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黑暗。
粘稠的,冰冷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我像是被冻在河底最深的冰层里,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呼吸,只有意识在无边无际的虚无中飘荡。偶尔,有极遥远的声音传来,像隔着厚厚的冰面——
“……死了……真的……”
“大人……查看……”
“……晦气……”
是谁在说话?
我想睁开眼,可眼皮像被缝死了。想动一动手指,身体却像是别人的,毫无回应。只有那深入骨髓的寒冷,真实地提醒着我:我还“存在”着,以一种非生非死的状态。
七日息。
药效比预想的更强。我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体征的消退,如同潮水退去,露出干涸的河床。心跳微不可察,血液流动缓慢得近乎停滞。这是一种奇异的体验,灵魂仿佛被囚禁在正在僵硬的躯壳里,清醒地感受着“死亡”的进程。
爹说过,这药凶险。用好了,是金蝉脱壳;用不好,便是长眠不醒。
我会是哪种?
不知道。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很久。直到——
“砰!”
一声闷响,似乎是地窖的门被粗暴地踹开了。杂乱的脚步声涌进来,带着尘土和外面潮湿阴冷的气息。
“仔细搜!大人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带着不耐烦。
有人走近了。
靴子踩在泥土地上的声音,停在我“身体”旁边。一股混合着汗味和劣质熏香的味道靠近。
“啧,真在这儿。”那声音带着嫌恶,“脸都青了,死透了吧?”
一只粗糙的手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很大,把我的脸扳向一边,又扳向另一边。指甲刮过皮肤,留下刺痛的触感。我心中一片冰冷,竭力维持着“尸体”的僵直和松弛。
“脉都没了,身子都僵了,冷得跟冰块似的。”另一个声音说,“肯定是毒发身亡。那‘朱颜烬’混了东西,发作起来快得很。”
“这地方……像是个废弃的药窖。估计是那哑巴侍女临死前把她拖进来藏着的?”
“管他呢!反正人找到了,回去交差!”
“等等,”粗嘎声音的主人似乎蹲了下来,我感觉到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样在我身上爬过,“大人吩咐,要确认……有没有易容,或者别的把戏。”
一只冰冷的手探向我的颈动脉,停留了很久。又粗暴地翻开我的眼皮查看。指甲几乎戳进眼球。
我调动全部意志,控制着眼球一动不动,瞳孔涣散。
不能动。绝对不能动。
赫连锋多疑如鬼,任何一丝破绽,都会前功尽弃,甚至可能牵连到琉璃,牵连到……他。
“没气了,死得不能再死。”那手终于离开,“这鬼样子,易容也没用。抬走!”
身体被粗暴地抬了起来。头无力地后仰,手臂垂落。我感觉自己像一截真正的木头,被两个人架着,拖出了地窖。
外面的光线很暗,似乎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裸露的皮肤——虽然我几乎感觉不到寒冷,但那风的存在感如此强烈。
我被扔上了一辆硬木板车,和不知什么东西堆在一起。车轴吱呀作响,开始颠簸前行。
车轮碾过石板路,每一次颠簸,都让我僵硬的身体承受着撞击。骨头缝里都透着疼。但我只能忍着,像一具真正的尸体。
无痕……
你现在,安全了吗?
镜玄拿到东西了吗?
铁影卫……接到他了吗?
这些问题在我冻结的脑海里盘旋,是支撑着我不彻底沉入黑暗的唯一微光。
12
板车停了。
我被拖下来,扔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灰尘气,还有……一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熏香。
是赫连府。
甚至可能,就是赫连锋常待的那个偏厅外院。
“大人,人找到了。在城南一个废弃药铺地窖里,已经死透了。”粗嘎声音恭敬地禀报。
短暂的寂静。
然后,一个缓慢的,带着金石摩擦般质感的嗓音响起,不高,却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哦?抬过来,我看看。”
是赫连锋!
心脏,那几乎已经不跳的心脏,猛地一缩,带来一阵尖锐的幻痛。
脚步声靠近。
一股更浓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笼罩下来。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穿着暗色锦袍,背着手,微微俯身,那双看似温和实则阴鸷的眼睛,正像审视猎物一样,审视着我的“尸体”。
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
“燕无痕灌的酒,她全喝了?”赫连锋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据我们安插在燕府外围的眼线回报,亲眼所见。灌得很急,她咳了很多血。”
“之后呢?燕无痕什么反应?”
“他……甩袖走了。但后来好像又折返,去了偏院,待了很久才冲出来,状若疯癫。然后镜玄和那哑巴侍女就护着他杀出去了。”
“状若疯癫……”赫连锋低声重复,似乎琢磨着这几个字,“看到信了?还是看到别的了?”
“属下不知。但燕无痕突围时,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金色的,一闪而过。”
长命锁!
他看到了!他果然看到了!
一股混杂着悲凉和释然的情绪涌上来,几乎冲垮我竭力维持的僵冷。
“呵。”赫连锋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冷伯这个老狐狸,倒是养了个痴情种女儿。以死明志?想用自己这条贱命,换那小杂种良心不安?还是……另有所图?”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另有所图?他怀疑了?
一只穿着软底靴的脚,轻轻踢了踢我的小腿。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侮辱意味。
“身体僵硬,尸斑初现,确实死了有几个时辰了。”赫连锋似乎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旁边的人说,“‘朱颜烬’加‘裂肺散’,这个死法,不痛快。便宜她了。”
他顿了顿,忽然问:“那个哑巴侍女呢?医女琉璃呢?”
“哑巴侍女护主战死了。医女琉璃……不见了,正在搜捕。”
“不见了?”赫连锋的语气沉了沉,“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个琉璃,她师父有些古怪门道,说不定……”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他在怀疑“假死”的可能性!
冷汗瞬间浸透了我冰凉的后背——如果尸体还能出汗的话。我拼命压制着本能的反抗和恐惧,让每一块肌肉都保持死亡后的松弛。
“大人,那这尸体……”
“扔去乱葬岗。”赫连锋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和那些燕家余孽,还有不听话的狗,扔在一起。让他们主仆、兄妹,在阴曹地府团聚吧。”
“是!”
身体再次被粗暴地拖起。
乱葬岗……
也好。那里荒僻,无人看管。只要我能熬过七个时辰,醒过来,就有机会离开。
只是……和他父亲、母亲,和那些死去的燕家人……扔在一起吗?
也好。
算是……另一种团聚吧。
我本该和他们在一起的。
车轮再次转动,朝着城外更荒凉的方向。
赫连锋的声音隐约从身后飘来,带着一丝志得意满的残忍:
“燕家小杂种现在就像条丧家之犬,躲在某个老鼠洞里发抖吧。传令下去,加派人手,沿着所有出城道路,细细地搜。他跑不远。等抓到他……我要用他燕家人的头骨,盛酒祭旗。”
无痕……
快跑啊……
一定要……跑出去……
13
乱葬岗的气味,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腐败、泥土和绝望的味道。
我被像扔垃圾一样,从板车上掀下来,滚进一个浅坑。身下是硌人的碎石和不知名的硬物,旁边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板车的声音远去了。
周围死寂一片。只有风吹过荒草和枯枝的呜咽,像无数亡魂在低泣。
寒冷,更深的寒冷包裹着我。来自地底,也来自这弥漫的死亡气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
我能感觉到,七日息的药效正在缓慢地减退。不是立刻恢复,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冻僵的血液开始有了极其缓慢流动的迹象,麻木的肢体末端传来针扎似的刺痛,胸口那几乎停滞的起伏,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加深。
但与此同时,真实的、濒死的虚弱感也潮水般涌来。朱颜烬和裂肺散的毒性并未完全清除,只是被九转换命丹和七日息强行压制。此刻药效减退,毒性立刻反扑。
肺里像塞满了粗糙的沙石,每一次极其微弱的呼吸都带来灼痛和血腥味。五脏六腑都像是被重锤砸过,闷痛不已。骨头缝里透出酸软和寒意。
更可怕的是,意识开始模糊。
寒冷、疼痛、虚弱,以及七日息退去后的精神恍惚,交织在一起,拉扯着我,想把我拖入永恒的沉睡。
不能睡……
睡着了,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无痕还在等我……等他安全的消息。
爹……娘……燕伯父……伯母……
还有那些死去的燕家人……
我要活着……至少……要知道他平安……
我用尽全部意志,对抗着昏睡的欲望。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痛苦中,紧紧抓着那一丝渺茫的念想。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有几个时辰。
远处,忽然传来了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动静。
不是风声。
是脚步声。很轻,很快,踩在枯草和碎石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不止一个人。
而且……是朝着这个方向来的!
是谁?
赫连锋的人去而复返?还是……乱葬岗附近的流民或野狗?
我的心骤然收紧。如果是赫连锋的人,发现我还没死透……
如果是野狗……
无论哪一种,以我现在毫无反抗之力的状态,都是死路一条。
脚步声越来越近。
停在了坑边。
14
“在这里!”
一个压低的、年轻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急切。
不是赫连府兵那种粗嘎或冰冷的语调。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快!小心点!轻一些!”另一个更沉稳些的声音指挥着。
有人跳下了浅坑。动作很轻,避开了旁边的遗骸。一双有力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托住了我的肩膀和膝弯。
触碰到我身体的瞬间,那人似乎僵了一下,低声惊呼:“怎么这么冰?!”
“别废话!先离开这里!”沉稳声音催促,“那边有动静,可能是巡逻的!”
我被抱了起来。怀抱并不温暖,甚至有些僵硬,但动作极其谨慎,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这不是对待尸体的态度。
是谁?
我想睁眼看看,可眼皮重若千钧。只能勉强感觉到,自己被抱着,在起伏不平的野地里快速移动。风在耳边呼啸,夹杂着抱我之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们是谁?
要带我去哪里?
无痕的人?琉璃找来的人?还是……别的势力?
纷乱的思绪中,唯一确定的是:暂时,似乎脱离了最直接的死亡威胁。
不知跑了多久,颠簸停了下来。我被轻轻放在一个相对平整的地方,身下垫了干燥的草叶或布料。
“琉璃姑娘!人带回来了!”年轻的声音喊道。
琉璃?!
是琉璃!
她没走?她找到人来救我了?
“快让我看看!”琉璃带着哭腔的声音靠近,冰凉颤抖的手指立刻搭上我的腕脉。
停顿了很久。
“脉象……有了!很弱,但是有了!”琉璃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她还活着!真的还活着!药效过了!”
“可是她身上好冷,脸色也……”年轻声音充满担忧。
“这是正常反应!快,生火!小心别冒大烟!把准备好的药汤温上!还有毯子!”
一阵匆忙的动静。
然后,温暖的毯子包裹住了我。紧接着,温热的、带着浓郁药香的液体,被小心翼翼地喂进我嘴里。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缓缓流向冰冷的四肢百骸。
“月汐……月汐你能听见吗?”琉璃贴在我耳边,声音哽咽,“我是琉璃……你安全了……我们把你救出来了……你挺住……一定要挺住……”
我想回答她,想告诉她我听见了。可喉咙里只能发出极其微弱的嗬嗬声。
“她好像想说话!”年轻声音说。
“别急,别急,你刚醒,体力还没恢复。”琉璃轻轻拍着我的背,“是铁影卫的兄弟救你出来的。镜玄统领拿到你的东西和地图了,他们按计划去接应燕公子了。燕公子……应该已经安全出城了。”
出城了……
安全了……
绷到极致的那根弦,骤然松了。
一直强撑着的意识,瞬间被巨大的疲惫和虚弱吞噬。
黑暗再次涌来。
但这一次,黑暗的深处,似乎透出了一点微弱的、温暖的光。
他……安全了。
真好。
15
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我躺在一个干燥的山洞里。
洞不大,但避风。中间生着一小堆火,火光跳跃,驱散了些许寒意和洞中的潮湿。琉璃守在我身边,眼睛红肿,但神色专注,正用湿布巾擦拭我的额头。
“琉璃……”我艰难地发出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月汐!你醒了!”琉璃惊喜地低呼,立刻端来温水,“慢慢喝,别急。”
温水润泽了干裂的嘴唇和冒火的喉咙。我稍微缓过来一点,看向洞内另外两个人。
是两个穿着普通粗布衣衫、面容精悍的年轻男子。一个年纪稍长,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沉稳,眼神锐利;另一个更年轻些,二十出头,眼神清澈,正警惕地注意着洞口方向。
见我醒来,年长男子走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铁影卫第七队副统领,石峪,见过小姐。”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老管家……生前留有遗命,见半块铁鳞令如见他本人。属下等,誓死效忠。”
年轻男子也跟着跪下:“铁影卫第七队,阿砾,见过小姐!”
铁影卫……爹留下的铁影卫。
他们真的来了。不仅去接应了无痕,还分兵来救我这个“已死”之人。
“快……快请起。”我声音沙哑,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琉璃按住。
石峪站起身,依旧垂首恭敬道:“小姐放心。镜玄统领已凭完整令牌和地图,在今晨丑时,于落鹰涧密道入口接应到燕公子。现下,应已通过密道,前往预定安全地点。赫连家的追兵被我们布置的疑阵引开了。”
安全了……
真的安全了……
一直悬在心头的那块巨石,轰然落地。眼眶猝不及防地一热,视线瞬间模糊。
“他……他有没有……”我想问,他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问起我?有没有……哪怕一丝的难过?
可话到嘴边,却问不出口。
答案,或许早就知道了。
他恨我。即使知道了真相,那份刻骨铭心的“恨”意,恐怕也一时难消。何况,是我用这种方式,“逼”他看清一切,又“逼”他独自逃生。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
石峪似乎看出了我的欲言又止,沉默了一下,才道:“燕公子……情绪很不稳。突围时受了些伤,但无大碍。镜玄统领说,他……一直握着那长命锁。”
一直握着……
我闭上眼,任泪水无声滑落。
够了。
知道他还活着,知道他拿到了生路,知道他……或许并非完全无动于衷。
这就够了。
“小姐,”石峪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凝重,“此地不宜久留。赫连锋发现乱葬岗尸体不见,定会起疑,扩大搜索范围。我们必须立刻转移,与镜玄统领和燕公子汇合。”
转移?汇合?
我猛地睁开眼,看向琉璃,又看向石峪和阿砾。
“不。”我听见自己沙哑却清晰的声音。
洞内三人都愕然看向我。
“我不去。”我重复道,支撑着虚弱的身子,坐直了一些,目光扫过他们,“你们护送琉璃,立刻离开,去安全的地方。”
“小姐?!”琉璃急了。
“月汐小姐,这怎么行!老管家遗命……”石峪也皱紧眉头。
“听我说完。”我打断他们,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第一,赫连锋现在最想抓的是燕无痕。我若与你们同行,一旦被发现,就是最大的目标,会连累所有人,暴露他的行踪。”
“第二,我现在的身体,根本经不起长途跋涉。我会成为你们的累赘,拖慢速度,增加风险。”
“第三……”我顿了一下,看向跳动的火光,声音低了下去,“他刚知道真相,需要时间……消化。我现在出现在他面前,除了让他更痛苦、更矛盾,没有任何好处。”
“可是你的毒还没清干净!你一个人怎么办?!”琉璃抓住我的手,眼泪又掉下来。
“琉璃,你给我的药很管用。我会找个偏僻的地方藏起来,慢慢调理。”我反握住她的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石峪,阿砾,你们的任务是保护燕无痕,执行我爹的遗命。现在,立刻带着琉璃,去和他汇合,确保他的绝对安全。这是命令。”
石峪紧紧抿着唇,眼神挣扎。阿砾也焦急地看着我。
“小姐……”石峪还想说什么。
“铁影卫第一条铁律,”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出爹曾经告诉过我的话,“令行禁止,以主上安危为第一要务。现在,我的命令是:保护燕无痕,立刻撤离。需要我拿出铁鳞令吗?”
石峪身躯一震,猛地单膝跪地,低下头:“……属下遵命!”
阿砾也跟着跪下。
琉璃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抓着我的手不放。
我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对她露出一个苍白却尽量柔和的笑:“琉璃,谢谢你。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快走吧。”
石峪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小姐,保重。我们在第三个备用联络点留下标记。如果您……身体好转,可以……”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靠在冰冷的洞壁上,不再看他们,“快走。”
脚步声,压抑的抽泣声,最终消失在洞口。
山洞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和一小堆,渐渐微弱下去的篝火。
身体很冷,很痛,很累。
心里却是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这样,最好。
他安全了。
我完成了答应爹的事。
至于我自己……
我摸索着,从怀中掏出那方旧帕子,紧紧贴在脸颊。
帕子很凉。
可这是我唯一的温暖了。
无痕。
余生漫漫。
愿你……安然。
16
山洞里的火,在我眼前一点点矮下去。
最后一点橘红的炭火,挣扎着闪烁几下,终于被灰白的灰烬彻底吞没。黑暗像潮水,无声地漫上来,浸透四肢百骸,也浸透这方狭窄冰冷的空间。
石峪他们走的时候,留下了水囊、一点干粮,还有琉璃匆忙塞给我的几包药粉。东西不多,但足够我支撑几天。
几天之后呢?
我不知道。
也不想去想。
身体像是被拆散又草草拼接起来的破木偶,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肺里像塞着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胸口,带出铁锈般的血腥气。朱颜烬和裂肺散的毒性,被九转换命丹强行压回,却并未根除,此刻如同蛰伏的毒蛇,在经脉里缓慢游走,伺机反噬。
我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蜷缩着,用尽力气握紧那方旧帕子。
帕子上的桃花,早就看不清颜色了。
就像他递给我那天的午后阳光,在记忆里褪成模糊昏黄的光晕。
也好。
就这样吧。
他安全了,我该做的事做完了。这条从十岁那年冬天就注定要走向尽头的路,终于走到了终点。虽然终点不是我想象中的任何样子——没有沉冤得雪后的释然,没有身份大白后的解脱,甚至没有……好好地,看他一眼。
只有这个阴冷潮湿的山洞,和一身洗不掉的毒与伤。
累。
从未有过的累。
眼皮沉重地往下坠。意识像风中的残烛,忽明忽暗。
睡过去吧。
睡着了,就不疼了,不冷了,也不用再想着明天该怎么熬,后天该怎么活。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
洞口外,极远极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
不是寻常山鸟的叫声。
那是……铁影卫之间,用来短距离示警的暗号?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在死寂的胸腔里狂跳起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不对。
石峪他们才走了不到两个时辰,按计划应该全速远离这一带,怎么会用暗号?还是示警的暗号?
除非……
出事了!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比洞里的寒冷更刺骨。我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地爬到洞口边,扒开遮挡的枯藤,向外望去。
外面天光已经大亮,但山谷里雾气弥漫,视线并不好。远处是层层叠叠的枯树林,一片死寂。
刚才那声鸟鸣,仿佛只是我的幻觉。
是我太紧张,听错了?
我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风声,枯叶摩擦声,远处隐约的溪流声。
没有异常。
可心里的不安却像藤蔓一样疯长,越缠越紧。赫连锋多疑狠辣,发现乱葬岗尸体失踪,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扩大搜索范围,甚至可能猜到有人接应,会沿着可能的逃离路线反向追踪……
万一……万一石峪他们被发现了?
万一赫连锋的人,顺着痕迹追到了这附近?
不,不会的。石峪是铁影卫副统领,最擅长隐匿和反追踪。阿砾年轻但机敏。琉璃也谨慎。
我拼命说服自己,可身体却止不住地发抖。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拉得无比漫长。
就在我几乎要确认是自己幻听、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的刹那——
“嗖!”
一道极其轻微的破空声,从左侧树林边缘传来!
不是鸟叫。
是弩箭!
紧接着,是压抑的、短兵相接的闷响,还有一声压抑的痛哼!
是阿砾的声音!
他们真的被发现了!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指甲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土里。
打斗声很短暂,很快就沉寂下去。
然后,一个熟悉到令我浑身血液逆流的声音,带着笑意,慢悠悠地响起,穿透清晨稀薄的雾气,清晰地传了过来:
“跑啊?怎么不跑了?”
是赫连锋!
他亲自来了!
“不愧是冷伯调教出来的铁影卫,躲猫猫的本事不错。”赫连锋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像毒蛇的信子,钻进耳朵,“可惜,跟错了主子。跟了一个早就该死的管家,和一个更该死的……小杂种。”
杂乱的脚步声靠近。
“大人,都拿下了。三个。两男一女。女的应该是那个医女琉璃。”
“嗯。”赫连锋似乎走近了些,“东西呢?搜出来没有?”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翻找的声音。
“回大人,没有找到铁鳞令,也没有地图。他们身上很干净。”
“干净?”赫连锋冷笑,“那就是藏起来了,或者……已经送出去了。”他的声音陡然转厉,“说!燕无痕那个小杂种,还有冷月汐那个贱人,在哪?!”
没有回答。
只有一声闷哼,像是有人被踹中了腹部。
“骨头挺硬。”赫连锋的语气阴冷下来,“撬开他们的嘴。用你们最拿手的法子。别弄死了,我还有用。”
“是!”
皮肉被击打的闷响,压抑的痛呼,还有琉璃带着哭腔的怒骂……
每一声,都像钝刀子,割在我心上。
是我……
是我害了他们。
如果不是为了救我,石峪和阿砾不会暴露。琉璃也不会……
如果我不坚持独自留下……
如果我跟着他们一起走……
无尽的悔恨和自责,像毒藤般缠绕上来,勒得我几乎窒息。
不行。
不能这样。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为我受折磨,为我送命!
17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迸出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我。
我松开抠进泥土的手,颤抖着,从怀中摸出那个红色小瓷瓶。
七日息。
琉璃走时,把剩下的两颗都留给了我。她说,万一情况有变,或许……还能用上一次。
当时我只觉得是多虑。
现在……
我拔掉瓶塞,倒出仅剩的两颗褐色药丸。
指尖冰凉,药丸却仿佛滚烫。
服下它,再次陷入假死。赫连锋发现我“真”的尸体,或许会放松警惕,或许会暂时停止对石峪他们的逼供……
可上次服药,身体已受重创。琉璃说过,我的底子已经毁了,短时间内再次服用这种虎狼之药,极大可能……假死变成真死。
就算侥幸醒来,也必定元气大伤,可能终生缠绵病榻,甚至成为废人。
值得吗?
为了三个因我而陷险境的人?
我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琉璃红肿却执拗的眼睛,闪过石峪沉稳坚定的目光,闪过阿砾清澈警惕的眼神。
闪过燕无痕最后冲进偏院时,那双赤红骇人、满是崩溃的眸子。
他们都还活着。
还有希望。
而我……早已是一缕该散的魂魄,偷来了这几日时光,已是侥幸。
够了。
我睁开眼,眼神一片平静。
将两颗药丸,一同放入口中。
没有水,干咽下去。粗糙的药丸刮过喉咙,带来一阵剧烈的恶心感,被我强行压下。
药效发作得很快。
比上一次更快,更猛烈。
冰冷的麻木感从舌尖开始蔓延,迅速冻结四肢,冲向心脏。呼吸变得困难,视线再次模糊,耳边的声音也开始扭曲、拉远……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红色瓷瓶远远扔向山洞深处。然后,挣扎着,拖着僵硬的身体,一点点,蹭到洞口最显眼的位置。
阳光透过藤蔓缝隙,洒在我脸上。
暖的。
这是我感觉到的,最后一点温度。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暗。
赫连锋。
来找到我吧。
看看我这个“死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18
再次“醒来”时,首先感知到的,是颠簸。
剧烈的、规律的颠簸。身下是硬木板,硌得生疼。耳边是隆隆的车轮声,还有马蹄嘚嘚,以及……人声。
“……晦气!搬个死人还要这么小心!”
“大人吩咐的,要‘完好无损’地带回去。谁知道这死人还有什么用?”
“啧,脸白得跟鬼一样,身子都僵了,还能有什么用?听说赫连大人要亲自验看……”
“少废话!快到了!”
是马车。
我被放在马车上,正运往某个地方。
赫连锋果然“找到”了我。看来,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
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一丝,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担忧取代。
石峪他们呢?琉璃呢?
赫连锋把他们怎么样了?
马车又行进了约莫一刻钟,停了下来。
我被搬下马车,抬着走过一段路。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山野的清新,而是混合着熏香、尘土和一种隐隐的……血腥气。
是赫连府。
我被抬进了一个房间,放在冰冷的地面上。四周很安静,抬我的人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死一般的寂静。
我只能维持着“尸体”的状态,一动不动,连最细微的呼吸起伏都竭力抑制。
不知过了多久。
门,被轻轻推开了。
脚步声。
沉稳,缓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停在我不远处。
“都出去。”赫连锋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
“是,大人。”侍从退下的脚步声,门再次被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他。
还有那种无形无质、却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走近了。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如同实质,在我身上一寸寸扫过。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或许还有一丝……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冷月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或者说,我该叫你——燕家忠仆冷柏之女?”
我没有反应。也不能有任何反应。
“装得真好。”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比你爹还能装。冷柏在我身边蛰伏十几年,我竟没看出他骨子里还念着旧主。你更是青出于蓝,把我,把燕无痕那个蠢货,都耍得团团转。”
他蹲了下来。
距离很近。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特有的、阴冷的熏香气味。
“假死药?”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残忍,“‘七日息’?冷柏连这个都留给你了?真是个好爹啊。”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知道了!
他怎么会知道?!
“你以为,玩一招金蝉脱壳,就能骗过我?”赫连锋的语气带着嘲弄,“那药味,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的鼻子。当年,我可是亲眼见过你爹用它,从先帝的围捕中脱身。”
我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地窖里那个替身,做得不错。身形像,脸也像。可惜,她脖子上没有那颗小小的红痣。”赫连锋的声音更近了,几乎贴在我耳边,“你娘生你时难产,你锁骨下方,有一块月牙形的胎记,对吧?”
他连这个都知道?!
“你那个忠心耿耿的小侍女雪鸦,骨头很硬。打断她三根肋骨,她才肯说,你被燕无痕灌下毒酒后,是她偷换了药,用假死药保你一命,又将你藏在琉璃那里。”赫连锋的声音像毒蛇吐信,“可惜,她到死都不知道,琉璃早就被我的人盯上了。”
琉璃……
雪鸦……
不……
“琉璃的嘴倒是紧。不过,她师父在我手里。”赫连锋站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淡,“所以,她只能‘不小心’留下一点线索,让我的人,找到那个山洞。”
“然后,看着你,服下第二颗‘七日息’。”
他的靴尖,轻轻踢了踢我的手臂。
“药效不错。脉息全无,身体僵冷,连我都差点被骗过去。”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丝愉悦的恶意,“如果,不是提前知道的话。”
“哦,还有你那几个铁影卫朋友。”他像是才想起来,补充道,“很忠心,也很没用。现在正挂在城楼上,吹风。希望燕家小杂种有机会看到,他的好属下,好妹妹,都是怎么为他死的。”
石峪……阿砾……
挂在了……城楼上?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和剧痛,几乎冲破药物的压制。
“至于你,”赫连锋的声音重新落回我身上,冰冷,残忍,“既然这么喜欢‘死’,我就帮你一把。”
“等药效过了,你‘活’过来的时候,会发现自己在另一个地方。”他慢条斯理地说,“一个燕无痕绝对想不到,也绝对找不到的地方。”
“我会好好‘照顾’你。直到……燕无痕自己送上门来。”
“你说,当他发现,他拼命想救、想赎罪的人,其实一直在我手里,受尽折磨,他会是什么表情?”
“我很期待。”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门开了,又关上。
房间里,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我,“躺”在冰冷的地上。
如同一具真正的,万劫不复的尸体。
19
意识,在无边的黑暗和刺骨的寒冷中沉浮。
赫连锋的话,像淬了毒的钉子,一根根钉进我的脑海。
雪鸦死了。被活活打死的。
琉璃被迫成了诱饵。她师父在赫连锋手里。
石峪和阿砾……被挂在城楼上。
而我,自以为是的假死,从头到尾都在他的算计之中。我像一个蹩脚的戏子,在精心搭建的舞台上卖力表演,却不知台下唯一的观众,正冷笑着看我走入他预设的结局。
恨吗?
恨。
恨赫连锋的阴毒狠辣。
恨自己的愚蠢天真。
更恨这该死的命运!为什么给了我一丝希望的光,又要亲手把它掐灭,还要将我所在乎的人,一个个拖入地狱!
可恨意之后,是更深的、冰冷的绝望。
赫连锋不会立刻杀我。他要拿我当饵,钓燕无痕。
无痕……
你不能来。
绝对不能来。
这是陷阱。
一个为你量身定做、插满尖刀的陷阱。
我用尽全力,想要冲破药物的束缚,想要睁开眼睛,想要动一动手指。
可身体像被浇筑在铁水里,沉重,冰冷,毫无知觉。
只有意识,在绝望的深渊里,一遍遍嘶喊,一遍遍挣扎。
时间失去了意义。
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两天。
七日息的药效,终于开始缓慢减退。
和上次一样,先是极细微的脉搏跳动,然后是针扎般的刺痛从四肢末端传来,冰冷僵硬的躯体,渐渐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感知。
可随之而来的,是比上次猛烈十倍的痛苦!
两次服用虎狼之药的副作用,加上未曾清除的余毒,以及巨大的精神冲击,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我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
肺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铁丝反复穿刺,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伴随着血腥味和灼痛。心脏跳得忽快忽慢,时而像要冲出胸膛,时而又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骨头缝里透出酸软和剧痛,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更可怕的是,我发现,我的眼睛……睁不开了。
不是药效未过。
而是……看不见了。
眼前只有一片混沌的、永久的黑暗。
听觉也变得模糊,外界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
嗅觉和味觉似乎也丧失了,闻不到任何气味。
触觉……只剩下无处不在的、磨人的疼痛。
七日息的副作用,加上剧毒和精神的彻底崩溃,摧毁了我的五感。
我变成了一个被困在破碎躯壳里,看不见,听不清,闻不到,动不了,只能感受无边痛苦的……活死人。
哈……
真是……报应。
对我自以为是的报应。
对我痴心妄想的报应。
对我……害死了所有想保护之人的报应。
泪水,从再也看不见东西的眼眶里滑落,冰凉地划过脸颊。
却连哭泣,都发不出声音。
20
我不知道自己被关在哪里。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永不停歇的疼痛,提醒着我还“活着”。
偶尔,会有人来。
粗暴地掰开我的嘴,灌进一些流质的、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有时是水,有时是稀粥,有时是苦涩的药汁。
我像一具破败的木偶,任由摆布。
灌完了,人就走。从不说话。
我试图从脚步声、从空气流动、从灌入喉咙的液体温度,去判断时辰,判断地点,判断任何有用的信息。
可一切都是徒劳。
我甚至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直到有一天——或许不是一天,只是我的感觉——我被从躺着的地方拖起来,套上了一件粗糙的、带着霉味的布衫,然后被架着,拖行了一段路。
风吹在脸上,带着尘沙的味道,还有……一种嘈杂的、模糊的声浪。
很多人在说话,在叫喊,声音汇聚成一片嗡嗡的噪音。
我被按着,跪在坚硬粗糙的地面上。
膝盖磕得很疼。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个刻入骨髓、日夜诅咒的声音。
赫连锋。
他的声音被放大,通过某种方式传得很远,带着志得意满的张扬和残忍:
“……燕家余孽!冥顽不灵!负隅顽抗!今日,便在此处,以儆效尤!”
“尔等看好了!这便是与朝廷作对、与本官为敌的下场!”
朝廷?他竟敢扯朝廷的大旗?是了,他早已权势熏天,捏造罪名易如反掌。
他在对谁说话?百姓?兵士?
他要杀谁?石峪?阿砾?还是……琉璃?
不……不要……
我想呐喊,想挣扎,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身体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紧接着,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模糊,嘶哑,断断续续,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我混沌黑暗的世界里!
“……赫连……老贼……你……不得……好死……”
是琉璃!
是琉璃的声音!
她还活着!她也被抓来了!
“呵,倒是硬气。”赫连锋冷笑,“可惜,硬气救不了命。行刑!”
“不——!!!”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悲鸣,刺破嘈杂,狠狠扎进我的耳膜!
不是琉璃。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年轻,愤怒,绝望。
是……阿砾?还是石峪?
然后,是利器破风的锐响!
“噗嗤!”
沉闷的,令人牙酸的,血肉被切割的声音!
“琉璃——!!!”
那声音更加凄厉,仿佛濒死野兽的哀嚎。
又是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哀嚎戛然而止。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的声音都褪去。
只剩下那两声闷响,在我空荡的脑海里,反复回放,放大,震耳欲聋!
琉璃……
阿砾……
石峪……
都死了。
就在我眼前——虽然我看不见——被赫连锋,当着无数人的面,杀死了。
因为我。
都是因为我。
“啊……啊……啊——!!!”
我终于冲破了喉咙的禁锢,发出不成调的、嘶哑至极的哀嚎!像一只被撕碎了心肺的兽,用尽最后一点生命力,发出绝望的悲鸣!
按住我的人似乎吓了一跳,更加用力地压住我。
“带下去!”赫连锋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别让她死了!留着她,还有大用!”
我被粗暴地拖拽起来,拖离那片充斥着血腥和死亡气息的地方。
拖回那个永恒的、黑暗的囚笼。
一路上,我都在嘶喊,在挣扎,直到力气耗尽,只剩下无声的痉挛和眼泪。
我被扔回冰冷的地面。
像一块破布。
黑暗重新吞噬了我。
这一次,连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身在何处。
不知道为何而活。
只知道疼。
无边无际的疼。
从身体,到灵魂,每一寸都在尖叫,在破碎,在腐烂。
无痕……
你在哪里?
你安全了吗?
你……千万不要来。
这里没有你要救的人。
只有一个早就该死去、却连累所有人一起坠入地狱的……罪人。
赫连锋。
你赢了。
你用最残忍的方式,碾碎了我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希望,所有的……人性。
杀了我。
求求你。
杀了我吧。
我在心里,一遍遍呐喊。
可回应我的,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永恒的寂静。
以及,那挥之不去的、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