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窥探丹房

构想既立,信息便成了最渴求的资粮。洛清羽像一只耐心织网的蜘蛛,将连日来观察到的所有线索——运送原料的方向、监工零碎的交谈、老陈头含糊的叹息、以及那通道口飘来的怪异气味——在脑海中连成一条若隐若现的丝线,线的另一端,便指向那炼制“淬体补剂”的所在。

他需要更近一步,听到更确切的东西。

机会出现在三日后的午后。一批从丹房后部清出的、混杂着各种药渣和废弃物的垃圾,需要运送到毒渣洞东侧一个较大的集中倾倒点处理。这个倾倒点,恰好位于那条飘出怪异气味通道的下风口,且有一片因常年堆积废弃药篓和破损器具而形成的、杂乱无章的阴影区域。

洛清羽主动接下了这趟运送的活计——这活又脏又累,通常没人愿意干,但他需要这个合理靠近的理由。

他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上堆满散发着复杂馊败气味的废弃物,缓慢地朝着倾倒点挪去。越是靠近那片区域,空气中那股混合了焦糊、草腥与沉闷甜味的怪异气息便越发明显。怀中的龟甲,也传来了清晰的感应:一种沉闷的、略带燥意的温热感,与之前感知补剂残留时的“浑浊阻滞”有相似之处,但更杂乱,更……“鲜活”,仿佛无数种低劣药性正在不远处被粗暴地混合、加热。

他强压住心跳,将车推到倾倒点,开始慢吞吞地卸货。目光却如同最灵敏的触角,扫视着周围。通道口有微弱的光透出,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和模糊的人语。通道外侧,靠近洞壁的地方,堆着不少半空的药篓和破损的陶罐,形成了一片不错的藏身之所。更妙的是,此时正值午后,监工巡查的间隔较长,而丹房内部的劳作似乎也到了一个短暂的间歇,有两个穿着灰色短褐、比药奴稍整洁些的杂役,正骂骂咧咧地从通道里走出来,一屁股坐在离那片杂物堆不远的一块大石上,掏出水囊喝水休息。

就是现在!

洛清羽迅速将车上最后一点垃圾倒掉,然后推着空车,装作车轮卡住,费力地将其挪到那片杂物堆的阴影里,自己则蹲下身,假装修理车轮。这个位置,恰好处于那两名杂役的侧后方,被几个歪倒的药篓遮挡,不易被发现,却能清晰地听到他们的谈话。

他屏住呼吸,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

“……真他娘的晦气,又轮到清理‘苦水锅’。”一个沙哑的声音抱怨道,伴随着吐口水的声音。

“知足吧,总比去切‘腐骨草’强,那玩意汁液溅到手上,又痒又痛,几天都好不了。”另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回应。

“哼,说的也是。不过今天这锅‘补汤’怕是更难喝。王管事不知从哪弄来一批血须根,都他娘的发霉了,一股子霉味,扔进去一起熬。”

“发霉?嘿嘿,你又不是不知道,给洞里那些药渣子用的东西,什么时候用过好货?能有点根须样子就不错了。反正吃不死人,能吊着口气干活就行。”

“火候也乱来,李老头今天又喝多了,胡乱添柴,锅底都快烧糊了,一股子焦苦味。”

“搅拌?谁有那闲工夫仔细搅拌?随便搅和几下,别结块就行。反正最后灌进桶里,谁分得清?”

“也是。这玩意,咱们自己要不是实在没辙,谁愿意碰?每次闻着那味都反胃。”

“忍忍吧,再过半个时辰就该换班了……”

两人的对话断断续续,夹杂着粗俗的咒骂和对工作的抱怨,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洛清羽的心上。

血须根,发霉。腐骨草,汁液有毒。火候胡乱,锅底烧糊。搅拌敷衍。吃不死人,吊着口气就行。

这些零碎的信息,与他之前的猜测、与龟甲的感知、与自身服用的痛苦感受,严丝合缝地对上了!这“淬体补剂”,根本就是用最劣质、甚至变质的药材(血须根),混合带有毒性的辅料(腐骨草),以极粗糙的火候和控制(烧糊、搅拌不均)炼制出来的、连炼制者都嫌弃的“垃圾”!

难怪药效微乎其微,难怪会有“浑浊阻滞”之感,难怪会导致胃脘隐痛!这根本就不是为了辅助修炼而炼制的“补剂”,而是为了最大限度压榨药奴劳力、用最低成本维持其生命体征的“毒汤”!

愤怒如同冰冷的火焰,灼烧着他的胸腔。但比愤怒更强烈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知道了,一切都知道了。配方的基础(血须根、腐骨草),炼制的粗糙,这一切都印证了他的改良构想并非空想——如此低劣的基底,任何一点正向的改善,都可能带来显著的效果。墨苔的“清冽吸附”,正是对着这“浑浊有毒”的症结而去。

他正沉浸在信息的冲击与未来的筹算中,怀中龟甲那沉闷的温热感,忽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仿佛被什么靠近的事物扰动。

与此同时,那个尖细嗓音的杂役忽然“咦”了一声,说道:“那边阴影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别是钻进了什么毒虫吧?”

洛清羽浑身汗毛倒竖!他刚才因愤怒或许身体绷紧,发出了轻微响动!

“行险以求知,履冰而图进。闻于幽微处,乃见煌煌外所蔽之实。”

没有时间犹豫!就在那两个杂役疑惑地站起身,准备走过来查看的刹那,洛清羽猛地从阴影里窜出,不是朝着来路,而是借着杂物堆的遮挡,向侧后方一条更狭窄、堆满废弃石材的缝隙钻去!他动作极快,如同受惊的狸鼠,在复杂的废弃物之间几个闪身,便消失在那两名杂役的视线之外。

“什么人?!”沙哑嗓音的杂役喝道,但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衣衫褴褛的背影消失在乱石后。

“好像是个药奴?跑这里来干什么?”尖细嗓音疑惑道。

“管他呢,估计是偷懒躲到这边睡觉,被我们吓跑了。晦气,走吧,回去准备换班了。”两人并未深究,一个低贱药奴的异常行为,在他们看来或许还不如一只毒虫值得关注。

洛清羽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喉咙。他沿着预先观察好的、复杂曲折的缝隙一路疾走,直到彻底远离那片区域,回到相对安全的东三区边缘,才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早已浸透破衫。

后怕如同冰水浇头,但很快被获取关键信息的巨大收获感所取代。虽然险些暴露,但值得!他不仅确认了补剂的基础配方(血须根、腐骨草),更洞悉了其炼制之粗糙、用意之恶毒。这对他后续的改良尝试,提供了至关重要的背景认知。

他平息着呼吸,擦去额角的冷汗。目光变得愈发沉静,深处却燃烧着更坚定的火焰。

知道了敌人(补剂)的底细,手中也有了武器(墨苔、龟甲)。接下来,便是寻找更多“弹药”,并准备发起第一次,悄无声息的“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