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入西陵峡,已是离开江夏的第十日。
长江在这里收窄,两岸山崖如刀劈斧削,垂直插入江中。江水被束缚在狭窄的河道里,流速骤增,涛声如雷。帆船像一片树叶,在激流中起伏颠簸,随时可能撞上水中若隐若现的礁石。
周老大站在船头,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他手握长篙,双眼如鹰,紧盯着前方水道。二十名水手各司其职,控帆的控帆,掌舵的掌舵,测水的测水,动作娴熟如舞蹈。这是与死亡共舞——在西陵峡行船,一丝差错就是船毁人亡。
“左满舵!避开暗礁!”周老大嘶声大吼。
舵手猛打船舵,船身剧烈倾斜,几乎是擦着一块黑色礁石掠过。礁石上布满撞击的痕迹,还有残留的木屑——那是之前沉船的遗骸。
志狼抓紧船舷,胃里翻江倒海。他虽然练了云体风身,不惧颠簸,但这种完全失控的感觉还是让人心悸。真澄脸色苍白,紧紧抱着桅杆。铃反而最镇定,她坐在舱门口,手中捻着草药,仿佛身在平地。
“周老大,还有多久出西陵峡?”志狼大声问,声音在涛声中显得微弱。
“快了!”周老大头也不回,“过了前面那个弯,就是巫峡。巫峡水缓些,但更险——两岸绝壁,猿猴难攀,而且……”他顿了顿,“有水匪。”
“水匪?”
“锦帆贼。”周老大啐了一口,“头子叫甘宁,原是巴郡临江人,聚了八百亡命徒,在巫峡一带劫掠商船。官府剿了几次,都无功而返。此人水性极好,能在水下闭气一炷香,人称‘水鬼’。”
志狼心中一凛。甘宁——吕蒙警告过,此人若知真澄能御水,必来抢夺。没想到这么快就要遇上了。
帆船驶过一道急弯,眼前豁然开朗。这里就是巫峡,两岸绝壁高达千仞,如两扇巨门夹江而立。崖壁上藤蔓倒挂,怪石嶙峋,偶有猿猴啼叫,回声在峡谷中久久不绝。江水在这里变缓,但更显深邃幽暗,像一池浓得化不开的墨。
“就在这里歇脚。”周老大下令,“前面有处回水湾,水流平缓,可以泊船过夜。”
水手们松了口气。连续十日的航行,每个人都筋疲力尽。回水湾是个天然良港,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易守难攻。帆船缓缓驶入,抛锚停稳。
傍晚,峡谷中天色暗得早。夕阳被高耸的崖壁挡住,只在天顶留下一线金红。水手们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在绝壁间缭绕。周老大煮了一锅鱼汤,用的是刚钓上来的江鲢,汤汁乳白,香气四溢。
“喝点汤,暖暖身子。”周老大舀了三碗,递给志狼三人,“巫峡夜里冷,江风湿寒,容易得病。”
三人道谢接过。鱼汤鲜美,但志狼食不知味。他总觉得暗处有眼睛在盯着他们,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从进入巫峡就开始了。
“周老大,你常说甘宁,他长什么样?”铃问。
“没见过真人,只听过传闻。”周老大在火堆旁坐下,摸出烟袋,“说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喜欢穿锦袍,戴铃铛,腰悬双戟,背挎长弓。他手下都穿青衣,用短刀,水性极好,能从水底凿穿船底。”
他抽了口烟,烟雾在火光中升腾:“最邪门的是,有人说甘宁能控水。有次官军围剿,他一人站在船头,双手一抬,江面就升起三道水墙,把官军的船都掀翻了。要我说,那是谣传,人哪能控水?”
志狼和真澄对视一眼。控水?难道甘宁也有类似龙鳞印的能力?
“今晚守夜要加派人手。”周老大磕掉烟灰,“我守上半夜,二狗子守下半夜。其他人抓紧休息,明天天一亮就出发。”
夜深了。峡谷中万籁俱寂,只有江水拍岸的哗哗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猿啼。火堆渐熄,余烬闪着暗红的光。水手们裹着毛毯,在甲板上和衣而卧,很快响起鼾声。
志狼躺在舱中,却睡不着。他轻手轻脚起身,走到船头。周老大坐在那里,抱着长篙,眼睛半闭,但耳朵竖着,像只警觉的老狼。
“怎么不睡?”周老大问,眼睛没睁。
“睡不着。”志狼在他身边坐下,“总觉得……有人盯着我们。”
周老大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你感觉到了?我也觉得。从进巫峡开始,就有人吊着咱们。但探了几次,没发现踪影。”
“会不会是甘宁的人?”
“十有八九。”周老大站起身,走到船舷边,望向黑暗的江面,“锦帆贼耳目灵通,巫峡里过往的船只,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线。咱们这船不算大,但吃水深,一看就装了货,是他们喜欢的肥羊。”
他突然蹲下,耳朵贴住甲板,听了片刻,脸色骤变:“水下有动静!”
话音未落,船身猛地一震。不是撞上礁石,而是从船底传来的撞击——有人在凿船!
“敌袭!”周老大大吼,“所有人起来!抄家伙!”
水手们瞬间惊醒,抓起鱼叉、船桨、砍刀,围到船舷边。但江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船底不断传来“咚咚”的凿击声,一声比一声急。
“点火把!”周老大大喝。
火把燃起,照亮周围十丈江面。可依然不见人影。凿击声突然停止,江面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走了?”一个水手疑惑道。
“不,是换了方式。”铃从舱中走出,手中托着一个小香炉,炉中燃着特制的香料,青烟笔直上升,但在某个位置突然扭曲——那里有人!
“左边!”铃指向左舷。
几乎同时,十几道黑影从水中跃出,如鬼魅般落在甲板上。他们穿着紧身水靠,通体漆黑,只露双眼,手中握着尺长短刀,刀身涂黑,不反光。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杀!”周老大挥动长篙,一篙扫倒两人。水手们一拥而上,与黑衣人战作一团。
但黑衣人水性极佳,在颠簸的甲板上如履平地。他们不硬拼,专攻下盘,砍脚踝,刺膝弯,水手们很快倒下三四个。更可怕的是,他们配合默契,三人一组,攻防一体,水手们虽然勇猛,但各自为战,很快被分割包围。
志狼拔剑加入战团。秋水剑在火光中划出寒光,一剑刺穿一名黑衣人的肩膀。但那黑衣人哼都没哼,反手一刀撩向志狼咽喉。志狼侧身避开,剑锋一转,削断他持刀的手腕。
“这些人不怕疼!”志狼惊道。
“是死士!”周老大一篙捅穿一人胸口,那人竟抓住长篙,用最后的力气扑上来,短刀刺向周老大心口。周老大弃篙后退,险险避开。
真澄和铃背靠背站着。真澄不会武功,只能靠铃保护。铃手中多了一柄短刃,刃身泛蓝,显然淬了毒。她身形灵活,在黑衣人围攻下游走,短刃每次挥出,必有一人倒地。但黑衣人太多,杀之不尽。
“这样下去不行!”志狼喊道,“他们人太多,而且水下可能还有!”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船身再次震动。这次的震动更剧烈,船体开始倾斜——船底被凿穿了!
“弃船!”周老大当机立断,“上小船!”
水手们纷纷冲向船尾,那里挂着两艘救生小船。但黑衣人显然不会让他们得逞,攻势更猛,死死缠住众人。
志狼一咬牙,运转云体风身,身形如电,瞬间刺倒三名黑衣人,冲到真澄身边:“我带你们突围!”
“等等!”真澄突然按住他的手,眼睛盯着江面,“水里……有东西。”
她掌心的龙鳞印开始发光,不是银光,而是一种幽蓝的光,与江水同色。在光芒的映照下,众人看到,江面下密密麻麻全是黑影——至少上百人!他们像鱼群一样围着船游动,等待船沉的那一刻,收割落水者的性命。
“完了……”一个水手喃喃道,眼中露出绝望。
就在这时,江心突然亮起火光。
不是火把,是成片的灯火。十几艘快船从黑暗中出现,船头插着火把,将江面照得通明。那些船不大,但船身涂着五彩,帆是锦缎所制,在火光中流光溢彩。每艘船上都站着十几人,穿着青色短打,腰佩短刀,背挎弓箭。
最中间那艘船上,站着一个人。
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身材高挑,猿臂蜂腰,穿着一身锦绣战袍,袍上绣着浪花纹。腰悬双戟,背挎长弓,脖子上挂着一串金铃,随着船身晃动叮当作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用金环束成高髻,余发披散,在江风中飞扬。
他站在船头,双手抱胸,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过帆船上的众人,最后落在真澄身上——准确说,是落在她发光的龙鳞印上。
“甘宁!”周老大失声道。
甘宁笑了,笑声清朗,穿透夜色:“周老大,十年不见,你还在这江上讨生活?”
“甘兴霸!”周老大咬牙,“你要钱要货,拿去就是,何必伤人!”
“钱货我要,人我也要。”甘宁的目光锁定真澄,“那姑娘手上的光,很有趣。我要了。”
他一挥手,快船迅速围拢。船上的青衣人张弓搭箭,箭尖对准帆船上众人。
“放下兵器,饶你们不死。”甘宁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反抗者,射杀。”
水手们看向周老大。周老大脸色铁青,手中长篙在颤抖。他知道,反抗只有死路一条——甘宁手下有八百人,个个精通水战,他们这二十几人,不够塞牙缝。
“放下吧。”周老大颓然松手,长篙掉在甲板上。
水手们纷纷扔下武器。黑衣人上前,用绳索将众人捆住。志狼想反抗,但看到那些弓箭手,又忍住了——他可以自保,但真澄和铃呢?
“很好。”甘宁纵身一跃,落在帆船甲板上。他走路时铃铛叮当,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他走到真澄面前,低头看着她手上的龙鳞印。
“这是什么?”他问,语气不像审问,倒像好奇。
“胎记。”真澄强作镇定。
“胎记会发光?”甘宁笑了,伸手要去摸龙鳞印。
“别碰她!”志狼上前一步,挡在真澄身前。
甘宁挑眉,看着志狼:“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
“朋友?”甘宁玩味地重复,“为了朋友,敢挡我的路,有点胆色。”他突然出手,快如闪电,一掌拍向志狼胸口。
志狼早有防备,云体风身运转,侧身避过,同时秋水剑出鞘,直刺甘宁咽喉。这一剑又快又狠,是关羽指点过的杀招。
但甘宁只是随意一抬手,双戟中的一支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轻轻一拨。“铛”的一声,志狼的剑被荡开,虎口剧痛,剑差点脱手。
差距太大了。甘宁的武艺,至少是关羽那个级别,甚至可能更高。
“剑法不错,但火候不够。”甘宁点评道,手中戟架在志狼脖子上,“再动,死。”
志狼僵住。他感到戟刃的冰冷,和甘宁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这个人,真的会杀人。
“带走。”甘宁收戟,转身走向船边,“男的关进水牢,女的……带到我的船上。”
“甘宁!”周老大大吼,“你要带她去哪?!”
甘宁回头,笑了:“放心,我不杀女人。只是请她做客,问点事情。”他顿了顿,“至于你们,等我问完了,自然放你们走。我甘兴霸说话算话。”
他不再多言,带着真澄跃回快船。青衣人押着志狼、铃和其他水手,上了另一艘船。帆船被凿穿,正在缓缓下沉,最终没入江中,只留下一个漩涡。
快船队顺流而下,消失在黑暗的峡谷中。
江面恢复平静,只有那艘沉没帆船的气泡,咕嘟咕嘟冒着,像亡者的叹息。
甘宁的营寨在巫峡深处,一处极隐蔽的水湾。湾内水面开阔,可容数十艘船停泊。岸边依山建着木寨,寨墙用整根圆木搭建,高两丈,上设箭楼,守卫森严。寨中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喧哗声——是水匪们在饮酒作乐。
志狼等人被押进寨子,关进水牢。所谓水牢,其实是半淹的山洞,洞中积水及腰,冰冷刺骨。铁栅门封住洞口,门外有四个守卫。
“老实待着!”守卫锁上门,骂骂咧咧走了。
水牢里还关着十几个人,有商贾,有渔民,甚至有两个官军打扮的。个个面黄肌瘦,泡得皮肤发白,眼中无神,显然关了很久了。
“新来的?”一个老渔夫有气无力地问,“怎么得罪甘老大了?”
“没得罪,他要抓我朋友。”志狼靠着石壁坐下,水淹到胸口。他运转内力抵抗寒气,但真澄被带走,让他心急如焚。
“你朋友是女的?”老渔夫摇头,“那完了。甘老大不近女色,但他有个怪癖——喜欢收集奇人异士。你朋友要是有特别的本事,被他看上了,就别想走了。”
特别的本事?龙鳞印!志狼心中一沉。
“得想办法出去。”铃低声说。她虽然也被绑着,但手腕在悄悄扭动——苗疆巫女会缩骨术,这种绳索困不住她。
“等等。”志狼按住她,“先弄清楚情况。甘宁抓真澄,肯定是为了龙鳞印的能力。但看他刚才的样子,不像要伤害她,倒像……好奇。”
“好奇更危险。”铃说,“这种人为了满足好奇心,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她手腕一抖,绳索脱落。又帮志狼和其他人解开。水牢里的人都看呆了。
“姑娘,你是……”老渔夫颤声问。
“别问。”铃从发髻中取出一根银针,插入锁孔。几息之后,锁开了。
“走。”她推开铁栅,但刚探出头,就退了回来——外面传来脚步声。
是甘宁。
他换了一身便服,依然是锦绣长袍,但没戴金铃。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身后跟着两个青衣人。看到洞中绳索散落,他挑了挑眉。
“本事不小。”甘宁将食盒放在地上,挥退手下,“你们也出去。”
守卫和青衣人都退到十丈外。甘宁走进水牢,水淹到他大腿,他毫不在意,在志狼对面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热腾腾的米饭,还有烤鱼和青菜。
“吃吧。”他说,“吃饱了,好说话。”
志狼没动。铃也没动。其他人看着食物,咽着口水,但不敢拿。
甘宁也不在意,自己抓起一条烤鱼,撕下一块肉,慢慢嚼着:“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那姑娘手上的光,是什么?”
他一连三问,问得随意,但眼神锐利。
“你先放了我朋友。”志狼说。
“她在做客,好吃好喝,没受苦。”甘宁说,“回答我的问题,我满意了,自然放你们走。”
“如果我们不说呢?”
“那就一直关着,关到说为止。”甘宁笑了,“我有的是时间。你们有吗?”
志狼沉默了。他们要去益州,有使命在身,不能一直耗在这里。
“我们是从江夏来的。”铃突然开口,“要去益州投亲。那姑娘手上的不是什么光,是一种病,时好时坏,会发光,但没别的用。”
“病?”甘宁盯着铃的眼睛,“什么病会让水听她的话?”
志狼心中一震。甘宁看到了?在船上时,真澄用龙鳞印感应水下,被他看到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铃面不改色。
甘宁不置可否,从怀中取出一物,扔给志狼。那是一块青铜碎片,上面刻着龙纹——是龙之徽章的碎片!赤壁之战时,徽章被司马懿的凤凰之力震裂,掉了一块,志狼一直没找到,原来在这里!
“这是从江夏漂下来的,我的人捞到了。”甘宁说,“上面有龙纹,有特殊的气息。那姑娘手上的光,和这碎片的气息很像。你们是一类人,对吧?”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志狼:“我对奇人异士很感兴趣。告诉我你们的事,告诉我那光的秘密,我可以不杀你们,甚至……可以放你们走,还给你们船,送你们出巫峡。”
“如果我们不说呢?”
“那我就自己查。”甘宁的眼神冷了下来,“把那姑娘带到我的练功室,一点点试,总能试出来。但那样,她可能会受伤,甚至……死。”
“你敢!”志狼霍地站起。
甘宁笑了,笑容中带着嘲讽:“这巫峡里,我杀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你说我敢不敢?”
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凝固。水牢中其他人吓得大气不敢出。
良久,志狼缓缓坐下:“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甘宁也坐下,“从你们是谁,从哪里来,要干什么,到那光的来历,全部。”
志狼看向铃,铃轻轻点头。事到如今,隐瞒已经没有意义。甘宁太精明,瞒不住的。
“好,我告诉你。”志狼深吸一口气,“但你要保证,听完之后,放我们所有人走,包括水牢里这些人。”
甘宁扫了一眼水牢中的人,那些人都用祈求的眼神看着他。他想了想,点头:“可以。只要你的故事让我满意。”
志狼开始讲述。从毕业旅行讲起,讲到巨龙,穿越,新野,赤壁,江夏……他隐去了龙之徽章的具体能力,只说那是一块祖传的护身符。讲到龙鳞印时,也只说是穿越后出现的异象,能让人对水敏感。
甘宁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当听到左慈的牺牲,徐庶的战死,他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当听到司马懿和五虎神,他眉头皱起。当听到诸葛亮安排他们去益州,他若有所思。
故事讲完,已是半个时辰后。水牢中寂静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离奇的故事震撼了。
“一千八百年后……”甘宁喃喃自语,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难怪,难怪我觉得你们与众不同。”
他站起身,在水牢中踱步:“所以,你们来这个时代,是要‘改变历史’?”
“我们不知道。”志狼诚实地说,“我们只知道要活下去,要变强,要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至于改变历史……我们还没想那么远。”
“帮助需要帮助的人?”甘宁笑了,笑容有些苦涩,“这世道,需要帮助的人太多了,你帮得过来吗?”
“能帮一个是一个。”
甘宁停下脚步,看着志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怀疑,也有……一丝羡慕。
“你们有选择。”他低声说,“可以选择帮助谁,可以选择做什么。而我,没得选。”
他转身,走向牢门:“你们可以走了。食盒里有干粮和盘缠,洞外有船,会送你们出巫峡。至于那位姑娘……她在寨中做客,明日一早,我会亲自送她与你们会合。”
“等等!”志狼叫住他,“你为什么要放我们走?我们的故事,你就这么信了?”
甘宁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志狼看不懂的情绪:“因为我曾经也相信,人可以为理想而活。虽然现在不信了,但看到还有人信,总觉得……不该让他们失望。”
他顿了顿:“而且,你们的故事很有趣。有趣到我舍不得杀你们。我想看看,你们能走多远,能不能真的改变什么。”
他走出水牢,对守卫吩咐:“放人,备船,送他们出峡。”
“是!”
铁栅门再次打开。这次是真的打开了。水牢中的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守卫催促,才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地往外跑。
“他真会放我们走?”铃低声问。
“不知道。”志狼摇头,“但眼下只能相信他。”
众人出了水牢,来到岸边。那里果然停着三艘小船,每艘配两个船夫。甘宁站在最大那艘船的船头,等着他们。
“上船吧。”他说,“我送你们一程。”
志狼、铃、周老大和还能走的水手上了甘宁的船。其他人上了另外两艘。船队驶出水湾,进入巫峡主航道。
夜色已深,但月光很好,照得江面一片银白。两岸绝壁如巨兽蹲伏,沉默地注视着这支小小的船队。
甘宁站在船头,望着江面,不知在想什么。金铃在夜风中叮当轻响,像某种古老的歌谣。
“甘……甘老大。”志狼走到他身边,“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要做水匪?以你的本事,投军从政,都能出人头地。”
甘宁笑了,笑容有些自嘲:“出人头地?为谁出?为刘璋?他懦弱无能,保不住益州。为孙权?他猜忌多疑,容不下我这种出身的人。为曹操?他屠城杀降,我不屑与之为伍。”
他顿了顿:“至于为什么做水匪……因为自由。在这巫峡里,我就是王。想劫谁劫谁,想杀谁杀谁,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卑躬屈膝。虽然名声不好,但痛快。”
“可是你劫的都是百姓,杀的也是无辜的人。”志澄说。
甘宁转头看他,眼中寒光一闪:“无辜?这世道,谁无辜?百姓无辜,可他们种的粮食被官府强征,他们的儿子被抓去当兵,他们的女儿被豪门抢走。商贾无辜,可他们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让更多人饿死。官军无辜?他们剿匪时,杀的可不只是水匪,还有整村整寨的百姓!”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你说,谁无辜?我甘兴霸至少明码标价,劫财不劫色,劫货不杀人——除非你们反抗。那些官老爷,那些军阀,他们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
志狼无言以对。甘宁说的,是这个时代的真相。乱世之中,善恶的界限早已模糊。
“那你……就没想过做点好事?”铃轻声问。
“想过。”甘宁平静下来,望着江面,“年轻时想过。我组建锦帆贼,最初不是为了劫掠,是为了保护沿江百姓不受其他水匪侵害。我定下规矩:不劫妇孺,不劫贫民,不劫赈灾粮。可是后来呢?”
他自嘲一笑:“后来发现,我保护了百姓,百姓却向官府告密,带官兵来剿我。我放过的商船,转头就带着更多官兵来报仇。我救下的渔民,为了一点赏银,就能出卖我的行踪。”
“所以你就变了?”
“不是变,是醒了。”甘宁说,“这世道,好人活不长。想活,就得狠,就得让所有人怕你。所以我现在劫船,不分对象,反抗就杀。所以我能在这巫峡立足十年,官府奈何不了我。”
他看向志狼:“你们说要改变这个时代,怎么改变?杀光坏人?可谁是坏人?救下好人?可谁是好人?”
志狼答不上来。这些天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但一直没有答案。
船队驶出巫峡最险的一段,前方江面开阔,隐约可见远处村落的灯火。天边泛起鱼肚白,黎明将至。
“到了。”甘宁说,“前面就是巫峡出口,出了峡,就是秭归地界。你们顺流而下,三天可到夷陵。从夷陵入三峡,再走半个月,就到益州了。”
三艘船靠岸。甘宁跳上岸,对志狼说:“你朋友在寨中很安全,我的人会送她来。你们在此等候,最迟午时,她必到。”
“你不等?”
“不等了。”甘宁转身,走向另一艘小船,“我还有事。记住,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若有人问起,就说遇到水匪,侥幸逃脱。”
他跃上小船,船夫撑篙,小船逆流而上,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众人站在岸边,面面相觑,恍如梦中。昨夜还是阶下囚,今晨就成了自由身,还白得了三艘船。
“这甘宁……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周老大喃喃道。
“是个可怜人。”铃轻声说,“也是个危险的人。”
志狼望着甘宁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想起甘宁说的那些话,想起他那双时而锐利时而迷茫的眼睛。这个人,不像传说中那么凶残,也不像他自己说的那么冷酷。
他心中,还藏着一点未灭的火。
只是那火,被太多的失望和伤害,埋得太深了。
朝阳终于升起,金光洒满江面。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巫峡深处的营寨中,真澄从睡梦中醒来。她躺在一间干净的房间里,身上盖着锦被,桌上摆着早餐。窗外,传来练武的呼喝声,和江水的涛声。
门开了,一个青衣少女走进来,捧着干净的衣服:“姑娘醒了?主人吩咐,姑娘用过早餐,就送姑娘去与朋友会合。”
“甘宁呢?”真澄问。
“主人一早就出去了。”少女说,“他让奴婢转告姑娘:前路凶险,好自珍重。若在益州遇到难处,可到巫峡找他。虽然他名声不好,但说话算话。”
真澄接过衣服,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被称为“锦帆贼”的男人,这个抓她又放她的水匪,究竟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时代,比她想象的更复杂,也更……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