,时不时还要绕过灌木丛。他一边跑一边骂系统,为什么非要把弟子扔在三里外,就不能扔近点?
【回答:随机招募卷轴的落点由天道规则决定,与本系统无关。】
“放屁。”
【宿主请保持体力,还有一里。】
林衍不说话了,闷头跑。
怀里那块玉牌随着步伐一下一下撞在胸口,微微发烫。他顾不上研究那隐匿功能怎么用,只想着那个快死的倒霉弟子——可别真死了,死了他这宗门就剩一个光杆司令。
又跑了一会儿,眼前出现一个村子。
说是村子,其实只剩几间破土屋,大半已经塌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屋梁。
村口竖着一根歪斜的木杆,上面挂着什么东西,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林衍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块破布,染着发黑的血。
他脚步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十年快递员,他见过最血腥的场面也就是车祸现场。这种荒村死地的氛围,让他后脊梁发凉。
【检测到目标弟子就在村内,生命体征微弱,建议尽快。】
林衍深吸一口气,往村子里走。
土屋之间静得出奇,连虫鸣都没有。地上的草被踩得东倒西歪,有几处明显的暗红色,已经干透了。他绕过一间半塌的屋子,在村尾最后一间土屋前停下来。
门是歪的,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
林衍推开门。
光线从身后照进去,照亮了墙角蜷缩着的一团黑影。那是一个少年,十四五岁的样子,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幼兽。
他浑身是血,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胸口有一道深深的爪痕,从肩膀斜着拉到腹部,伤口边缘发黑,翻着暗红色的肉。他就那样靠在墙上,头歪着,嘴唇白得吓人。
林衍快步走过去,蹲下。
少年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动了动,看向他。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只有一丝微弱的气流。
还活着。
林衍二话不说,从系统空间里取出凝气丹。一颗乳白色的丹药出现在掌心,带着淡淡的药香。他掰开少年的嘴,把丹药塞进去。
少年咽不下去。
林衍想起自己那个水囊——穿越过来时身上就有的,不知道是谁准备的。他解下来,对着少年的嘴灌了一口。
少年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林衍坐在地上,看着他。
等了一会儿,少年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那道黑色的伤口还是那么吓人,但至少没有再恶化。
【凝气丹生效中,预计一炷香后目标弟子可苏醒。】
林衍松了口气,这才有空打量四周。
土屋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堆干草铺在地上,大概就是少年的床。墙角扔着一个破碗,碗底有半碗发霉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窗户用木板钉死了,缝隙里透进来几缕光。
这就是他的第一个弟子住的地方。
不,应该说,这就是他第一个弟子差点死掉的地方。
林衍没说话,就坐在那里等。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少年的眼皮动了动。
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林衍,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往后缩,后背撞在墙上,发出闷响。他张嘴想喊,嗓子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嘶叫。
“别怕。”林衍举起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不是坏人。”
少年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他的目光落在林衍身上那件粗布长衫上,又看向他的脸,最后落在他手边那个水囊上。
“你……”少年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救的我?”
林衍点头。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口的伤。那道爪痕还在,但黑色的边缘已经褪去不少,露出底下正常的红色。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林衍。
“你给我吃了什么?”
“药。”
“什么药能治妖兽的毒?”少年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多了一丝别的东西——警惕,或者说,试探,“我见过村里最好的猎户被铁背狼抓伤,三天就死了。你给我吃的什么药?”
林衍看着他。
这少年不傻。刚醒过来就知道问这个。
“能解毒的药。”林衍没多解释,“你叫什么?”
少年没回答,反问:“你是谁?”
林衍沉默了一秒。
他忽然发现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说他是个穿越过来的快递员?说他是凝气境一层的小虾米?说他想开宗立派,现在第一个弟子就眼前这个快死的少年?
怎么说都像骗子。
他索性掏出那块玉牌。
玉牌在昏暗的土屋里泛着温润的光,青白色的玉质,光滑无瑕。他把玉牌正面朝上,让少年看清那两个字。
林衍。
“我叫林衍。”他说,“是个修士。”
少年盯着那块玉牌,眼睛慢慢睁大。
“修士……”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然后猛地抬头,“你是修士?!你是哪个宗门的?”
“没有宗门。”
少年愣住了。
林衍看着他,说:“我打算自己开一个。”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少年的表情变了几变,从震惊到疑惑,从疑惑到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你救我就是为了这个?”他的声音闷闷的,“想让我当你徒弟?”
“是。”
少年抬起头,盯着林衍的眼睛。
那眼神让林衍想起一些东西——十八岁那年,他自己对着镜子发誓要去很远的地方时,好像也是这个眼神。后来这个眼神就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的。
“我是废灵根。”少年说,一字一顿,“我去过青竹宗,他们看了我一眼,就说我是废灵根,一辈子入不了凝气。你收我当徒弟,有什么用?”
林衍没接话。
他看着少年,忽然问:“你多大了?”
“十五。”
“你村里的人呢?”
少年的眼神黯了一下:“死了。都死了。半个月前,妖兽来的。”
“你怎么活下来的?”
“我娘把我塞进地窖里。”少年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在地窖里躲了两天,出来的时候,村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林衍没说话。
“我去青竹宗,想拜师学艺,学成了回来报仇。”少年继续说,“他们连门都没让我进,在门口看了一眼,就说废灵根,收不了。让我滚。”
他说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在山里走了五天,饿得吃草根。后来遇到那头铁背狼,我打不过,跑回来了。我以为会死在这屋里,反正也没人在乎。”
他说完了,抬起头,看着林衍。
“你走吧。”他说,“我不值得你救。你那些药,浪费了。”
林衍看着他。
十五岁。孤儿。被人当垃圾一样轰走。一个人在荒野里走了五天,吃草根,被妖兽追杀,然后回来等死。
他想起自己二十五岁那年相亲失败,回出租屋躺了一天,觉得自己的人生完蛋了。
那时候他二十五。这个孩子才十五。
“我收徒弟,”林衍开口,声音很慢,“不看灵根。”
少年愣了一下。
林衍把玉牌收回怀里,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青竹宗说你是废灵根,那是他们眼瞎。他们不收你,我收。”
少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不信?”林衍说,“你刚才伤成那样,我的药一颗下去,你就活了。这药青竹宗的弟子吃得上吗?”
少年没说话,但眼神变了。
“我不知道你以后能修到什么境界,”林衍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现在这样躺在这里等死,肯定什么境界都修不到。”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我要走了。”他头也不回,“这村子不安全,那头铁背狼随时可能回来。你要是想等死,就继续躺着。你要是想活,就跟我走。”
说完,他掀开门,往外走。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定,没回头。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踉踉跄跄的,很轻,像怕摔着。一只脏兮兮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袖子。
林衍回头。
少年站在他身后,脸色苍白,胸口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他就那样站着,抓着他的袖子,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我……”少年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我没地方去。”
林衍看着他。
少年始终没抬头,那只手抓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林衍沉默了几秒,忽然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那就别废话,走。”
少年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他吸了吸鼻子,问:“师父,我们去哪儿?”
师父。
林衍听见这两个字,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笑。
穿越第一天,捡了个快死的徒弟。三十二岁,无房无车无对象,现在有徒弟了。
“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他说,“你那伤还得养,这儿不能待。”
他刚说完,脑子里那道冰冷的声音又响起来——
【叮!恭喜宿主完成首次收徒!】
【任务奖励发放:气运值+50,下品灵石×50,初级护山大阵图纸×1】
【当前宗门信息更新:】
【宗门弟子:1】
【气运值:50/100】
【晋升三流宗门进度:50%】
【宗门信物功能已扩展:可查看弟子基本信息。】
林衍心念一动,眼前浮现出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小字——
【弟子姓名:阿呆(可自定义改名)】
【年龄:十五】
【灵根:废灵根(五行杂灵根,修炼速度仅为单灵根的十分之一)】
【当前境界:无】
【忠诚度:65(信任但仍有疑虑)】
林衍看完,默默收回目光。
废灵根,修炼速度十分之一。
够惨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边这个抓着他袖子不放的少年——阿呆,这名字大概是他自己取的,孤儿嘛,没人给起大名。
十分之一就十分之一吧。
反正他也只是凝气一层,师徒俩谁也别嫌弃谁。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狼嚎。
林衍脸色一变。
那声音不远,比之前近多了。
阿呆也听见了,脸刷地白了:“是那头铁背狼!它还在!”
林衍二话不说,拉起阿呆就跑。
“师父!你打得过它吗?!”
“打不过!”
“那怎么办?!”
“跑!”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荒村,往东边跑。林衍跑了几步,想起什么,心念一动,激活了宗门信物的隐匿功能。
一股微弱的力量从胸口扩散开来,像一层薄薄的雾气,覆盖在他身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不出什么变化,但系统说了,这能瞒过筑基以下。
问题是,只能瞒他自己,瞒不了阿呆。
身后狼嚎越来越近。
林衍咬牙,脑子里飞速转动——
【叮!检测到宿主处于危险中,触发临时建议:前方约一里处有河流,渡河可阻断气味追踪。】
林衍二话不说,拽着阿呆往河边跑。
身后,一道灰影已经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头牛犊大小的灰狼,背脊上有一道黑色的条纹,眼睛泛着幽绿的光。它看见两人,速度猛地加快。
阿呆回头看了一眼,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林衍一把抓住他,几乎是拖着他往前跑。
河就在前面了。
铁背狼追到身后不到二十丈。
林衍拉着阿呆,一跃而下——
冰凉的河水没过腰际,冲得两人差点站不稳。林衍死死抓着阿呆,往对岸趟。
河水不深,只到胸口,但水流很急。
身后,铁背狼追到岸边,停住了。
它在岸上来回踱步,盯着河里的两人,似乎有些不甘。它试着把爪子伸进水里,又缩回去,低吼一声。
阿呆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师父,它好像……怕水?”
林衍没说话,继续往对岸走。
两人终于爬上对岸,瘫在草丛里,大口喘气。
铁背狼在对岸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终于转身,消失在荒野里。
林衍躺在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心想:穿越第二天,被狼追着跑,差点死在河里。
好得很。
旁边,阿呆忽然开口:“师父。”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不扔下我?”
林衍转过头,看见少年躺在草丛里,浑身湿透,脸色苍白,但眼睛亮亮的,盯着他看。
林衍沉默了一秒。
“扔了你,我宗门就剩我一个光杆司令,开个屁。”
阿呆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那笑容有点傻,但很真。
【叮!弟子忠诚度提升:65→80】
林衍收回目光,继续躺着。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香。
旁边那个湿漉漉的少年忽然又问:“师父,你刚才跑的时候,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我看你影子有点模糊,是功法吗?”
林衍心念一动。
这小子,眼挺尖。
他没回答,只是摸了摸怀里那块微微发烫的玉牌。
远处,太阳正在落山,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林衍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对阿呆说:“歇够没?歇够了就走,找地方过夜。”
阿呆爬起来,跟在他身后。
“师父,我们去哪儿?”
“找座山。”
“找山干什么?”
“开宗立派。”
“就我们两个?”
“嫌少?”
阿呆挠挠头,小声嘟囔:“也不是嫌少……就是……”
他没说完,林衍已经往前走了。
少年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快步追上去,跟在后面。
风一直吹。
师徒俩一前一后,走进那片被夕阳染红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