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把最后一批快递搬上货架的时候,右手的旧伤又开始疼了。
他直起腰,在昏暗的仓库里站了一会儿。
十月的傍晚来得很快,卷帘门外最后一点天光正在退去,货架之间的过道已经沉入阴影。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两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什么好看的,就是普通的酸痛,搬了六年快递的人都会有。
“林衍!三号车回来了,去搭把手!”
门外有人在喊。
他应了一声,把空了的转运筐踢到角落,拖着右腿往外走。左膝盖也是老毛病,去年冬天被一辆三轮车撞的,对方跑了,公司说是他违规操作,医药费自己掏的腰包。从那以后,每逢阴雨天,膝盖就像被人塞了一块生锈的铁。
三号车是一辆九米六的厢货,停在大门口,尾灯在暮色里亮着红光。两个同事已经在卸货,看见他来,其中一个往旁边让了让,谁也没说话。都累了一天,没力气寒暄。
林衍伸手去够车厢最里面的一件大包裹,肩膀的旧伤也跟着疼起来。
他今年三十二岁,浑身上下能数的出来的零件,好像都该保养了。
包裹上积了灰,他拍了两下,面单上的字迹模糊不清。收件人地址是本市的一个老小区,他知道那个地方,六层楼,没电梯。
明天这个包裹会出现在他的三轮车上,他会爬上六楼,敲门,等人签收,然后下楼,继续送下一件。
十年了。
从二十二岁到三十二岁,他送过的东西,大概能堆满这整条街。
卸完货已经快七点。
林衍去更衣室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他没看,知道是谁发来的。
走出大门,他才把手机掏出来。
果然是房东。
“小杨说下个月要结婚了,房子得收回来给他当婚房。你这边月底前搬一下吧,押金退你。”
他把手机屏幕摁灭,揣回兜里,站在路边等公交。
风比刚才凉了。
路对面的小饭馆亮着灯,门口支着棚子,几个人围坐在矮桌边喝酒,说话声和烤肉的味道一起飘过来。他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公交来了,他上去,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里没几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他把头靠在玻璃上,窗外的霓虹灯光一道一道划过他的脸。
三十二岁,存款两万三,无房无车无对象。父母在老家,每个月要打回去一千。
上个月他妈打电话,说邻村有个寡妇,三十四,带个孩子,问他愿意见见吗。
他说好,过年回去见。
过年还有三个月。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车上已经没人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终点站了,兄弟。”
他点点头,站起来,腿麻了,扶着椅背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下车的地方是一个他从未来过的公交总站,四周是宽阔的马路和还没完工的楼盘。
他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看着远处工地上孤零零亮着的一盏灯。
冷风灌进领口。
他在想,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问题好像忽然变得很大,大到他不愿意往下想。他把手插进口袋,沿着马路往回走。
走了一公里多,看见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进去要了一杯热水,坐在靠窗的位置。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胡子该刮了,头发也长了,眼睛里没什么神采,看着像个中年人。
他坐了很久。
热水凉了,他没再要。
后来他走出快餐店,站在路边等红灯。马路对面是一大片老住宅区,他的出租屋就在那里面。只要走过这条斑马线,爬上六楼,打开那扇门,他就又回到了那个九平米的房间。床是硬的,墙是潮的,窗外的空调外机响一整个晚上。
灯还是绿的。
林衍站在路边,忽然不太想走过去。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阵发动机的轰鸣。
那声音来得太快。他转过头,只看见两道刺眼的光——
然后是疼。
剧烈的、席卷全身的疼。
骨头碎裂的声音,血涌进喉咙的腥甜,身体像破布一样被抛起来,又重重砸在地上。
他的视野在旋转。
夜空,灯光,一张陌生的脸从车窗里探出来,惊恐地张着嘴,但声音很远。
很奇怪。
这一刻,时间好像变慢了。
他想起六岁那年,他妈问他长大想当什么。他说科学家。他妈笑了,摸着他的头说,我儿子有出息。
他想起十八岁,高考前夜,他躺在宿舍床上,对着天花板发誓,一定要考出去,去BJ,去上海,去很远的地方。
他想起二十二岁,大学毕业那天,室友喝多了搂着他肩膀说,兄弟,咱们以后都会牛逼的。他说对,都会牛逼的。
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
二十五岁。第一次相亲,女孩问他做什么工作,他说送快递。女孩笑了笑,再没有然后。
二十七岁。老同学结婚,份子钱随了八百,吃酒席的时候别人问他现在在哪高就,他说自己干点小买卖。
二十九岁。过年回家,他妈说隔壁老王的儿子在城里买房了,首付是家里凑的。他没说话,低着头吃饭。
三十岁。生日那天,他自己买了个小蛋糕,在出租屋里点了一根蜡烛,不知道该许什么愿。
还有那些他从没说出口的事。
二十四岁那年,有个姑娘总来驿站取件,笑起来有虎牙。他攒了好几天的勇气,想请她喝杯奶茶。后来她再没来过。
二十六岁,公司内部竞聘主管,他报名了,笔试过了,面试前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算了,争不过那些有关系的。
二十八岁,有个朋友拉他一起做点小生意,投钱不多,他想了三天,最后还是没敢。后来那朋友做成了,现在开了两家店。
他这一辈子,好像毫无价值。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那个相信自己无所不能的少年,变成现在这个——站在路边,连过马路都需要犹豫一下的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血从喉咙里涌出来,只有微弱的气音。
真奇怪,他想。这会儿反而不那么疼了。
那片黑色沉下来,把他所有的念头都盖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
林衍听见一个声音。
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