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错乱……
无数碎片化的光影,像摔碎的玻璃碴子在眼前飞掠,晃得太阳穴突突抽痛。
我这是在哪儿?
我不知道。
意识沉在一片混沌里,只剩本能牵引着身体往前挪,就像初来余音镇时那样,凭着一丝模糊的直觉,在错乱的光影里跌撞。
直到那片暖黄的光撞进眼底——
我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才勉强看清眼前的景象,是一间温馨的小屋,阳光斜斜淌过窗棂,木地板泛着温润的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木调香,连风掠过的弧度都带着软。
屋角的旧钢琴擦得发亮,十七八岁的少女坐在琴凳上,发梢垂着,指尖搭在琴键上,见我看来,眉眼弯出温柔的弧度。
我站在琴边,声音不自觉放软,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暖意:“今天,想弹什么?”
“你教我的那首,我已经练会了。”她笑答,指尖起落,悦耳的音符漫开,轻缓流畅,缠满了整间小屋。
我靠在琴沿听着,心底漾起一丝久违的柔软,可这份暖意没持续多久,一张纸突然从琴缝里震落,轻飘飘砸在少女手旁——改造人自愿协议,五个黑字像冰锥,狠狠扎进眼里。
“这是什么?”我伸手去抓,声音里满是错愕,脑海却在这一刻骤然炸开,记忆碎片疯狂翻涌,温馨的画面开始扭曲、错位。
眼前的音符忽然变作一根根猩红的丝缕,缠上琴键,从淡红染成浓稠的血色。少女的身影开始透明,像被血色一点点消融,她想看向我,指尖只划过一片虚无,最后连一声轻响都没有,彻底消失。
血色翻涌成浪,撞碎墙壁,小屋龟裂、粉末四散,阳光被彻底吞噬,连那架钢琴也在崩塌里化作齑粉,世界只剩无边的红与刺骨的冷。
剧痛从脑海炸开,像是头骨被生生撬开,记忆被撕成碎片。我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直直坠进无边的黑暗。
再次睁开眼时,我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
低矮的木梁,透着微光的旧窗,简单朴素的陈设,一切都是我在余音镇暂住的小屋模样。
熟悉,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陌生。
刚刚崩塌的梦境还历历在目。
弹琴的少女?改造人协议?协议末尾的签名,竟和我的字迹一模一样?
这里面究竟隐藏着什么?
我怔怔出神,随即回过神来。
现在似乎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先弄明白我为何会昏迷在此。
思绪被强行拉回现实,记忆一点点回笼——
回到那个逃亡的夜晚。
摩托车在沉沉夜色中疾驰,载着我和囡囡,一路颠簸,终于来到小镇口。
可也就是在这时,一阵无法抗拒的眩晕猛地袭来,意识瞬间溃散。
昏迷前最后一幕,是囡囡惊慌失措的大叫。
我眼前一黑,直接失去了知觉。
囡囡扶着我,小小的身子绷得发紧。
她大声嘶吼着,话音里带着无尽的无助,就像一个坠入黑暗的孩子,拼命抓着最后一丝光亮,渴望着能被人看见、被人救起。
她以为,只要喊得够响,镇民们总会听见,总会赶来。
可几分钟过去,小镇依旧寂静如死。
夜色浓墨。
老旧门窗紧闭紧锁,密不透风。
漆黑的路灯忽明忽暗,迸着微弱的火花。
整个小镇沉寂在无边的死寂里。
回应她的,只有刺骨的冷风。
怎么……
怎么会这样呢?
阿寻哥哥突然昏迷,镇长生死不明,就连平日里看似温和的镇民,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猛地想起——现在是静默时刻。
这个小镇本就充满了古怪,人们像上了发条的木偶,只会机械式地运转,又怎么会在这种时候伸出援手。
她忽然意识到,是自己的任性,把大家拖进了这般境地。
巨大的恐惧与愧疚瞬间淹没了她,她再也忍不住,蹲在原地,无助地嚎啕大哭起来。
思绪回转,我才意识到。
我又是怎么回到这里的?
无人知晓。
念及昨夜独自奋战的镇长,
我忽然起身,不顾伤口传来的阵阵刺痛。
我看向一旁伫立的镇民,声音压得极低:“镇长呢?”
镇民身子一僵,眼珠一动不动,语调机械卡顿:
“镇、镇长……他?”
“镇长呢?”我重复一遍,语气沉了几分。
不等他回应,我喉间一紧,抢先追问:
“囡囡还好吧?”
他肩膀只是僵硬地抖了一下,头垂着,语气依旧平板卡顿,像坏掉的机关:
“我、我……不能说。”
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我胸口一闷,呼吸骤然乱了半拍,上前半步的动作带着几分失控的急促,话到嘴边,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有再逼问。
我猛地转身,一把推开房门,脚步重得像砸在地上,几乎是冲了出去。
巷口站着几名镇民,我快步上前,抓住一人的手臂追问,得到的只有一模一样的机械卡顿与沉默。
我不肯罢休,一个接一个拦下身前的身影,反复追问,可所有镇民都如出一辙地僵立、卡顿、失语,没有一人给出半句答案。
徒劳无功。
我缓缓松开手,独自走在死寂的小镇街巷中,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踩在空落落的寂静里。
四周依旧是密不透风的门窗,忽明忽暗的路灯迸着零星火花,整个镇子安静得只剩风声。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沉稳而有力的耕地声,一下,又一下,敲碎了这片死寂。
我的心猛地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声音来源快步走去。
穿过空无一人的街巷,绕过拐角,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顿住了脚步。
田埂间,镇长弯着腰,手里握着农具,一下下沉稳地翻耕着土地。
动作缓慢,却异常有力,和昨夜那个浴血奋战的身影,判若两人。
不远处的草丛边,囡囡正蹦蹦跳跳地追着一只蝴蝶,笑声清脆,无忧无虑。
仿佛昨夜的逃亡、昏迷、生死一线,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平静得近乎诡异。
我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幅安宁得过分的画面,
指尖微微发颤,却久久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