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离开界碑时,晨雾已经散尽了。
他抱着剑,抱着木匣,沿着山道走了约莫二里地,在一处岔路口停住。往左是去金华县的大道,平坦宽阔;往右是一条小路,蜿蜒着没入山林,平日里李平下山历练就是走的这条路。
他犹豫了一下,往左走去。
走了不过百步,便看见路旁停着一辆马车。
那马车与寻常所见不同。车身乌黑,木质细密,隐隐有光泽流转;拉车的两匹马通体雪白,肋生双翼,此刻正收拢了翅膀低头吃灵果。那果子通体青碧,散发着淡淡清香,是修真界专门用来喂养灵马的珍品。马车上坐着两个年轻人,见他走近,一齐跳了下来。
“李师兄!”
“师兄!”
李平看着他们,认出是宗门里的两个师弟,一个叫赵恒,一个叫孙元,都是通脉境的修为,平日里老实本分,话也不多。
“你们怎么来了?”
赵恒上前一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掌门师伯让我们送师兄回去。”
李平一怔,正要说话,孙元已经掀开了车帘:“师兄快上车吧,你脸色太差了。”
李平站着没动。
赵恒看着他,轻声道:“师兄,掌门师伯说,这是宗门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你若推辞,他老人家心里更难受。”
李平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他被扶上马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软和得很,还有一只暖炉,炭火烧得正旺。角落里放着几个包袱,装着干粮、水囊、伤药,还有几件厚实的衣裳。
赵恒替他放下车帘:“师兄坐稳,我们走了。”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李平听见一声清越的马嘶,接着车身轻轻一震,竟离地而起。
他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马车已经升到了半空。两匹灵马展开雪白的双翼,稳稳地向前飞去。下方是起伏的山峦,是蜿蜒的河流,是星星点点的村落。金华山的轮廓越来越小,渐渐淡成天边一抹青痕。
李平望着那抹青痕,许久没有动。
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有些凉。他放下车帘,靠着车厢壁,闭上眼睛。
车厢很安静,只有车轮转动时轻微的声响,和马蹄踏过云层时那种奇异的空灵感。他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来时,赵恒正轻轻推他。
“师兄,吃点东西。”
李平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薄毯。赵恒递过来一块干粮和一壶水,他接过来,慢慢吃着。
“飞了多久了?”
“十二个时辰。”赵恒道,“孙元在外面赶车,让我来照顾师兄。师兄再睡会儿,还早着呢。”
李平摇摇头,掀开车帘往外看。
下方已是陌生的山水。他认出这是往西的方向,山势渐高,渐险,渐野。金华的秀美留在身后,迎面而来的,是大周腹地的苍茫。
“三千里啊。”他轻声说。
“什么?”
“没什么。”
他放下车帘,靠着车厢壁,又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第三天。
灵马飞得极快,日行千里不在话下。李平大多数时候在睡,醒来时便望着窗外出神。赵恒和孙元轮流照顾他,端水送饭,替他换药,话却不多。有时李平听见他们在外面小声说话,说的都是宗门里的事——谁又突破了,谁下山历练了,谁被师父骂了。那些话隔着车帘传进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第三天傍晚,马车开始下降。
李平掀开车帘,看见了熟悉的山水。
柳州。
他出生、长大的地方。山不如金华的秀,水不如金华的清,却是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地方。远处那座镇子,名叫青竹镇,镇子东头那片青瓦白墙的宅院,院后那片竹林——
那是李家祖宅。他祖父置下的产业,父亲守了一辈子的家。
他忽然有些不敢看。
马车稳稳落在地上。赵恒掀开车帘,扶他下来。
“师兄,到了。”
李平站在地上,双腿有些发软。他扶着马车站了一会儿,才慢慢站稳。
孙元把木匣和锈剑递给他:“师兄,东西都在这儿。”
李平接过来,抱着。
他看着这两个师弟。赵恒二十出头,生得敦厚;孙元更年轻些,脸上还有几分稚气。他们都穿着金华剑派的道袍,腰间悬着剑,站在那辆乌黑的马车旁,像是另一个世界派来的使者。
赵恒上前一步,从怀里取出一把钥匙,递给他。
“师兄,掌门师伯半月前就派人来了。宅子已经收拾过,该修的修,该换的换。这是大门上的钥匙,师伯让交给师兄。”
李平接过钥匙,低头看着。铜钥匙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还带着赵恒手心的温度。
“屋里备了米面柴炭,够用一阵子的。”赵恒又道,“后院……坟也修过了,石碑是新立的。师伯说,师兄回来,先去给父母上柱香。”
李平握着那把钥匙,久久没有说话。
暮色渐深。晚风吹过,带来田野里庄稼成熟的气息。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两个师弟。
“你们……”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回去吧。”
赵恒和孙元对视一眼。
赵恒道:“师兄,让我们送你到家门口——”
李平摇了摇头。
“就送到这里。”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们有你们的路,我……有我自己的路。”
赵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孙元站在一旁,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李平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苍白虚弱,却仍是干净的。
“替我谢过师父。”他说,“也谢过师叔祖。”
赵恒和孙元齐齐弯下腰,深深一揖。
“师兄保重。”
李平看着那两个深深弯下去的身影,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住。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转过身,抱着剑,抱着木匣,一步一步,往青竹镇里走去。
身后,马车缓缓升空的声音响起。他没有回头。
镇口的老槐树还在,比他离家时更粗了一圈。树下有几个老人坐着闲聊,见他走来,都停下话头,用浑浊的老眼打量他。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脸色苍白,瘦得脱了相,怀里抱着一柄锈剑,像个落魄的远行客。
李平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从他们身边走过。
青石板路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坑坑洼洼,雨天会积水。他走过那条街,走过那座石桥,走过那家卖豆腐的老店——店主换了人,门前的招牌却还是旧时那块。
终于,他停在了一座宅院门前。
门楣上的匾额还在,刻着“李宅”二字,漆已经斑驳脱落,却被人重新描过,依稀能看清旧时的笔画。两扇木门紧闭着,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铜锁。
李平看着那把锁,看了很久。
然后他取出钥匙,打开锁,推开了门。
院里干净得不像话。天井里的荒草被除尽了,青石板路打扫得干干净净,那口老井的井沿上,青苔被刮去,露出原本的青石颜色。堂屋的门敞着,能看见里面的桌椅——新的桌椅,虽然不是名贵木料,却整齐摆放在那里。
李平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他穿过天井,走进堂屋。屋里有新买的桌凳,有擦干净的条案,条案上甚至摆着一套粗瓷茶具。他又走进父母的卧房——床是新的,被褥是新的,柜子里叠着几件换洗的衣裳。连窗纸都重新糊过,透着淡淡的暮光。
他走进自己儿时的屋子。
那间屋子也收拾过了。一张小床,铺着干净的褥子;一张书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是备着给他烧炕用的。
窗台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香炉,炉里插着三根未燃的香。
李平站在屋里,抱着木匣,久久没有说话。
他打开木匣,取出那封信,那块玉佩,那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他把信和头发放回匣里,只把玉佩贴身收好。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屋子,穿过天井,推开后院的门。
后院有两座坟。
是他父母的。
坟前的石碑是新立的,上面的字是新刻的。坟头的土是新培的,压着几张黄纸。坟前摆着供桌,桌上放着果品和点心。
李平跪在坟前。
他从怀里取出那三根香,点燃,插在坟前的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在暮色里飘散。
他磕了三个头。
“爹,娘,”他开口,声音沙哑,“儿子回来了。”
晚风吹过,坟头的草轻轻摇晃。
他跪了很久。
直到香燃尽了,他才站起来,回到前院。
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院里,照在那棵老枣树上。树上结着枣子,在月光下看不真切,只看见一簇簇的影子。
李平站在天井中央,抬起头,看着那棵枣树。
小时候秋天,母亲会拿竹竿打枣,他在树下捡,一边捡一边往嘴里塞。母亲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低下头,走进屋里。
他没有点灯。只是把锈剑放在枕边,把木匣放在床头的凳子上,然后躺了下来。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窗外,虫鸣声声。
他闭上眼睛。
明日,他要去看看那些多年未见的族人。后日,他要开始学着做一个凡人。
日子还很长。
他轻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太阳晒过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