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灵石的重量

一、价值的鸿沟

从登仙台回来的第二天,陆辛没有再去河边摸鱼。

他带着小花,蹲在破庙后巷那个快要熄灭的火堆旁,用一根树枝,在冰冷的泥地上反复划拉着两个字:灵石。

这两个字,是老塾师教过他、为数不多的“仙家词汇”之一。笔画复杂,带着一种与凡俗格格不入的疏离感。昨天在登仙台广场,他远远看着那座冰冷石台时,脑子里反复翻腾的,就是这两个字,以及疤脸和老渔夫口中那轻飘飘的“两块”。

“哥,灵石是什么?”小花凑过来,看着地上的字,小声问。

陆辛沉默了一下,用树枝在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铜钱,又在铜钱外面画了个大圈,最后在圈的更外面,点了重重的一点。“这个,是铜钱。”他指着铜钱,“咱们家欠的债,是十五万个这样的铜钱。”然后指着那个大圈,“这个,是银子。一百个铜钱,大概能换这么一小块银子。”最后,他的树枝落在那遥远的一点上,声音干涩:“他们说,杂役一个月,能拿两块……这个。”

小花瞪大了眼睛,看看那遥远的一点,又看看哥哥紧绷的侧脸,似懂非懂。“那……很多很多,对不对?”

“嗯。”陆辛点头,树枝却狠狠划掉了那一点,“但拿不到,拿到了,也花不出去。”

他想起了昨天回来路上,特意绕去西市边缘,远远看到的一家挂着“通汇”字样的小铺子。铺子门口站着两个眼神精悍的短打汉子,几个穿着体面的人进进出出。他装作路过,隐约听到里面传出几句零星的交谈:

“……下品灵石成色一般啊,按老规矩,九折……”

“……铜钱?谁给你兑那玩意儿!最多给你按市价折银,想全兑?等着吧,月底看有没有零散收的……”

“……黑水巷那边倒是收,你敢去吗?前儿个刚抬出来一个……”

他当时就拉着小花快步走开了,手心全是冷汗。那铺子里传出的只言片语,像冰锥一样扎碎了他心里最后一点侥幸。

两块下品灵石,不是通往温饱的捷径,而是一个烫手、致命、且难以兑现的幻影。

他一个无根无底的少年杂役,凭什么守住这两块灵石?凭什么安全地把它变成能养活妹妹的粮食和药材?

二、疤脸的情报

晌午后,陆辛带着最后两条鱼干,再次来到了青苔河上游的浅滩。

疤脸和几个兄弟果然在,正围着火堆,火上架着一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野兔,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雀斑少年眼尖,先看到了陆辛,用手肘捅了捅疤脸。

“哟,陆辛,还以为你看完登仙台,琢磨着怎么飞黄腾达,瞧不上咱们这浅滩了呢。”疤脸转过头,咧嘴笑道,脸上的疤痕在火光里跳动。

陆辛走过去,将用树叶包好的鱼干放在疤脸旁边的石头上。“疤脸哥,打听个事。”

疤脸挑了挑眉,拿起一条鱼干扔进嘴里嚼着,含糊道:“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陆辛斟酌着词句,“真有人当了杂役,拿到了那两块灵石,他该怎么换成……能用的钱?在青苔集。”

火堆旁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少年互相看了看,最后目光都落在疤脸脸上。

疤脸慢慢嚼完了鱼干,舔了舔嘴角,眼神变得有些玩味,又有些复杂。“陆辛,你还真在琢磨这个?”

“只是想弄明白。”陆辛声音平静。

疤脸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嗤笑一声,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疤:“看见没?这道疤,怎么来的?”

陆辛摇头。

“三年前,登仙台,我也站上去过。”疤脸的声音没了平时的油滑,透着冷意,“力气关过了,眼力关也蒙对了几样。最后,一个外门执事多看了我两眼,我以为有戏。”他顿了顿,抓起地上一块鹅卵石,在手里掂了掂,“当时一块入选的,有个小子,瘦得跟猴似的,但听说有点偏门手艺,会侍弄一种低阶药草。他入选了,我落选了。”

火堆噼啪作响,没人说话。

“我不服气,觉得有黑幕。散场后,偷偷跟着那小子,想看看他到底什么来路。”疤脸的声音越来越低,“跟到西市后面那条黑水巷,看见他揣着刚领到的一块灵石定金——没错,不是两块,是一块——跟一个穿着管事衣服的人接头。我想凑近点听……”

他摸了摸脸上的疤:“后面的事记不清了,就记得一道光,然后脸上剧痛,醒来躺在臭水沟里。灵石没了,那小子和管事也没影了。这道疤,是风刃符留下的,最便宜的那种,死不了人,但足够让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小子记住教训。”

疤脸抬起头,看着陆辛:“现在,你还想知道怎么换吗?”

陆辛喉咙发干,背后沁出冷汗。他没想到疤脸有这样的过去。

“黑市,铺子,甚至……有些执事自己就在干这买卖。”疤脸重新靠回石头上,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样子,“但不管哪条路,前提是,你得有命拿,有本事守,还得有人让你换。一个刚入选、屁都不懂的杂役?”他摇摇头,“那就是块肥肉,谁都能上来咬一口。能真正落到自己手里,换成凡俗钱币的,十不存一。大部分,要么被克扣,要么被‘保管’,要么……就跟我当年一样。”

雀斑少年插嘴道:“疤脸哥还算运气好,只破了相。我听说前年有个愣头青,揣着灵石想跑,直接被打断腿扔进矿洞,没两天就没了。”

现实比陆辛想象的更血淋淋。

“所以,”疤脸总结道,“那两块灵石,听着诱人,但对咱们这种人来说,更像是吊在拉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看得见,闻得着,但你真伸嘴去够,等着你的就是鞭子。”他看向陆辛,语气难得认真,“陆辛,我看你是个明白人,带着妹子不容易。登仙台那地方,能不去沾,最好别沾。在那里,人命和尊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三、老渔夫的木牌与暗示

带着沉重的心情离开浅滩,陆辛没有直接回破庙,而是又去了下游那块大青石。

老渔夫还在,仿佛从未离开。鱼篓里空空如也,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老伯。”陆辛轻声唤道。

老者眼皮都没抬:“问完了?”

陆辛心里一凛,知道自己的动向瞒不过这看似浑浊的眼睛。“是。疤脸哥……说了些事。”

“哼,那小子,当年也是个不知死活的。”老者慢悠悠道,“现在倒是学乖了。”

陆辛沉默片刻,问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问题:“老伯,您给我这木牌,指点我这些……是为什么?”

他不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好意,尤其是在青苔集。

老者终于睁开眼,目光依旧浑浊,却像能看进人心里去。“为什么?看你顺眼,看你妹子可怜,不行吗?”

陆辛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对视了片刻,老者忽然叹了口气,指了指身边的位置:“坐。”

陆辛依言坐下。

“青苔集像条河,”老者望着浑黄的河水,缓缓开口,“水面上的,是你们这些来来往往的人,挣扎,扑腾,为了几口吃食,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念想。水面下的,是暗流,是淤泥,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规矩和人心。”他顿了顿,“你刚来,带着个拖累,却还没被这河淹死,骨头也算硬。我老头子看得多了,能顺手拉一把是一把,就当……结个善缘。”

这解释,听起来合理,却依然像隔着一层雾。

“那登仙台……”陆辛追问。

“登仙台?”老者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那是青云宗摆在明面上的筛子,筛掉绝大部分痴心妄想的泥沙,留下一点点他们觉得还能用的碎石。碎石进了宗门,是铺路,是垫脚,还是被磨成粉,谁在乎?”他看向陆辛,“小子,我指点你去看看,不是劝你去跳那个火坑,是想让你亲眼看看,那坑有多深,多烫。看明白了,才知道哪条路,或许能踩着石头,勉强蹚过去。”

“哪条路?”陆辛心跳微微加速。

老者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你知道,为什么青云宗招杂役,不限灵根,甚至不太看重力气大小吗?”

陆辛摇头。

“因为杂役干的活,大部分根本用不着灵根,也用不着多大力气。”老者意味深长地说,“他们缺的,是足够多、足够便宜、且听话的‘人手’。而在这青苔集,最不缺的,就是人。”

陆辛似乎抓到了什么:“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除了每个月十五,把自己卖进宗门当牛马,”老者压低了些声音,“还有别的法子,能碰到仙门的边儿,挣点仙门的残渣剩饭,还不用签那卖身契。”

陆辛屏住呼吸。

“西市往里走,过了‘通汇’铺子,有条岔路,叫‘碎叶巷’。”老者声音更低了,“巷子尽头,有家不起眼的‘刘氏草药铺’。铺子后面,有个小院子。每月初七、十七、二十七,辰时到午时,那里会收些人手,处理药材边角料,清理旧丹炉,搬运些杂物。工钱按天结,有时是几枚铜板,有时是些药渣、碎灵,不固定,看活计也看东家心情。但……那里是青云宗某个外门弟子家里开的私活。”

碎灵!药渣!

陆辛的眼睛亮了一瞬,但立刻又冷静下来:“这种活计,抢的人很多吧?凭什么用我?”

“就凭你够愣,够拼命,还带着个绝对不敢惹事的拖累。”老者说得直白,“刘管事挑人,就喜欢挑你这样的——没根基,有软肋,为了口吃的什么都肯干,还不敢闹事。你去试试,报我‘老余头’的名字,或许能有个机会。但话说前头,那活计累,脏,工钱微薄,而且也不太平,眼皮子要活,手脚要干净。”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比登仙台更现实、更自由(相对而言)、风险或许也更可控的机会!虽然同样卑微,同样艰难,但至少,他和小花能在一起,他不用签下生死不知的卖身契!

“多谢老伯!”陆辛这次是真心实意地躬身行礼。

“先别谢。”老者摆摆手,“成不成,看你自己造化。另外,登仙台那边,既然都打听清楚了,十五那天,也去露个脸。”

陆辛一愣:“为什么?”

“让该看见你的人,看见你。”老者重新闭上眼,恢复了那副石雕般的姿态,“让有些人知道,你陆辛,不是只有登仙台一条路可走。有时候,有点选择,反而能活得稍微……像个人样。”

这话里的机锋,陆辛一时无法完全参透。但他记下了。

今天是初几?他需要尽快弄清楚。

四、新的目标与旧的阴影

回到破庙,天色已近黄昏。

陆辛用最后一点柴火,热了两条鱼干,和小花分食。他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老渔夫——余伯——指点的“碎叶巷刘氏草药铺”,是一个近在眼前、可以尝试的机会。按照余伯的说法,最近的一个招工日是……他需要立刻去确认今天是初几。

登仙台的十五之约,现在看来,更多成了一次“展示”和“铺垫”。他需要去,需要出现在那里,让可能关注他的人(比如余伯暗示的“有些人”)看到他的存在和选择。这很微妙,但他隐隐觉得,这或许是余伯在教他一种更隐晦的生存之道。

而家里欠的十五两银子,母亲的重病,父亲的伤残……这些并没有消失,只是被眼前更急迫的生存压力暂时推后了。像悬在头顶的钝刀,不知何时会落下。

“哥,”小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们以后……还去抓鱼吗?”

陆辛看着妹妹清澈却隐含忧虑的眼睛,伸手揉了揉她枯黄的头发:“抓,但哥可能还会去找点别的活计。咱们得攒点钱,给你买件厚衣裳,快入冬了。”

“嗯!”小花用力点头,依偎进他怀里,“哥,我不冷。”

陆辛搂紧妹妹,感受着她单薄身体传来的微温。胸口,暖阳玉也静静散发着热量。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今天,他摸到了这个冰冷世界的一条缝隙,看到了一丝不同于“卖身为奴”的可能。

他需要计划,需要谨慎,需要运气。

但首先,他需要知道,今天是初五。

距离“碎叶巷”刘氏草药铺的下一个招工日(初七),还有两天。

距离登仙台的十五招募,还有十天。

时间,突然变得具体而充满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