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坊的喧闹如同永不止息的潮水,拍打着每一寸污浊的地面。
洛清羽立在原地,只顿了片刻,便抬脚朝那声音来处走去。摊子摆在坊市最边缘,紧挨着一堵半塌的土墙,几块破木板搭成的货架上杂乱堆着些看不出用途的矿石、风干的兽骨、以及一些用劣质玉盒盛放的药材。货架后,一张磨损得油亮的矮凳上,坐着那位出声招呼的老者。
走近了,才看清模样。老者干瘦,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皱纹深嵌,像被风沙常年雕刻的岩壁,一双眼睛却从耷拉的眼皮下透出光来,不亮,却沉,看人时仿佛能掂量出几分斤两。他手里正拿着一块暗绿色的矿石,有一下没一下地用粗布擦拭着。
洛清羽在摊前三步外站定,拱手,声音平稳:“前辈唤我?”
老者没立刻答话,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从脚上沾满泥污的旧布鞋,到腰间空瘪的储物袋,最后落在他脸上,尤其在那双沉静的眼睛上停了停。半晌,才慢悠悠开口,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小子,哪儿来的?”
“自北边来。”洛清羽答得简略。
“北边大了。”老者嗤笑一声,将矿石丢回货架,发出哐当轻响,“来黑水坊作甚?求财?避祸?还是……找死?”最后三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股浸透市井的冷意。
洛清羽心下一凛,面上却不显:“只为寻条活路,混口饭吃。”
“活路?”老者眼皮抬了抬,“黑水坊的活路,可不好寻。今日你揭了那‘凝气丹’的底,手法利落,眼力也毒。但光有眼力不够,这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时候,可不管你看不看得穿。”他顿了顿,话锋忽地一转,“认得药材么?”
“略知一二。”
“一二可不够。”老者指了指货架角落几个敞开的粗陶罐,里面堆着些形态各异的干枯药材,“我这儿常收些零散货色,也常有人拿些东西来换灵石。东西杂,真假好坏都有。老夫没那闲工夫样样细看,缺个临时帮手,替我过过眼,分分拣。工钱按件算,看得准,灵石少不了你的。看得走眼……”他嘿嘿笑了两声,没往下说,但那意思明白。
这是试探,也是机会。洛清羽没有犹豫:“可。”
“爽快。”老者从矮凳旁摸出一个脏兮兮的蒲团,丢到摊子一侧的空地,“坐这儿。先看三样。说对了,再谈后续。”
洛清羽依言坐下,蒲团散发着一股陈年药渣混合尘土的怪味。他并不在意,目光已投向老者推过来的第一个陶罐。
罐里是几截暗褐色、表面有灰色环状斑纹的藤茎,约拇指粗细,干缩得有些扭曲。
“灰斑藤,常见的一阶下品药材,性偏阴,多用于调和丹火过旺的辅料,或一些阴属性丹药的臣使。”洛清羽一边说,一边伸手取出一截。指尖触及藤身,冰凉粗糙。他并未立刻动用龟甲,而是先凑近细看断面,又嗅了嗅气味——一股淡淡的土腥气,夹杂着极微弱的阴腐味道。
“看出什么了?”老者问,眼睛眯着。
“年份不足。”洛清羽放下这截,又拿起另一截,“正常灰斑藤,百年以上方堪入药,断面木质部应呈深褐色,有油润感。这些断面颜色浅淡,木质疏松,最多五六十年份。药力不足正品三成。”他停顿一下,将藤茎握在掌心,暗中引动一丝灵力触及怀中龟甲。龟甲传来一阵模糊的感应,并非针对藤茎本身,而是指向其内部一种“淤塞阴寒”的气息。
他补充道:“而且,这些藤生长之地恐怕不妥,阴煞之气过重,导致药性淤滞,甚至隐含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毒。若直接入药,非但药效大打折扣,还可能干扰丹炉内阴阳平衡,增加成丹时药力冲突的风险。”
老者眼中精光一闪,没说话,又推过来第二个罐子。
里面是几株暗红色的草,叶片肥厚,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叶背有类似血痂的凸起斑点。
“血痂草。”洛清羽认了出来,这是一种用于炼制疗伤类丹药、尤其是外用止血散的主药之一。他拿起一株,指尖传来一种奇特的“燥”感。这次,他主动将龟甲贴近草叶(隔着衣物)。龟甲表面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燥裂”之意,仿佛触摸到被烈日暴晒过度的干土。
“采收后处理不当。”洛清羽语气肯定,“血痂草凝血之效,源于其叶内汁液与特殊灵气。采收后应以阴凉通风处自然阴干,最大限度保留其活性。这批草……恐怕是用急火烘烤,或置于过热之处强行脱水。导致汁液精华大量流失,药性转向燥烈。看似干透了,实则内里已‘焦’,凝血之效会变得猛烈而不稳,且隐含一股燥毒,对需要温和药效的伤患反而不利。”
他放下血痂草,看向老者:“若想补救,或可以清晨洁净阴凉之泉水浸泡两个时辰,缓缓导出部分燥气,或许能挽回三四分药性。但终究是下品了。”
老者脸上的皱纹似乎动了动,像是笑,又不像。他慢吞吞地推出第三个罐子。这个罐子里的东西更杂,是各种药材的碎渣、残叶、断根混合在一起,颜色污浊,气味怪异。
“这堆破烂,是前几日一个倒霉鬼抵债扔下的。你瞧瞧,里头有没有还能值几个灵子的东西,分拣一下,估个大概价。”老者说道,语气随意,但目光却紧紧锁着洛清羽的动作。
这才是真正的考较。在一堆垃圾里挑出有价值的部分,不仅需要眼力,更需要经验、耐心,以及对药材各种形态的熟悉。
洛清羽没有嫌脏,伸手拨弄起那堆药渣。他动作不快,却很稳,指尖翻动间,不时捡出一些相对完整的叶片、根须,放在一旁。大部分是毫无价值的彻底废渣,或是最普通的一阶草药残片,灵气尽失。
时间一点点过去。坊市的嘈杂仿佛被隔绝在外,洛清羽全神贯注。龟甲在怀中持续传来微弱而纷杂的感应,有的指向微弱的灵气残留,有的则警示着隐晦的毒性。他依靠这些感应,结合自身对药材形态的记忆,仔细分辨。
忽然,他指尖触到一片约指甲盖大小、完全枯黑蜷缩的叶片。这叶片混在一堆灰褐色根须里,极不起眼。但就在触及的刹那,龟甲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阴冷刺痛”感,虽然微弱,却异常清晰。
洛清羽手指一顿,小心地将那片枯叶捏起。叶片薄如蝉翼,枯黑无光,叶脉纹路却隐约呈现出一种扭曲的螺旋状。他凑到眼前,几乎闻不到任何气味。
“这是……”他沉吟片刻,脑中飞快掠过《常见药材图鉴(残)》和后来接触过的诸多古籍信息。一种冷僻而危险的名称浮现出来——蚀心兰。并非常用药材,而是一种偏门毒草,其叶汁有缓慢侵蚀心脉之毒,微量即可致人灵力滞涩、心悸衰竭。因其毒性隐蔽,常被用于一些阴私手段。
“这片枯叶,”洛清羽将叶片轻轻放在一旁干净的空处,语气凝重,“若我没看错,是‘蚀心兰’的残叶,已完全枯死,毒性大减,但残留的毒性与这堆药渣混合,若被不知情者误收误用,与其他药材反应,仍可能生出不可测的隐患。此物,必须单独剔出,最好销毁。”
他说完,继续分拣,又挑出几样略有价值的残片,如半截“宁神花”的花托,一小块“铁骨木”的树皮。最后,他将分拣出的东西分成两小堆,一堆是略有价值的残片,一堆是那片蚀心兰枯叶。
“略有价值的这些,总计大概能值五六块下品灵石,需得遇上正好需要这点边角料的人。至于这片蚀心兰枯叶……”他看向老者,“前辈处理便是。”
摊子后,一片寂静。老者许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洛清羽分拣出的那两小堆东西,尤其是那片孤零零的黑色枯叶。坊市的喧嚣声浪阵阵涌来,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
终于,老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笑,又像是叹息。“好小子。”他吐出三个字,干瘦的手掌一翻,五块略显黯淡但灵气充盈的下品灵石出现在掌心,轻轻一推,灵石滑到洛清羽面前。
“这是你今日的酬劳。那堆破烂里能挤出这点油水,算你本事。”他顿了顿,目光深沉,“老夫姓韩,认识的人都喊一声‘韩老’。这摊子,你看到了,杂货韩,什么都沾点。往后,若还有这类鉴药、分拣的活计,或者……想打听点黑水坊里里外外的风声、路数,可以来这儿寻我。”
他话没说满,但意思到了。一个临时雇工,变成了一个可以再次接触,甚至可能获取信息的渠道。
洛清羽收起灵石,入手微沉。他再次拱手:“多谢韩老。晚辈洛清羽。”
“洛清羽……”韩老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摆摆手,“去吧。黑水坊夜里不太平,早些寻个落脚处。记住,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巴,有时候,看得太清,说得太明,未必是福。”
洛清羽点头,不再多言,起身离开这杂乱的摊位。走出十几步,融入往来的人流,他仍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沉静而审视的目光,直到拐过一个堆满废弃丹炉的街角,那感觉才消失。
他并未立刻远去,而是在一处相对僻静、能望见坊市主道的屋檐下稍作停留。怀中五块下品灵石带着微弱的暖意,这是他踏入黑水坊后,凭自身能力挣得的第一笔资源。更重要的是,那个自称“韩老”的干瘦老者。
情报贩子。洛清羽心中闪过这个词。这种人,消息灵通,关系复杂,唯利是图,却也可能是快速了解这片泥潭的最佳切入点。今日的鉴药,是试探,也是展示。自己展现出的扎实药性知识和那种近乎本能的“辨毒”直觉(他将其归功于龟甲),显然引起了韩老的兴趣。
但这兴趣背后,是单纯的利用,还是另有图谋?韩老最后那句提醒,是善意,还是另一种更隐晦的警告?
洛清羽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无法无天的黑水坊,自己终于撬开了第一道缝隙,找到了第一块或许能借力,也必须万分警惕的垫脚石。
夜色渐浓,坊市中一些角落亮起了昏黄暧昧的灯火,更多的阴影在蔓延。他紧了紧衣衫,将身形融入渐深的暮色里,开始寻找今夜容身之所。路还长,而这黑水坊的第一课,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