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镇中寻路
落霞镇的街道比青苔集宽阔平整得多,铺着切割整齐的青石板,缝隙里干干净净,不见杂物。行人步履匆匆,衣饰虽非华贵,却也大多整洁。挑担的货郎、推车的力夫、还有偶尔走过的、身着统一灰褐色短打的巡逻队,一切都井然有序,透着一种冰冷的规整。
陆辛背着竹篓,牵着小花,站在街边,一时有些茫然。千里颠簸,终于抵达,可眼前这陌生的、森严的街景,并未带来丝毫安心,反而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让他和小花这两个衣衫褴褛的外来者无处遁形。
几个路人侧目而过,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疏离。小花往他身后缩了缩。
“哥,我们去哪儿?”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长途劳顿后的虚弱。
陆辛定了定神,从怀里掏出老余头给的那个灰布囊,紧紧攥在手里。布囊轻飘飘的,但此刻却像一块压舱石。
“去找个地方,先安顿下来。”他低声说,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幌子。
他需要找到“济世堂”。老余头说在镇子西头。他辨了辨方向——玄云宗山门在西,那往西走总不会错。他拉紧小花,低下头,尽量不引起注意,沿着主街向西走去。
走了约莫一刻钟,街道渐渐没那么繁华,店铺也变成了民居和小作坊。空气里开始飘散出淡淡的、混杂的药草气味。陆辛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拐过一个街角,果然看见前方不远处,一间不大的铺面,门楣上挂着一块半旧的木匾,上面用朴拙的字体刻着三个字:
济世堂。
铺面不算气派,甚至有些陈旧,木门半掩着。门前没有招摇的幌子,只有门边立着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问诊抓药”四个小字。倒是有三两个病患模样的人,在门前安静地排队等候。
陆辛在街对面稍远处停下,观察了片刻。进出的人面色大多平静,对排队的秩序也习以为常,看来这间医馆在本地颇有信誉,也讲究规矩。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小花的头,示意她在此等候,自己整了整那身实在无法整理得更体面的破旧衣衫,握着布囊,走向济世堂。
二、陈大夫
排队的人不多,很快就轮到了陆辛。他迈过门槛,药草的气味变得更加浓郁。堂内光线适中,靠墙是一排高大的药柜,无数小抽屉上贴着药名标签。柜台后,一个小学徒正在低头碾药。侧面用布帘隔出一小间,应是诊室。
“看诊还是抓药?”小学徒头也不抬地问。
“我……我找陈大夫。”陆辛说,声音有些干涩。
小学徒这才抬起头,看见陆辛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陈大夫正在看诊,你且等等。是急症吗?”
“不是急症。”陆辛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灰布囊轻轻放在柜台上,“是一位故人,让我将此物交给陈大夫。”
小学徒疑惑地看了看那毫不起眼的布囊,又打量了陆辛几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布囊:“你等着。”转身撩开布帘进去了。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每一息都让陆辛觉得漫长。他能感觉到堂内其他等候者投来的目光,平静之下带着探究。小花在门外不安地探头张望。
片刻,布帘掀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约莫五十余岁、面容清癯、眼神温润中带着锐利的老者走了出来。他手里正拿着那个打开的布囊,里面似乎只有一片干枯的、形状奇特的叶子,也或许是什么信物。
老者——陈大夫的目光落在陆辛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又看了看门外的小花,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但更多的是平静。
“你姓陆?”陈大夫开口,声音平和。
“是,小子陆辛。”陆辛连忙躬身。
“余老哥……可还好?”陈大夫问得随意,但目光却看着陆辛的眼睛。
“余伯一切安好,只是小子离开青苔集前,余伯将此物交予我,说……说到了落霞镇,若有难处,可来寻陈大夫。”陆辛斟酌着词句。
陈大夫点了点头,将布囊收回袖中,仿佛那只是一件寻常物件。“嗯,余老哥确实提过,他有个远房侄子或许会来。你……”他看了看陆辛的衣着和疲惫的神色,又瞥了一眼门外怯生生的小花,“一路辛苦。孩子脸色不大好,是晕车还是受了风寒?”
“路上颠簸,小妹有些不适应,吃不下东西。”陆辛如实道。
“进来吧,我看看。”陈大夫转身回诊室,又对小学徒道,“阿竹,倒两碗温水来。”
三、一饭一宿
诊室内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个小榻。陈大夫让小花坐在小榻上,温和地问了几句,又看了看她的舌苔,把了把脉。
“无大碍,脾胃虚弱,加之旅途劳顿,心神不宁。我开一剂温和安神、调理脾胃的茶汤,喝两天,吃些清淡软和的食物,静养即可。”陈大夫提笔写了个方子,交给跟进来的小学徒,“去抓药,三副。用后堂小灶的文火煎,第一煎好了端过来。”
“是,师父。”
陈大夫又看向陆辛:“你们初来乍到,可有落脚之处?”
陆辛摇头:“尚无。”
陈大夫沉吟片刻:“济世堂后头有个小院,堆放些杂物药材,边上有一间空置的柴房,还算严实,能遮风挡雨。若你们不嫌弃,可暂时在那里歇脚几日。只是,”他顿了顿,“堂内有堂内的规矩,不能白住。这几日,你就帮着阿竹做些劈柴、挑水、打扫院落的杂活,算作房资。孩子的药钱饭食,也从这里抵。如何?”
这已是眼下能想到的最好安排。陆辛没有丝毫犹豫,再次深深躬身:“多谢陈大夫收留。小子定会尽力做事。”
“嗯。”陈大夫摆摆手,“去吧,让阿竹带你们去后院安顿。先把药喝了,晚些时候,灶上会有留给你们的饭食。”
四、柴房夜话
柴房比青苔集的破庙好了太多。虽然堆着不少干燥的柴捆,但角落收拾出了一块空地,铺着干净的干草,还有两床虽然旧却厚实的被褥。有一扇小窗,能透进光来。对于陆辛和小花来说,这已算是难得的安稳窝。
小花喝了药,又吃了些阿竹端来的、熬得烂烂的米粥和一小碟咸菜,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沉沉睡去。
陆辛却毫无睡意。他靠着柴堆,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落霞镇夜间的声响——更夫的梆子声,远处隐约的犬吠,还有济世堂前堂偶尔传来的细微动静。怀里,暖阳玉温温地贴着。
老余头的人情用掉了。换来的是三天的安身之处,妹妹的汤药,和一份以工抵债的活计。公平,甚至可称得上厚道。但三天之后呢?
他必须尽快弄清楚玄云宗的事。
接下来的两日,陆辛手脚麻利地干着杂活。劈柴、挑水、清扫院落,一丝不苟。阿竹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性子有些闷,但心地不坏,见陆辛勤快,偶尔会跟他闲聊几句。
从阿竹零碎的话语里,陆辛对落霞镇和玄云宗有了更具体的了解。
落霞镇的确是玄云宗管辖下最重要的外围集镇,镇中事务由宗门指派的外门执事与本地乡老共同管理,规矩森严。玄云宗的山门在西面十里外的“栖霞山”上,寻常人不得擅入。
至于入门……
“你想去玄云宗?”阿竹一边分拣药材,一边看了陆辛一眼,摇了摇头,“难。每个月初一、十五,山门下的‘潜龙坪’会开放,想入门的人都可以去试试。但第一关就是‘测灵’,没有灵根或灵根太差,直接就被刷下来了。”
“测灵之后呢?”陆辛问。
“那就不清楚了。”阿竹挠挠头,“听说后面还有什么‘问心’之类的关卡,反正不容易。咱们镇上每年都有不少年轻人去试,能留下的,屈指可数。陈大夫以前好像还给几个落选后受伤或生病的人治过病呢。”
初一、十五,潜龙坪,测灵,问心……
陆辛默默记下这些关键词。今天好像是二十五,距离下月初一,还有五天。
晚上,陆辛在厨房帮着收拾时,偶遇了陈大夫。陈大夫正在查验一批新到的药材,顺口问起他们安顿得如何,可还缺什么。
陆辛道谢后,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试探着开口:“陈大夫,小子……想打听一下,去玄云宗‘潜龙坪’,可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规矩?”
陈大夫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平静:“你想去试试?”
“是。”陆辛点头,“想带小妹寻个长远些的落脚处。”
陈大夫继续翻看药材,语气平淡:“规矩?按时辰到,听执事吩咐,测灵时如实上前即可。不过,”他顿了顿,“若灵根不佳,或全无灵根,及早回头,莫要强求,也莫生事端。玄云宗的执事,不是青苔集那些管事可比。”
“小子明白。”陆辛应道,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陈大夫这话,似乎意有所指,又似乎只是寻常告诫。
“另外,”陈大夫拿起一味药材嗅了嗅,状似无意地补充道,“潜龙坪鱼龙混杂,除了真正想入门的,也有不少心怀叵测、或想趁机牟利之人。看好你妹子,也……看紧自己的东西。”
这话让陆辛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
“多谢陈大夫提点。”
陈大夫不再多说,挥挥手示意他可以去休息了。
走出厨房,后院月色清冷。陆辛抬头望向西面,夜色浓重,看不见远山的轮廓。
但他知道,山就在那里。
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