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了黑水坊歪斜的棚屋和污浊的街道。
洛清羽蜷缩在坊市最外围一间废弃兽栏的角落,这里勉强能挡风遮露,代价是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腥臊与霉味。他服下半颗自炼的辟谷丹,又就着皮囊里的凉水咽下,胃里升起一丝微弱的暖意,驱散了些许夜寒。怀中的五块下品灵石贴着胸口,带来些许踏实,却也提醒着他资源的匮乏。
白日里韩老摊前的鉴药,像一块投入泥潭的石子,涟漪尚未扩散,但寂静之下,必有暗流。他不敢深睡,只闭目调息,耳中留着一分神,捕捉着远近一切异响——醉汉的呓语、野狗的厮打、还有那些在阴影中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约莫子时前后,一阵极其轻微、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窸窣声,从兽栏破损的木栅外传来。不是野兽,是人的脚步,刻意收敛了气息,却掩不住步伐中的一丝虚浮与急促。
洛清羽瞬间睁开眼,身体未动,灵力已悄然流转,右手虚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柄在黑水坊入口处用两块灵石换来的劣质短匕。目光如夜枭般穿透黑暗,锁定声音来处。
一个黑影在栅栏外停顿片刻,似乎确认了方位,随即,一块小石子带着特定的节奏,轻轻敲击在木柱上。三短一长,停顿,再两短。这是白日离开韩老摊位时,对方以极低声音告知的联络暗号。
洛清羽心中微松,但警惕未减。他悄然起身,如同融入阴影的狸猫,挪到栅栏内侧,压低声音:“谁?”
“韩老让我来的。”外面的声音沙哑干涩,透着难以掩饰的焦躁与痛苦,“有急事……求药师相助。”
药师?洛清羽眉头微蹙。这个称呼,在黑水坊可不是能随便应承的。他沉默数息,才道:“我只是个略懂药材的散修,并非药师。”
“韩老说……你能看透药性,辨明毒性。”外面的人喘息了一下,声音更加痛苦,“我……我快撑不住了,求您看一眼,看一眼就好!报酬……绝不会少!”
洛清羽权衡片刻。韩老的引介,是祸是福难料,但对方直接找上门,且状态听起来极差,拒绝可能立刻生变。他神识微扫,栅栏外似乎只有一人,气息紊乱,灵力波动剧烈而不稳,确实不像设伏。
“进来。”他最终开口,同时身体微微侧移,让开一个角度,左手已暗中扣住了一包自制的、混合了多种刺激性药粉的简易迷障。
木栅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踉跄着挤了进来。借着极其微弱的、从远处破烂灯笼透来的些许昏光,洛清羽看清了来人。是个中年汉子,身材原本应算魁梧,此刻却佝偻着,脸色在昏暗中呈现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额头上冷汗涔涔,双眼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发紫。他穿着普通的粗布短打,但腰间挂着一个鼓囊囊的旧储物袋,手指上还有长期握持兵器留下的厚茧。
汉子一进来,便几乎站立不稳,靠在了腐朽的木柱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嗬嗬声,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药味与某种腐败气息的异味。
“你……”汉子看向洛清羽,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与痛苦,“韩老说……你或许有办法……我,我姓雷,炼气五层,卡在中期三年了……月前,咬牙换了三颗‘烈阳破障丹’,想冲一冲后期……第一颗下去,确实冲开些关窍,但浑身燥热,丹毒淤积得厉害。我没听劝,又服了第二颗……结果,结果就成这样了!”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灵力时暴时衰,丹田如针扎火燎,经脉滞涩,运转功法就痛不欲生……这几日,更是开始出现幻听,眼前偶有黑影……坊里几个摆摊的药师看了,要么摇头说没办法,要么开的清毒散贵得要死,吃了也没见好……韩老傍晚跟我提了一句,说你白日辨药极准,或许……或许能看出别的门道。”
烈阳破障丹。洛清羽知道这种丹药,名头响亮,号称能助炼气中期修士强行冲破小瓶颈,但代价便是丹毒猛烈,对肉身和经脉负荷极大。通常服用一颗便需长时间调养化解丹毒,连服两颗,简直是玩火自焚。
“手伸出来。”洛清羽声音平静,没有承诺什么。
雷姓汉子急忙伸出颤抖的右手。洛清羽并未直接搭脉,而是先仔细观察其手掌、指甲颜色,又让其吐舌查看舌苔。舌质暗红,苔黄厚而腻,中间甚至有细微的裂纹。典型的火毒内蕴、津液耗伤之象,但比寻常火毒更深沉驳杂。
他示意对方放松,随即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虚按在对方腕部寸关尺之处。指尖触及皮肤,一片滚烫,但热度之下,又能感到一种诡异的虚浮和滞涩感。与此同时,他怀中的龟甲,在贴近对方身体的刹那,骤然传来清晰的感应!
不再是面对药材时那种或冷或热、或清冽或浑浊的单一指向。这一次,龟甲传来的是一团“混乱”。仿佛无数细小的“燥裂火星”与“黏腻污浊”的丝线纠缠在一起,在龟甲感知中形成一片灼热而泥泞的“沼泽”,不断翻腾,侵蚀着代表对方生机的微弱“气团”。尤其在心脉与丹田对应的感应区域,那“沼泽”之色最深,几乎要将“气团”吞没。
洛清羽闭目凝神,细细体会这龟甲传来的复杂“图景”。这不仅仅是简单的“火毒”,而是多种燥烈药性未能完全炼化吸收,与修士自身灵力、乃至血肉精气结合后,产生的变异淤积物。它们堵塞经脉,干扰灵力运行,灼烧脏腑,更在不断释放某种扰乱心神的气息。
“你服用的烈阳破障丹,恐怕本身品质就有些问题,或是炼制时火候过猛,留下了更暴烈的‘火毒根’。”洛清羽收回手,缓缓道,“而你自身功法,偏刚猛一路,与丹药燥烈之性非但不能调和,反而火上浇油。两丹叠加,丹毒已非单纯淤积,而是与你部分灵力、甚至气血纠缠互结,形成类似‘毒瘀’之物。寻常清毒散,药力温和,只能化解表面游离之毒,对这已深入脉络、与己身力量结合的‘毒瘀’,效力有限,且可能因药性冲突,引发更剧烈的痛苦。”
雷姓汉子听得脸色又白了几分,眼中绝望之色更浓:“毒瘀……那,那岂不是没救了?”
“难救,并非无救。”洛清羽语气依旧平稳,“关键在于‘疏导’与‘吸附’,而非蛮力‘清除’。强行清除,恐伤你根基。需先以阴凉清润之物,缓缓吸附、分离那‘毒瘀’表层的燥火之气,减轻对你经脉和心神的灼烧压迫,稳住现状。再辅以特定的灵力运转法门,配合药力,一点点将沉淀的‘毒瘀’化开,导出体外。此过程缓慢,且需你绝对配合,不能再妄动灵力,更不能服用任何助长火气的丹药或补剂。”
“阴凉清润之物?”雷姓汉子急问,“需要什么?灵石不是问题!”
洛清羽沉吟。他手头最合适的,便是墨苔。此物性清冽,有吸附浊气、宁神之效,正对此症。但墨苔是他自身修炼和改良丹药的根基之一,所剩虽比在黑水坊外时多,却也有限。且在此暴露墨苔,风险未知。
权衡利弊,眼前之人看似走投无路,但能拿出灵石购买烈阳破障丹,身家应不算太薄。韩老引介,也算一层模糊的担保。更重要的是,这是他验证自身丹毒平衡理念、在散修中打开局面的第一次实践。
“我有一物,或可一试。”洛清羽终于开口,从贴身内袋中取出一个极小、密封严实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约莫指甲盖分量、研磨得极细的暗紫色粉末,在昏暗中几乎看不真切,只有一股极其清淡、微带凉意的气息散出。
“此物名‘紫尘’,性极阴凉清润,善吸附燥火浊气,亦有微弱宁神之效。”他临时给墨苔粉起了个化名,“但我存量极少,价格不菲。今日可予你半份,溶于三碗凉透的泉水中,分三次服下,每次间隔一个时辰。服下后,立即按我所说之法静坐调息,引导药力。”他随即口述了一段极其简化的、侧重于引导药力循手太阴肺经与手少阴心经缓缓游走,并意守丹田、徐徐呼浊吸清的导引法门,虽粗浅,却正对缓解当前心肺郁热、疏导表层燥毒。
“这半份‘紫尘’,作价三十灵石。若有效,你明日此时再来,我可再予你后续疏导之法的建议,以及是否需继续用药。若无效,分文不取。”洛清羽开出价码。三十灵石,对炼气中期散修绝非小数,但相对于救命和可能挽回的修为,又显得可以接受。更重要的是,他留下了后续的钩子。
雷姓汉子死死盯着那点紫色粉末,又看看洛清羽平静无波的脸,一咬牙,从腰间储物袋中数出三十块下品灵石,其中还有几块成色明显更好:“好!三十就三十!若真有效,雷某必有厚报!”
交易完成,洛清羽仔细交代了服用方法和调息细节,并严令其绝对静养,不得动用灵力。雷姓汉子千恩万谢,将那点粉末如同珍宝般收好,踉跄着消失在夜色中。
兽栏内重归寂静。洛清羽收起灵石,总数已达八十块左右。他并未放松,反而更加警惕。今夜之事,恐怕很快会在某个小圈子里传开。“清羽药师”这个名号,或许明日就会悄然出现在某些急需救命之人的耳中。
福兮祸所伏。他想起韩老最后的提醒。治好了雷姓汉子,是口碑,也是麻烦。治不好,或出了岔子,在这黑水坊,恐怕就是杀身之祸。
他重新隐入角落的阴影,怀中龟甲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感知到的那片“燥热污浊的沼泽”的余韵。丹毒之害,在活人身上,远比在药材中更为直观,也更为狰狞。而化解之道,如履薄冰,每一次用药,每一次疏导,都是与毒性在刀锋上共舞。
远处,不知哪家店铺守夜的梆子声,闷闷地响了一下,更添夜色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