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出巫峡,江面豁然开朗。
与三峡的险峻逼仄不同,这里的江面宽达数里,水流平缓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两岸是连绵的丘陵,丘陵上层层梯田,水稻已近成熟,金黄的稻穗在秋风中起伏如浪。远处山脚下,散落着些白墙黑瓦的村落,炊烟袅袅升起,鸡犬之声相闻。
这就是益州,天府之国。虽然中原战火纷飞,但群山环抱的益州,依然保持着难得的宁静与富庶。
“再往前就是秭归了。”周老大站在船头,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城池轮廓,“在秭归歇一天,补充些给养,然后继续西行,入三峡,到江州,就是益州腹地了。”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真澄:“甘宁那厮,真的就这么放你回来了?”
真澄点头。她清晨被甘宁的手下送到汇合点,除了有些疲惫,毫发无损。甘宁甚至还送了她一个小包裹,里面是些干粮和一小袋铜钱。
“奇了怪了。”周老大挠头,“锦帆贼什么时候这么讲信用了?说放人就放人,还送盘缠。”
“他好像……不是传说中那么坏。”真澄轻声说,“送我来的那个姑娘说,甘宁吩咐,不得为难我,还要保证我平安到朋友身边。”
志狼沉默着。他想起了甘宁在船头说的那些话,想起了那双复杂而迷茫的眼睛。这个人,确实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不管怎么样,人平安就好。”铃说,“抓紧时间赶路吧。秭归是刘璋的地盘,虽然现在和刘备是盟友,但我们身份特殊,还是少惹麻烦。”
三艘船顺流而下,午后抵达秭归码头。
秭归是座小城,但很繁华。码头边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有商船,有渔船,还有几艘官船。挑夫、脚夫、商贩、税吏在码头上穿梭,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船工的号子声混成一片,充满市井的生气。
周老大去办理入港手续,志狼三人留在船上等候。真澄靠在船舷边,望着码头上熙攘的人群。这些人脸上没有江夏百姓那种战战兢兢的神色,反而透着一种安逸和满足。这就是和平的滋味吗?
“看那边。”铃突然说。
顺着她指的方向,志狼看到一队官兵正从城中出来,押着十几辆囚车。囚车里关着的人,个个衣衫褴褛,伤痕累累,但眼神凶狠,像被困的野兽。
“是山贼。”旁边一个老船夫叹息道,“秭归西边的山里,最近闹得凶。官府剿了几次,抓了些,但贼首一直没抓到。”
“山贼很厉害?”志狼问。
“厉害倒不厉害,就是滑得很。”老船夫摇头,“听说贼首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武艺高强,还会些妖法,能驱使野兽。官府围剿时,他往山里一钻,官兵就找不到了。等官兵走了,他又出来劫道。”
妖法?驱使野兽?志狼心中一动。这世道,奇人异士越来越多了。
周老大办完手续回来,脸色不太好看:“税又涨了。说是要剿匪,加征剿匪税。咱们这三船货,得多交三成。”
“能平安就好。”铃安慰道。
众人上岸,在码头附近找了家客栈住下。客栈不大,但很干净,掌柜的是个和气的中年人,听说他们是从江夏来的,特意多送了一壶茶。
“江夏那边……听说打得很惨?”掌柜一边倒茶一边问。
“嗯。”周老大含糊应道,“死了很多人。”
“这世道啊……”掌柜摇头,“我们益州还算好的,刘益州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至少不折腾百姓。听说中原那边,曹操、孙权、刘备,杀来杀去,老百姓可遭罪了。”
他看了看志狼三人:“三位是来益州投亲?”
“是。”志狼点头。
“那可得小心。”掌柜压低声音,“最近益州不太平。东边,张鲁在汉中虎视眈眈;北边,羌人时常骚扰;内部也不安稳,有些将领对刘益州不满,暗地里勾结外人。你们要是没要紧事,最好在城里待着,别到处跑。”
“多谢掌柜提醒。”
安顿好后,志狼决定去城里转转。一来熟悉环境,二来打听些消息。真澄和铃留在客栈休息,周老大去采购补给。
秭归城不大,但很规整。街道是青石板铺就,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米行、药铺、铁匠铺一应俱全。行人衣着虽不华丽,但整洁干净,脸上少有饥色。偶尔有官兵巡逻经过,军容也算整齐。
但志狼注意到一些细节:有些店铺早早关门,门口贴着“转让”的红纸;街上乞丐虽然不多,但个个面黄肌瘦;城墙有些地方已经破损,只用木栅临时修补。这座看似平静的城市,底下也藏着隐忧。
走到城西,他看到一群人围在布告栏前,议论纷纷。凑近一看,布告上画着一张通缉令,悬赏五百贯捉拿一个叫“孟达”的人。画像很粗糙,只能看出是个年轻人,浓眉大眼,方脸阔口。
“孟达又作案了?”一个老者叹息。
“可不是,昨天劫了官府的粮车,杀了三个官兵。”旁边的人说,“这都第几次了?官府就抓不住他?”
“抓?往哪儿抓?人家往山里一钻,神仙也找不到。”
“听说他专劫富户和官府,不劫穷人,有时还把劫来的粮食分给百姓。有些人还念他的好呢。”
“念好有什么用?他是贼,迟早要掉脑袋。”
志狼听着议论,若有所思。这个孟达,听起来和甘宁有点像,都是被逼上梁山的。乱世之中,这样的“义贼”似乎特别多。
他正要离开,突然感到胸口一烫——是龙之徽章!徽章在微微震动,发出只有他能感觉到的热量。同时,额头上的轮点痣也开始发烫。
这种感觉很熟悉,是附近有特殊能量波动,或者……有身负异能之人在附近!
志狼立刻警惕起来,环视四周。人群,店铺,街道,一切如常。但他相信徽章的感应,一定有什么不寻常的人或事在附近。
他顺着感应,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旁是高墙,墙头爬满藤蔓。越往里走,感应越强烈。走到巷子尽头,是一堵死墙,墙下堆着些破烂的竹筐和木箱。
徽章的热度达到了顶峰。
志狼拔出秋水剑,小心翼翼靠近。就在他准备翻开一个竹筐时,墙头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反应挺快嘛。”
一个人从墙头跃下,轻飘飘落在志狼面前。是个年轻人,二十三四岁,穿着一身青色劲装,腰悬长剑,背挎长弓。他长得和通缉令上的画像有七八分像,但更精神,眼神也更锐利。
孟达!
“你就是那个山贼?”志狼握紧剑柄。
“山贼多难听,叫我义士。”孟达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是从外地来的吧?身手不错,感应也敏锐。刚才在街上,我就注意到你了。”
“你想干什么?”
“交个朋友。”孟达说得很自然,“我这人喜欢交朋友,尤其是你这样的——身负异能,却不懂隐藏,在街上晃悠,像黑夜里的火把,生怕别人看不见。”
志狼心中一凛。这个人,能看出他身负异能?
“别紧张。”孟达摆摆手,“我对你没恶意。只是好奇,像你这样的人,来益州做什么?投亲?避难?还是……别有目的?”
“与你无关。”
“有关。”孟达收敛笑容,“益州现在就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多一个变数,就可能打破平衡。我得知道,你是来烧火的,还是来灭火的?”
两人对视,气氛紧张。巷子很静,静得能听到远处街市的喧闹,和彼此的心跳。
良久,志狼缓缓收剑:“我只是个过客,不想惹麻烦。”
“那就好。”孟达也放松下来,“不过在这乱世,想过平静日子可不容易。尤其是你这样的人,就像夜明珠,想不发光都难。”
他顿了顿:“给你个忠告:尽快离开秭归。这里很快要出事。”
“什么事?”
“不能说。”孟达摇头,“总之,信我就走,不信就留。但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完,他纵身一跃,上了墙头,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屋脊之后。动作迅捷如猿,显然是高明的轻功。
志狼站在原地,心中疑云密布。孟达的话是什么意思?秭归要出什么事?这个山贼,为什么要特意来警告他?
他回到客栈,将遇到孟达的事告诉了真澄和铃。铃眉头紧皱:
“孟达……我听说过这个人。他原是刘璋麾下的校尉,因为不满刘璋懦弱,又遭同僚排挤,一怒之下上山为寇。但他和普通山贼不同,不滥杀无辜,有时还接济百姓,所以在民间有些声望。”
“他说秭归要出事,会是什么事?”真澄担忧地问。
“不知道。”铃摇头,“但无风不起浪。他既然特意来警告,肯定有原因。”
正说着,周老大回来了,脸色比出去时更难看。
“出事了。”他进门就说道,“我刚在码头听说,张鲁的军队在汉中有异动,可能要南下。刘璋已经调兵往北边防线,秭归的守军也要抽调一部分去增援。”
“张鲁要打益州?”志狼一惊。
“还不确定,但风声很紧。”周老大坐下,灌了一大口茶,“更麻烦的是,城里有流言,说刘备要背弃盟约,联合孙权攻打益州。虽然不知道真假,但人心惶惶,物价飞涨,粮店都开始限购了。”
志狼和铃对视一眼。难道孟达说的“要出事”,指的就是这个?
“我们得尽快离开。”铃说,“不管张鲁打不打,刘备打不打,秭归夹在中间,都不会安全。趁现在还能走,赶紧进三峡,去江州。”
“可是……”真澄犹豫,“如果刘备真的要打益州,我们去益州,岂不是自投罗网?诸葛亮先生让我们来益州,是以为刘备和益州是盟友。如果盟约破裂,我们该站在哪边?”
这是个棘手的问题。志狼也陷入了沉思。按理说,刘备对他们有恩,诸葛亮更是多次相助。但刘璋是无辜的,益州百姓更是无辜的。如果刘备真的要背信弃义攻打益州,他们该何去何从?
“先不管这些。”周老大拍板,“离开秭归再说。船我已经补给好了,明早天一亮就出发。进了三峡,消息闭塞,反而安全。到时候看情况再决定。”
也只能如此了。
当晚,秭归城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街上巡逻的官兵增加了,城门提前关闭,客栈里住满了从北边逃来的难民。流言四起,有人说张鲁的先锋已经过了米仓山,有人说刘备的使者正在江州和刘璋谈判,有人说孙权也派兵西进,要分一杯羹。
乱世之中,消息真真假假,但恐慌是真实的。
志狼一夜未眠。他站在窗前,望着夜空。繁星点点,银河浩瀚,这星空和一千八百年后没什么不同,但星空下的人世,却充满了战乱和苦难。
他想起了左慈的嘱托,想起了徐庶的期望,想起了甘宁的迷茫,想起了孟达的警告。每个人都在这个时代挣扎,寻找自己的路。而他的路,又在哪里?
改变这个时代……说得轻巧,可怎么改变?靠武力?他打不过关羽赵云,更打不过司马懿。靠智谋?他比不上诸葛亮。靠仁德?他做不到刘备那样。
也许,他真的只是个过客,一个误入这个时代的旁观者,什么也改变不了。
不。
志狼握紧拳头。至少,他要保护身边的人。至少,他要让真澄平安。至少,他要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直到找到回家的路——如果还有路的话。
第二天拂晓,三艘船悄然离开秭归码头,逆流西行,驶向三峡。
晨雾弥漫,江面茫茫。秭归城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雾中。前方,是更险峻的峡谷,和更未知的前路。
而在秭归城头,孟达站在箭楼阴影里,望着远去的船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走了也好。”他轻声自语,“这潭水,越来越浑了。多几个变数,也许……是好事。”
他转身,消失在城楼的阴影中。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许昌,丞相府。
司马懿坐在书房里,左臂的断口已经包扎好,但空荡荡的袖管依然刺眼。他面前摊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益州的山川城池。他的手指在“秭归”的位置轻轻一点。
“应该到了吧。”他喃喃自语。
书房门开了,一个黑衣人无声走进,单膝跪地:“主公,探子回报,目标已过秭归,正往三峡去。”
“很好。”司马懿微笑,“让他们去吧。益州那潭水,该搅一搅了。”
他从怀中取出凤凰徽章。徽章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江夏之战留下的。他抚摸着裂纹,眼中闪过痛楚,但更多的是疯狂。
“龙之徽章……等我养好伤,拿到那件东西,我们再好好较量。”
他看向西方,那是益州的方向。
“诸葛亮,你以为送他们去益州就安全了?呵呵……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书房里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
而在江夏,诸葛亮也站在城头,望着西方。羽扇轻摇,眉头微蹙。
“孔明,担心他们?”刘备不知何时来到身后。
“有点。”诸葛亮没有隐瞒,“益州局势复杂,刘璋暗弱,张鲁觊觎,内部还有派系之争。他们此去,未必顺利。”
“那你为何还让他们去?”
“因为益州是未来。”诸葛亮转身,看着刘备,“主公,若想成大事,必取益州。而取益州,不能只靠武力,更要得民心。他们……也许能成为我们的眼睛,我们的手,为我们铺路。”
刘备沉默片刻:“可他们还只是孩子。”
“乱世之中,没有孩子。”诸葛亮轻声道,“只有幸存者,和牺牲者。希望他们……能做幸存者,也能帮助更多人幸存。”
他望向西方,目光仿佛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三艘在江上艰难前行的船。
“志狼,真澄,铃……接下来的路,要靠你们自己走了。”
风起,卷动他的衣袂,飘飘欲仙。
而在三峡入口,志狼的船正驶入最险的一段——瞿塘峡。
两岸绝壁如削,高耸入云,天空被挤成一线。江面在这里宽不足百丈,水流湍急如奔马,涛声震耳欲聋。船工们全力操控,船身在激流中剧烈颠簸,像一片随时可能被撕裂的树叶。
“抓紧!”周老大大吼。
志狼抓紧船舷,看着前方那如巨龙张口般的峡谷。他知道,过了这道峡,就是真正的益州了。
新的冒险,即将开始。
而这场冒险的终点,又将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向前。
因为身后,已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