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吼声在废墟中回荡,像是闷雷沉重地滚过地面。
这是一头野兽,谁也不知道生前是什么。
只看见它身后拖着扭曲怪异的轮廓,皮肉翻卷,布满狰狞可怖的感染痕迹。
模糊的肌理在皮下不正常地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蠕动、改造着的躯体。
它身形庞大,四肢粗重如柱,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微微发颤。
头颅低垂,暗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死死锁定我们,没有丝毫情绪,只有最原始的猎杀本能。
空气瞬间凝固。
一直超乎年龄冷静的囡囡,在这一瞬彻底僵住。
她没有哭,没有喊,甚至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是小小的身子猛地绷紧,死死抓住我的后背,指尖都在发白。
呼吸停了,声音堵在喉咙里,连颤抖都变得压抑。
那是真正被恐惧攥住、怕到说不出话的样子。
我心头一紧,立刻将她死死护在身后。
掌心攥紧一块棱角锋利的断砖,全身肌肉绷到极致。
下一秒。
野兽动了。
没有嘶吼,没有预兆。
它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影,直扑而来。
腥风扑面,我甚至能闻到它身上那股腐朽、腥沉、被异变侵染的气味。
我猛地拽着囡囡躲闪,可利爪依旧狠狠扫过我的胳膊。
“撕拉——”
布料撕裂,皮肉被划开。
剧痛瞬间炸开,温热的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不敢停留,一把将囡囡打横抱起,借着夜色狂奔。
不能停,绝对不能停。
还有太多谜题等着我。
我是谁,从哪里来,小镇的秘密,蚀影的真相,镇长的身份……
一切都还没有答案。
我不能就这么止步,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周围树木越来越密,我借着复杂地形与猛兽拉锯折返,在树干之间不断躲闪。
可左臂的伤口还在不停淌血,温热的血液浸透衣袖,一路滴落。
力气飞速流失,视线开始发虚,脚步也越来越沉重。
我心里很清楚——
我快要撑不住了。
一个更刺心的念头狠狠扎进脑海。
难道就因为我一无所知的过去,因为我身上解不开的谜,
就要搭上这个无辜的孩子吗?
是我把她带出镇子。
是我把她拖进这场死局。
强烈的愧疚与纠结,在心底疯狂撕扯。
下一秒,我做出了决定。
我找了个隐蔽的树根凹陷处,轻轻放下囡囡,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坚定。
“你躲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我去去就回。”
就在我准备转身的刹那。
一只小小的、冰凉的手,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
是囡囡。
她力气大得惊人,像是握住了这世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永远失去什么。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那一瞬间,所有偏激的念头全都烟消云散。
我猛地冷静下来。
不能丢下她。
不能拼命。
跑。
我顺着她的力道,再次抱紧囡囡,不顾一切朝着前方最深、最暗的区域冲去。
那里是——蚀影的领地。
身后的腥风几乎要将我吞噬。
猛兽的气息近在咫尺。
难道……
就要葬在这里了么?
就在这必死的刹那——
无数零碎的记忆,毫无征兆地扑面而来。
白光。
碎片。
模糊的人影。
一股深深刻在骨血里的本能。
轰——
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骤然炸开。
我眼神猛地一凝。
下一刻,我的身影骤然一闪。
速度,在这一刻疯狂暴涨。
快到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竟然……
与身后这头猛兽的速度,不相上下!
我硬生生躲开了这致命一击,抱着囡囡,一头冲进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这片区域连月光都难以渗透,空气阴冷得刺骨,正是蚀影游荡的地界。
身后的猛兽依旧紧追不舍,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一道漆黑的影子从暗处无声滑出,拦在了猛兽面前。
是蚀影。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如同一片流动的阴影,静静挡在前方。
猛兽猛地顿住,发出一声低沉的威胁咆哮,却不敢轻易上前。
下一瞬,厮杀毫无征兆地爆发。
漆黑的流体与狰狞的巨兽狠狠撞在一起。
没有怒吼,只有肉体撕裂、骨骼崩裂的闷响。
蚀影灵活如鬼魅,缠上猛兽的四肢,不断切割、勒紧。
黑色的液体渗入它感染的躯体,冒出阵阵刺鼻的白烟。
猛兽狂怒地甩动身躯,狠狠撞向树干,粗壮的树木应声折断。
它疯狂挥爪,每一击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将周围的废墟砸得粉碎。
蚀影被狠狠砸在地上,躯体几乎崩散。
但它立刻重新凝聚,再次扑上,死死缠住猛兽的脖颈。
猛兽发出痛苦而狂暴的嘶吼,拼命撕扯身上的黑影。
利爪深深抠进自己被感染的皮肉,鲜血与黑色的体液四溅。
地面被染得一片狼藉。
碎石飞溅,尘土弥漫,整个树林都在颤抖。
我们躲在树后,心脏狂跳。
囡囡紧紧攥着我的衣服,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这场厮杀惨烈至极,僵持了许久。
终于,猛兽爆发出最后的凶戾。
它猛地发力,硬生生将缠在身上的蚀影撕裂,狠狠甩飞出去。
漆黑的影子在空中崩散,化作无数碎流,重重砸在地上,再也无法凝聚。
猛兽赢了。
它浑身是伤,躯体残破不堪,感染的部位不断蠕动修复。
它抬起头,发出一声嘶哑、凶狠、胜利者的咆哮。
可这声咆哮还没完全落下——
黑暗里,骤然亮起无数猩红的红点。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数量之多,让我瞬间僵在原地,震惊不已。
红点缓缓靠近,
像是黑暗中站着无数盏猩红的灯笼。
那不是灯笼。
是蚀影的眼睛。
它们猩红的目光里,翻出异样的光。
下一刻,无数黑影同时扑上。
没有惨叫,只有沉闷的撕扯声。
漆黑的流体疯狂缠绕、勒紧、切割、撕碎。
猛兽的挣扎越来越弱,身体在黑影的包裹下迅速干瘪、瓦解。
不过短短数息,原地只剩下一摊模糊的痕迹。
我们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那是超出认知的恐怖,是连死亡都显得温和的暴力。
我浑身冰冷,血液像是冻住了一样。
囡囡小小的身子在我怀里剧烈发抖,却依旧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等我们反应,所有蚀影缓缓转头。
它们那猩红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我们身上。
黑暗合围而来。
我们,被彻底包围了。
绝望,淹没了一切。
蚀影轻盈的脚步声缓缓逼近,像是钟点声一般宣告了我的死亡。
我只能安静地聆听自己的命运。
我将囡囡护在身后,准备最后无用的搏命。
我们相互对视,一只蚀影按捺不住,猛地从黑影中冲出。
与此同时,刺耳的锐响划破长空。
寒光极速逼近,一把太刀从我身侧呼啸而过。
借着月光在刀身的反射,我清清楚楚看见了自己的眼睛。
下一刻,太刀去势不止,直接将那只蚀影狠狠贯穿,钉死在树干之上。
所有蚀影瞬间顿住,齐齐僵在原地。
我艰难地抬起头。
月光穿透黑暗,照亮了来人的身影。
是镇长。
他身姿挺拔,腰间佩着那柄刚出手的太刀,身侧还稳稳别着手枪,装备利落,却透着深不可测的压迫感。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群不敢动弹的蚀影,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轻轻开口:
“我不是说过,不许擅自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