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比光还亮

火车站出口人潮涌动,像一锅煮沸的粥。

我提前四十分钟就到了,在第三根柱子旁站定,手里攥着那件熨了三遍的白衬衫下摆,掌心全是汗。

她说:“穿浅色衣服,戴一顶蓝色棒球帽。”

可当我看见她时,帽子根本没用上。

她站在人流中,像一帧被误放入现实的照片——米白色连衣裙,裙摆刚好到小腿,随风轻轻晃;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贴在颈侧;肩上挎着一只帆布包,上面手绘了一只打瞌睡的猫。

没有浓妆,但皮肤透亮得像晨雾里的瓷。

我忽然不敢上前。

不是认不出,而是怕惊扰了这场梦。

她先看见了我。眼睛一亮,小跑过来,帆布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快的嗒嗒声。

“是你吧?”她笑,声音比语音里更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你打字的时候,总把‘的’打成‘滴’。”

我愣住,随即脸烧起来。那是我高中留下的拼音输入法坏习惯,连我妈都没注意过。

“嗯……是我。”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灰的牛仔裤,又迅速把手从汗湿的裤兜里抽出来。

她没在意我的局促,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走,你说过要请我喝咖啡的!”

咖啡厅在老城区一条梧桐树荫蔽的小街里。

她点了一杯燕麦拿铁,我要了最便宜的美式。服务员报价格时,我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这个月打零工的钱,只剩三百二十七块。

“你比我想象中……更安静。”她搅着咖啡,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细密的影子。

“你比我想象中……”我顿了顿,没说出“漂亮”,只说,“更真实。”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你是失望,还是惊喜?”

“是害怕。”我脱口而出,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停下搅拌的动作,认真看我:“怕什么?”

“怕你发现,我其实……什么都不是。”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不像我,我从来不在人前示弱。

可她没笑,也没安慰。只是轻轻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听你讲老家屋顶看流星的事,就觉得——这个人心里有星星。哪怕现在被云遮住了,星星还在。”

我喉头一哽,差点掉眼泪。

我们聊了很久。

她说她刚接了一个绘本插画项目,但稿费要三个月后才结;我说我在帮一家网店拍产品图,时薪十五块,还得自己扛反光板。

她听得很认真,不打断,也不怜悯——那是我最怕的东西。

临走时,她递给我一张卡片,手绘的:一只小狐狸站在岔路口,三条路分别标着“北”“南”“未知”。

背面写着:“选哪条都好,但别站着不动。”

“送你的毕业礼物。”她眨眨眼,“下次见面,我要看到你走在某条路上。”

我点头,却说不出话。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我把卡片贴在胸口。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得让人想哭。

可刚进宿舍,现实就扑面而来。

舍友递来一张传单:“夜市招临时摊主,押金五百,日结八十。”

我摸了摸口袋——三百二十七块,连押金都不够。

晚上,我蹲在阳台给家里回电话。

“工作还没定?那你先回来吧。”父亲的声音像一块冷铁,“别在外面丢人现眼,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还谈什么女朋友?”

我没提林溪。

怕他们问:“人家那么好,凭什么跟你?”

挂掉电话,我打开招聘APP,一页页刷下去:

销售(底薪1800+提成)、客服(三班倒)、快递分拣(包住不包吃)……

每一条都像迷宫的入口,黑黢黢的,看不见尽头。

我点开和林溪的聊天框,想告诉她今天的咖啡很好喝,想说我很开心。

但光标闪了十分钟,最后只发了一句:

今天谢谢你。

她秒回:

下次,换我请你。

记得选一条路,然后走下去。

我关掉手机,躺回床上。

窗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虚假的银河。

而我知道,明天一早,我还要去城东的仓库搬货——那是上周打零工认识的老板介绍的活儿,一天一百二,管一顿盒饭。

可奇怪的是,今晚我不觉得苦。

因为有人见过我狼狈的样子,却依然说:“你心里有星星。”

也许,这就够了。

至少今晚,我还能梦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