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二日的晨光
天刚蒙蒙亮,陆辛就睁开了眼。
破庙里的寒意比昨日更甚,呵气成雾。小花蜷缩在他身边,睡得并不安稳,小脸在朦胧晨光里显得越发瘦小。陆辛轻轻挪开身子,生怕惊醒她。他需要时间,需要在她醒来前,弄到今天的食物,还有……为那个决定做准备。
他摸了摸怀里,三枚铜板还在。又摸了摸胸口,暖阳玉温温地贴着皮肤,像母亲的目光,无声却执拗。最后,他的手落在腰间那粗糙的“渔”字木牌上。木刺扎手,却让他脑子格外清醒。
今天的目标很明确:尽可能多抓鱼,做成能存放的干粮。然后,打听清楚去“登仙台”的路。
他小心翼翼地将昨晚剩下的两条小鱼——那是他特意留下没烤的——用树叶重新包好,揣进怀里。然后,他拿起柴刀和竹筒,看了眼还在熟睡的小花,悄无声息地出了破庙。
清晨的青苔河笼罩在一层薄雾里,空气湿冷,捶衣声尚未响起,比昨日安静许多。陆辛径直走向下游那块大青石。老渔夫果然已经在了,依旧是那顶破斗笠,那杆竹竿,像长在石头上的另一块石头。
“老伯。”陆辛走过去,将怀里用树叶包着的小鱼放在老者脚边的石头上,“早。”
老者微微动了动,斗笠抬起一些,浑浊的眼睛扫过树叶包,又落在陆辛脸上。“今天倒早。”他声音比晨雾还干涩。
“想多抓点鱼。”陆辛实话实说,“做成干粮,备着。”
“哦?”老者似乎来了点兴趣,“要出远门?”
“想去登仙台看看。”陆辛说,目光投向集镇中心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老者沉默地卷着钓线,半晌才道:“登仙台在集镇东北角,靠着‘断崖’那片。从这里过去,穿过整个西市,再过两条主街,看到一片青石广场,最高的那座石台子就是。”他顿了顿,“脚程快的话,也得走小半个时辰。带着你妹子,怕是要更久。”
小半个时辰……陆辛在心里估算,那得差不多一个多时辰(约两小时)往返。确实不近。
“路上……太平吗?”陆辛问得谨慎。
老者嗤笑一声:“青苔集里,白日还算有点规矩。不过,你们两个生面孔,又穿成这样,”他上下打量陆辛补丁叠补丁的衣裳,“难保没人动心思。财不露白,话不多说,低头走路,看紧你妹子。”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过了西市,那片乱。”
“多谢老伯。”陆辛记下,又道,“还想请教,若是……若是真去了登仙台,那边是个什么光景?除了每月十五招人,平时能靠近看吗?”
“能看,怎么不能看?”老者慢悠悠地说,“那台子就在那儿,谁都能去。不过平时就是个光秃秃的石台,没啥看头。招人的时候才热闹,里三层外三层,挤破头。”他看了陆辛一眼,“小子,真想走那条路?两块灵石,可是连这青苔集最破的窝棚都租不起一个月。”
“我知道。”陆辛垂下眼,“只是先去看看。”
老者不再说话,挥了挥手,示意他自便。
陆辛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往上游浅滩走去。他需要抓紧时间。
二、浅滩上的交易
浅滩上,黑蛇帮的人居然也在,而且比昨日还多了一个,是个脸上长着雀斑、眼神滴溜转的矮个子少年。疤脸正蹲在水边洗脸,看见陆辛过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哟,陆辛?这么早?”疤脸起身,脸上的疤痕在晨光里不那么狰狞了,“又来摸鱼?今天可没太阳,水更冷。”
“嗯。”陆辛点点头,掏出那块“渔”字木牌,“疤脸哥,今天我想多摸些,可能待得久点。规矩照旧,一半鱼。”
疤脸接过木牌看了看,咧嘴一笑:“老渔头给的?行啊你小子,有点门道。”他把木牌扔回给陆辛,“今天破例,你摸到的鱼,我们只拿三成。不过……”他指了指陆辛腰间,“柴刀借我用用,我们想弄点柴火,这鬼天气,没火熬不住。”
陆辛犹豫了一下,解下柴刀递过去。刀是父亲给的,很重要,但眼下他需要相对安稳的摸鱼环境,也需要维持这点脆弱的“关系”。
“放心,用完还你,不缺你口子。”疤脸接过刀,掂量了一下,“去吧,水里小心点,今天水流好像急了点。”
陆辛不再多言,脱鞋卷裤腿,再次踏入冰冷的河水。比起昨日初次下水的刺骨,今天似乎适应了一些,但寒意依旧钻心。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重复昨日笨拙却执拗的动作。
或许是因为更早,鱼群还没完全散开;或许是因为稍微有了点经验,知道往水草更茂密、石头缝隙更多的地方摸索;又或许,仅仅是拼上了更多力气和时间。这一次,他的效率比昨日稍高了一点。依旧狼狈,依旧不时扑空,手和腿上依旧添了新伤,但到日头升高、洗衣妇人陆续来到河边时,他带上岸的鱼,已经比昨天多了将近一倍,堆成不小的一堆。
疤脸和另外几个少年已经生起了火,正用陆辛的柴刀削着树枝。看到陆辛的收获,雀斑少年吹了声口哨:“可以啊陆辛,比我们这帮老手不差了!”
陆辛只是喘着粗气,坐在石头上拧干湿透的裤腿,冷得嘴唇发紫,说不出话。
疤脸走过来,看了看鱼堆,很守信用地只分走大约三成稍大些的鱼。“谢了,刀还你。”他把擦干净的柴刀递回,“你这是真要攒干粮?准备去哪儿?”
“去登仙台看看。”陆辛接过刀,重新绑好。
“登仙台?”疤脸和几个同伴对视一眼,雀斑少年噗嗤笑了:“去看那些老爷们挑牲口啊?”
陆辛没理会他的嘲弄,只是问:“疤脸哥,你们对那边熟吗?”
“熟谈不上,”疤脸在陆辛旁边坐下,捡了块石子扔进河里,“每月十五,我们也去看过热闹。人山人海,青云宗的外门执事坐在高台上,看下面的人抢破头表现。举石锁、辨药材、走梅花桩……花样多着呢。选上了,欢天喜地跟走,选不上的,垂头丧气回来,有些当场就哭了。”他顿了顿,“不过陆辛,听哥一句,那地方……不是咱们这种人该想的。选上了是去当牛做马,命都不在自己手里。两块灵石?嘿,在青苔集买个像样的肉包子都不够俩。”
“我知道。”陆辛重复着对老渔夫说过的话,“只是去看看。”
疤脸看了他一会儿,拍拍他肩膀:“成,你心里有数就行。要去的话,早点动身,走大路,别抄小巷子。经过西市那片,捂紧你那三瓜俩枣,眼睛别乱瞟。”他指了指陆辛装鱼的大树叶包,“这些鱼,想做成能放的干粮,光晒不行,这天气潮。最好用火慢慢烤干,一点水分不留,不然两天就臭了。”
这是实用的建议。陆辛点点头:“谢谢疤脸哥。”
三、烟与火
带着分到的鱼回到破庙后巷,陆辛发现烤鱼干比想象中更难。
他没有合适的工具,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找几块相对平整的石板架在小火堆上,把处理干净的小鱼一条条铺上去,用微弱的炭火慢慢烘烤。火不能大,大了外面焦糊里面不干;火不能断,要时时看着,添减细枝。浓烟常常呛得他和小花眼泪直流,引来附近行人嫌弃的目光和呵斥。
这是一个极其耗时耗力的过程。从上午到日头偏西,陆辛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那堆小小的、需要精心伺候的火。小花很懂事,帮着捡拾干燥的细树枝,用大树叶扇走浓烟(虽然效果甚微),偶尔用木棍小心翼翼地给石板上的小鱼翻个身。
鱼很小,烤干后更是缩成黑黄的一小条,硬邦邦的,看起来毫不起眼。但陆辛知道,这可能是他们接下来几天最重要的口粮。他一共烤出了三十多条小鱼干,用一张大的干树皮仔细包好,捆扎严实。
代价是,他脸上多了烟熏的痕迹,眼睛通红,浑身都是烟火气,而捡来的柴火也消耗了大半。
“哥,这个好硬。”小花拿起一条小鱼干,放进嘴里费力地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
“慢点吃,喝水。”陆辛把竹筒递给她。他看着那包鱼干,心里估算着:省着点,一天吃五六条,再找点别的野菜野果之类的,或许能撑五六天。前提是,他们能找到更稳定的食物来源,或者……
他甩甩头,不再想下去。路要一步一步走。
四、夜话与启程
夜晚,破庙里。兄妹俩分吃了两条鱼干和最后一点找来的、酸涩的野浆果。陆辛将剩下的鱼干贴身藏好,三枚铜板也重新检查了一遍。
“小花,”他低声说,“明天,哥带你去个地方,可能要走很远的路,你会很累。但哥背着你,咱们慢慢走。”
“是去看仙人吗?”小花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是去看……仙人挑人的地方。”陆辛纠正道,“不一定能见到仙人。就是去看看。”
“嗯!”小花用力点头,往他怀里缩了缩,“哥去哪,我去哪。”
陆辛搂紧妹妹,目光穿过破庙残缺的门框,望向外面青苔集稀疏的灯火和更远处沉在夜幕里的群山轮廓。登仙台,青云宗……那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甚至充满危险的世界。
但他必须去看一看。就像老渔夫说的,活下去,再说别的。而要更好地活下去,他必须看清楚,那些高高在上的“仙路”旁边,有没有一条哪怕布满荆棘、却能让他带着妹妹勉强攀爬的缝隙。
怀里的小花呼吸渐渐均匀。陆辛却毫无睡意,脑子里反复过着老渔夫和疤脸的话:路线、注意事项、登仙台的模样……
没有激动,没有憧憬,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审慎和准备。他知道自己一无所有,所以每一步都必须踩实,每一个决定都必须反复权衡。
他将柴刀放在手边最容易摸到的地方,又将暖阳玉往怀里按了按。
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明天,将是新的一步。
五、路上的青苔集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陆辛便叫醒了小花。两人就着破陶碗里积存的最后一点雨水,啃了两条硬邦邦的鱼干,算作早饭。
陆辛将大部分鱼干仔细包好,捆在自己身上。柴刀绑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确认三枚铜板和暖阳玉都贴身藏好后,他蹲下身:“小花,上来。”
这一次,小花没有犹豫,熟练地趴到他背上,用那条旧布带绑好。
陆辛掂了掂重量,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栖身两日的破庙,汇入了青苔集清晨开始涌动的人流。
按照老渔夫的指点,他们先是穿过昨日熟悉的河岸区域,然后折向一条更宽阔的、铺着不规则石板的街道。这便是西市了。
与河边的相对“自然”不同,西市完全是另一番景象。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铺:卖草药的、卖兽皮兽骨的、卖旧兵器碎片的、卖不知名矿石的、甚至还有卖各种怪异虫豸和干枯植物的。气味混杂刺鼻,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牲口叫声响成一片。行人摩肩接踵,有和陆辛一样衣衫褴褛的,也有穿着干净短打、眼神精明的,更有少数身着绸缎、前呼后拥的人物。
陆辛紧紧抿着嘴,低头,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身上扫过,有的漠然,有的好奇,有的不怀好意。他把小花搂得更紧,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柴刀柄上。疤脸说得对,在这里,不能露怯,也不能露财——虽然他根本无财可露。
穿过喧嚣的西市,路过两条相对安静些、但两侧建筑明显高大整齐许多的主街,行人衣着也光鲜不少。陆辛能感觉到背上的小花好奇地转动着小脑袋,但他不敢停留,只是加快脚步。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腿开始发酸,呼吸也粗重起来。背着小花长途跋涉,比在河里摸鱼更耗体力。但他不敢停,直到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由青色巨石铺就的广场出现在前方。广场尽头,是一座巍然耸立的、同样由青色巨石垒成的高台。台高数丈,呈方形,没有任何装饰,只在边缘有粗糙的石阶蜿蜒而上。石台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古朴、沉重、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台子下方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几只灰雀在石缝间跳跃觅食。
这里,便是登仙台。
与青苔集其他地方的喧嚣不同,这里异常空旷安静。风穿过广场,卷起细微的尘土,发出低沉的呜咽。远处青云宗的山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与这石台隔着无尽的距离。
陆辛放下小花,站在原地,远远地望着那座石台。它没有想象中的仙气缭绕,也没有光华万丈,只是一座巨大、冰冷、沉默的石头建筑。
但就是这个地方,每月十五,会决定无数像他一样的人的命运。
“哥,这就是仙人住的地方吗?”小花仰着头,小声问。
“不是。”陆辛摇头,声音有些干涩,“这是……他们挑人的地方。”
他拉着小花,没有靠近,只是绕着广场边缘慢慢走了一圈,观察着四周的环境、道路、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似乎是青云宗外围的山门和建筑。
没有激动,没有热血沸腾,只有更深的沉重。
这条路,比他想象的更陡,更冷,起点也更低。
但他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才能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该使多大的力气。
太阳升高了一些,驱散了部分晨雾。陆辛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沉默的登仙台,弯腰背起小花。
“走了,小花。我们回去。”
回去,继续摸鱼,继续想办法活下去。然后,等待下一个十五,或者,寻找其他的缝隙。
脚步依然沉重,但方向,似乎清晰了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