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门在身后合上。
我跨上摩托,引擎低沉轰鸣,车轮碾过碎石,驶入黄昏最后的光里。钟声还在镇心回荡,一声沉过一声,像是敲在骨头上。
就在钟声落下的刹那,一阵尖锐刺痛猛地窜过全身,如同电流击穿皮肉,直抵颅顶。
世界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
风掠过树叶的轻响,虫翅振颤的微声,泥土下根系蠕动的触感,所有被忽略的细节瞬间被无限放大,清晰得刺耳。更诡异的是,周遭的频率不再是无形之物,它们在我视野边缘翻涌,凝成淡蓝与银白的流光,有迹可循,有质可感。
我能“看见”声音,能“触摸”频率。
余音镇笼罩在一层柔和却坚韧的淡金色波形里,像一层看不见的隔离罩,将内外彻底切割,安稳、寂静、密不透风。
可下一秒,狂暴猩红的乱流骤然撞入感知。
暴戾、疯狂、充满病毒侵蚀的腥臭,那是被感染的凶兽,正以摧毁一切的姿态冲撞而来。在那团猩红中央,还缠着一缕微弱、颤抖、近乎熄灭的浅白频率——是活人,是逃亡者。
油门拧到底,摩托如箭冲出。
风声在耳边撕裂,视野里只有两种极端的频率在碰撞。
很快,我看清了画面。
一头染着病毒黑血的凶兽正疯狂扑杀,獠牙外翻,皮毛溃烂,速度快得残影连连。逃亡者瘫倒在地,面色惨白,只剩绝望闭眼。
我没有减速。
车身压低,后轮在地面划出刺耳尖啸,车尾如同一柄冷硬刀片,狠狠撞在凶兽的后脚跟。
凶兽吃痛,庞大身躯瞬间失衡,重重砸在地上翻滚,尘土飞扬。
可另一侧,另一头凶兽已腾空扑向逃亡者,腥风扑面。
枪声骤响。
没有丝毫犹豫,弹雨笔直精准,直接洞穿凶兽的瞳孔。
我停车、拔刀一气呵成。
凌厉的太刀破空而出,寒光直逼凶兽咽喉,半身狠狠卡入喉间软肉。左手扣紧腰间钩索,旧时代的机械装置瞬间绷紧,借着钩索回收的力度,我整个人极速贴近凶兽。
腾空,抬脚,狠狠一蹬。
力量全部灌入刀身。
太刀彻底没入,凶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与哀嚎,庞大身躯失控坠向一旁悬崖。
就在它坠落的刹那,刀柄忽然剧烈震颤,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强大磁力牵引,自动脱手,精准飞回我背后的刀鞘,咔嗒一声归位。
整个山谷只剩下凶兽凄厉的惨叫,回荡不绝。
几秒后,沉闷的落地声从谷底传来,彻底归于死寂。
动作干净利落,从撞车、开枪、拔刀、钩索、蹬刀、到回鞘,全程不过数息。
我站在崖边,指尖轻轻抚过刀柄上细微的纹路。
这些都是临走前,从镇西老仓库里带出来的东西。
镇长竟然把钥匙交给了我。
那代表什么,我暂时想不明白,却隐约能感觉到——他是把某件沉重的、不该被遗忘的东西,一并交到了我手上。
装备上蒙着厚厚的灰尘,看上去早已被岁月遗弃,可真正握在手里时,却顺手得不像话,仿佛与我的肢体早已磨合过千百次。
这些明明是旧时代的产物,都已经如此凌厉可怕。
而末日之下,科技仍在飞速迭代,很难想象,如今真正诞生出来的尖端武器,会恐怖到什么地步。
我忽然想到,前一天还在被蚀影追得狼狈逃窜,
如今却能如此干脆地斩杀病毒凶兽。
身后,逃亡者瘫软在地,惊魂未定。
远处,余音镇的钟声,彻底沉默。
“还愣着干嘛。”
逃亡者踉跄着朝镇上狂奔而去。
一头凶兽率先嘶吼着凌空扑来,獠牙带着腥臭直逼面门。
我手腕一振,钩索发出细微机械声响,如利爪般钉进岩壁,身形借着拉力猛地向外翻滚。
翻滚的同时,手中旧时代手枪已然抬起,金属枪身泛着冷光,蓄势待发。
下一刻,枪林弹雨骤然爆发,密集的子弹朝着凶兽下身横扫而去。
凶兽吃痛,发出一声狂暴的咆哮。
我刚准备欺身而上,用太刀给它彻底开花,
一股刺骨的危险气息,已从身后骤然逼近。
我猝不及防,横刀格挡,拼命想要卸力。
可凶兽冲撞而来的巨力依旧排山倒海,双臂瞬间被震得发麻,虎口几欲开裂。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而出,脚下猛地一空,整个人毫无预兆地朝着悬崖深处意外坠去。
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冷风疯狂灌入衣领,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两头凶兽立刻冲到崖边,低下狰狞的头颅向下俯视,猩红的眸中满是嗜血的残忍。
一秒、两秒、三秒……
迟迟没有坠崖的撞击声响起。
凶兽察觉到了诡异,警惕地压低身躯,朝着崖边缓缓靠近,想要确认猎物的生死。
它们永远不会知道,在坠崖的刹那,我已反手将太刀狠狠刺入坚硬的岩壁,锋利的刀刃死死嵌进石缝之中,硬生生止住了下坠的趋势。
腕间钩索紧随其后爆射而出,牢牢锁死岩壁,将我悬在半空之中。
我悬于峭壁之间,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双脚轻轻一踏,稳稳站在了横插在岩壁中的刀身之上。
随着意念一动,钩索开始急速回收,带着我的身体向上飞掠。
太刀受磁力牵引,自动脱离岩壁,在身后破空随行,寒光凛冽。
我如一道自深渊归来的黑影,顺着崖壁极速冲回崖口。
下一秒,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凶兽背后。
太刀在空中高速旋转,借着磁力狠狠扎进它的头颅。
凶兽疯狂咆哮,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滚烫的血雾冲天而起,在空中洒下一片凄厉的血雨。
我站在血雨之中,浑身染血,刀锋垂落,
如同从地狱爬回的修罗。
另一头凶兽看着这一幕,终于被深入骨髓的恐惧彻底吞噬。
它不敢上前,甚至不敢再嘶吼。
我提着刀,身形稳如泰山,一步、一步,缓慢向它走近。
凶兽终于崩溃,发出一声夹着惊恐的哀鸣,转身仓皇逃入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我垂眸,静静注视着自己的手,
注视着这份突如其来、陌生又冰冷的力量。
夜色不知何时已经沉下。
余音镇陷入一片死寂,连灯火都寥寥无几,像是一座被世界遗忘的静默之城。
我转身,朝着镇子的方向走去。
镇口的阴影里,一道挺拔身影静静伫立。
是镇长。
他一言不发,目光落在我满身的血迹上,没有惊讶,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逃亡者哆哆嗦嗦跟在后面,脸色惨白如纸。
他刚想靠近镇口,镇长只是淡淡抬了抬眼。
一个眼神,便让他僵在原地,不敢再迈进一步。
他被拒之门外。
逃亡者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好几次,似乎想说什么。
他看向我,看着我满身腥红、刀锋垂落的模样,
到了嘴边的“谢谢”,被恐惧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终,他只是低着头,缩着肩膀,
连抬头看我的勇气都没有。
夜风掠过,寂静无声。
我与镇长隔着夜色对视,
谁也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