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启程

六月的南方,空气里浮着一层黏腻的水汽,像裹了层没拧干的毛巾。

我坐在宿舍靠窗的下铺,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光映得眼睛发酸。窗外蝉鸣一阵紧过一阵,仿佛要把这最后的校园时光撕成碎片。

再过十三天,我就要毕业了。

简历投了四十七份,回信寥寥。父母每天打来电话,语气从催促变成叹息,最后变成小心翼翼的沉默。而我,除了在游戏里带队赢了几场排位,似乎什么也没做成。

唯一让我觉得“活着”的,是她。

张萌萌——这是她在社交平台上的ID,也是我私下叫她的名字。我们认识于一个深夜的树洞帖。那晚我写了篇矫情到自己都脸红的文字:“十八岁,站在悬崖边,却连风都不敢跳。”

她回复:“风不推你,是你不敢张开手。”

从此,我们开始聊天。

不是那种“在吗?”“吃了吗?”的寒暄,而是聊加缪、聊《海上钢琴师》、聊她家乡海边退潮后留下的贝壳纹路,聊我小时候在老家屋顶看流星雨时冻得流鼻涕的傻样。

三年了。

一千多个夜晚,我们在文字里交换心跳、秘密和梦。她声音好听(我们只语音过三次),说话时总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她说她在杭州,做插画师,养了一只叫“墨团”的黑猫。

我从未见过她照片——她说:“等见面那天,第一眼才是真的。”

我也信了。在这虚拟与现实模糊的年代,我竟愿意把最真实的期待,押在一个看不见的人身上。

今晚,她发来消息:

毕业典礼那天,我来你学校门口等你。

我们见一面吧。

我盯着这句话,手指悬在键盘上,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可关掉对话框后,我猛地扑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起来。

笑完又突然坐起,冲到镜子前——头发乱得像鸡窝,T恤领口洗得发毛,下巴上还冒了两颗痘。

她会失望吗?

这个念头像冰水浇下来。

我点开我们最后一次语音的录音。那是三个月前,我说要去实习面试,紧张得手抖。她轻声说:“别怕,我就在你耳机里。”

那天我穿了最贵的衬衫(其实才一百二),可面试官连简历都没看完就挥手让我走。

现在,我要去见她了。

不是隔着屏幕,不是靠着滤镜和精心编辑的文字,而是赤裸裸地站在她面前——一个普通、焦虑、甚至有点狼狈的毕业生。

我翻出抽屉深处那张学生证,照片上的少年眼神清澈,嘴角微扬,仿佛相信未来有光。

可现在的我,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溪:别紧张。

我喜欢的是你说话的样子,不是你的脸。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但紧接着,舍友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啤酒和烧烤:“走啊!老张请客,最后一顿散伙饭!”

我应了一声,合上电脑。

走出门时,夕阳正斜斜地照在楼道墙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群即将被风吹散的纸人。

饭桌上,大家高喊“青春不散场”,可谁都明白,散场早已开始。

有人签了北上广的offer,有人准备二战考研,有人已经订了回老家的车票。

我低头啃着鸡翅,油滴在裤子上,也懒得擦。

突然,班长举杯:“致爱情!不管网恋、暗恋还是失恋,至少我们爱过!”

哄笑声中,我悄悄摸出手机,点开她的头像——依旧是一片空白,没有头像,没有朋友圈,只有聊天记录里那些温柔的字句。

她真的存在吗?

这个可怕的念头第一次冒出来。

也许她只是某个寂寞的灵魂,在深夜随手撒下的网;也许她根本不在杭州,甚至不是女生;也许……这一切,只是我逃避现实的幻觉?

可如果连这点幻觉都没有,这毕业季的荒原,我又该怎么走过去?

回宿舍路上,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我妈问:“工作有着落没?”

我说:“快了。”

她顿了顿,说:“实在不行,先回来吧。你爸托人问了个厂里技术员的活儿……”

我没说话。

挂掉电话,抬头看天。

星星很少,城市灯光太亮。

但我记得她说过:“你看不见星星,不代表它们不在。”

第二天清晨,我翻出压箱底的一件白衬衫,用吹风机熨平褶皱。

又去超市买了把新剃须刀,对着镜子刮掉胡茬。

做完这些,我坐在床沿,打开文档,新建一页,标题打上:

《启程》

然后写下第一行字:

“十八岁那年,有个女孩说要来见我。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想成为配得上被看见的人。”

窗外,晨光初现。

毕业倒计时:12天。

而我的故事,或许,终于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