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瓷瓶抵住我下颚的时候,是卯时三刻。
天刚蒙蒙亮,窗棂外透进青灰色的光,恰好能照清他眼底的血丝——和我昨夜预估的一样,他又没睡。我太熟悉这种光了,这七年来,每个他彻夜不眠谋划复仇的黎明,我都在偏院的角落里,用眼角余光偷偷丈量他眼底红丝的密度。
“这杯赏你的。”
他的声音比瓷瓶更冷。药汁的气味冲上来,辛辣里裹着一丝甜腻——是“朱颜烬”,赫连锋给的毒。和我三日前偷换掉的那瓶,气味有细微差别。赫连果然多疑,临到动手又调了毒。
药汁灌进来,滚烫的,顺着喉咙烧下去。
我该挣扎的。戏得做全。
可我忽然不想演了。太累了。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我戴着冷家罪女的镣铐在他眼前晃,看他恨我,看他用各种法子折辱我,看他每次折磨我之后,自己躲在书房里砸东西——我知道,他不是恨我,他是恨“必须恨我”的这个自己。
真好笑。人都要死了,还在想这些。
药汁灌得太急,我从嘴角溢出来,混着血沫——真的毒开始发作了。赫连这个老狐狸,竟在“朱颜烬”里加了“裂肺散”。他是真怕我死不透。
我咳起来,血溅在他袖口的银线竹叶纹上。
他手抖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但我看见了。七年,我像个疯子一样搜集他所有细微的表情、动作、习惯。他手抖,意味着心乱。他心乱,是不是因为……多少有那么一点,不舍得我死?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荒谬。
可我控制不住。人将死的时候,大概都会生出些痴心妄想。
于是我笑了。嘴角的血沫还在往外涌,但我真的笑了。
我说:“你终于……动手了。”
声音哑得厉害,像破风箱。可这句话,我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要用什么语气,什么表情,在什么时机说。我要让他记住这个笑。恨也好,困惑也罢,我要他往后余生,每次想起我最后的样子,都是笑着的。
他猛地甩袖。
瓷瓶摔在地上,碎成七八片。有一片溅起来,划过他手背,血珠子渗出来。他没管,转身就走。袍角掠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吹动了床边我昨夜未收的针线篮子——里面,有我刚缝到一半的护膝。他膝盖有旧伤,阴雨天就疼。冬天要来了。
门“哐”一声关上。
我瘫在榻上,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回廊,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远。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尖上。
然后,脚步声停了。
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折返了,久到我撑着最后一口气,抬头望向那扇门。
可他没有回来。
脚步声又响了,这次,是朝着书房的方向,决绝的,再也没有停顿。
我仰面倒回去,看着帐顶绣的缠枝莲。那是他母亲生前最喜欢的纹样。这院子,这屋子,这帐子,都是燕家旧物。他把我囚在这里,是一种凌迟——对他,也是对我。
喉咙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我抬手,摸了摸枕下。硬硬的,还在。长命锁,还有那匣信。我该烧了的。可我没舍得。那是我活过的证据,爱过的证据。哪怕这爱,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无人知晓的独角戏。
视线开始模糊。
也好。戏唱完了。角儿该下场了。
只是……无痕。
我在心里最后默念一遍这个名字。
快逃啊。
2
雪鸦冲进来的时候,我已经看不清她的脸了。
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带着熟悉的、淡淡的皂角香气。她跪在床边,手死死攥着我的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她说不出话。七年前,赫连锋为了灭口,毒哑了她。那时候她才十二岁,刚被父亲送到我身边。
我用尽力气,反握了一下她的手。
她懂了。眼泪砸在我手背上,滚烫的。
她俯身,耳朵贴在我唇边。我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用尽肺里最后一点空气:
“锁……信……让他……看到……”
“假死药……在我……妆匣底层……红色瓷瓶……给他……”
“赫连……宴后必灭口……让镜玄……按计划……”
“护好……他……”
雪鸦拼命点头,眼泪糊了满脸。她比划着,手在发抖:你呢?小姐你呢?
我笑了笑。
我?
我大概,要去见爹爹了。要去跪在他面前,说女儿不孝,没能亲眼看着燕家沉冤得雪,没能亲眼看着无痕少爷,平安喜乐,子孙满堂。
视线彻底黑下去之前,我恍惚看见,很多年前的春天。
燕家后院的桃花开得正好。
十岁的我,躲在假山后面偷哭——爹又因为护着我练功受伤,骂了我。然后,那个穿着月白袍子的少年,从桃花树下走过来,递给我一方帕子。
他说:“哭什么。眼泪最没用。”
他说:“你爹打你,是盼你好。像我爹,现在想打我也打不着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望着天,很平静。可我知道,他爹娘上月刚过世。燕家上下,就剩他一个了。
我抽抽噎噎地问:“那……那怎么办?”
他低下头,看着我,很认真地说:“变得很强。强到没人能欺负你,和你爹。”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他父母三七。
他把自己的伤口藏起来,却记得递一方帕子,给一个躲在假山后哭鼻子的、下人的女儿。
那方帕子,我留到现在。
就压在长命锁下面。
无痕。
如果真有下辈子。
换我做那个,保护你的人。
好不好?
3
燕无痕在书房里,对着那盆枯死的兰花,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手背上被瓷片划破的伤口,血早就凝了。可他总觉得,那地方还在发烫。像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是她的血不干净。
冷家人的血,都脏。
他反复这样告诉自己,像念咒。可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她咳着血,却诡异笑起来的样子。
“你终于……动手了。”
那语气,不像恨,不像怕。倒像是……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了。
烦躁。
他猛地一挥,将那盆枯兰扫落在地。陶盆碎裂,干涸的泥土撒了一地。就像某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原样。
“主子。”
镜玄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一如既往的平稳。
燕无痕深吸一口气:“进。”
镜玄推门进来,目不斜视地绕过满地狼藉,将一封信放在书案上:“赫连家送来的,邀您明日酉时,赴洗尘宴。”
洗尘宴。
燕无痕盯着那烫金的帖子,冷笑。赫连锋这个老匹夫,消息倒是灵通。他今日“处置”了冷月汐,明日赫连锋就摆宴。是庆贺他大仇得报,还是急着验货,看他燕无痕是不是真如他们所愿,成了那把听话的刀?
“知道了。”他顿了顿,“她……怎么样了?”
镜玄垂眸:“雪鸦在照料。情况……不大好。”
不大好。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针一样扎过来。
“用的什么毒?”
“像是‘朱颜烬’。”
“‘像是’?”
“雪鸦说,症状比‘朱颜烬’更急,恐掺了别的。”
赫连锋!燕无痕攥紧了拳头。连给他一个痛快了断的机会都不给,非要如此折辱!是怕冷月汐死不透,还是怕……他燕无痕心不够狠?
“请大夫。”他听见自己说。
镜玄抬头,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讶异,又迅速压下:“主子,赫连家那边恐怕……”
“偷偷请。”燕无痕打断他,声音发涩,“去城南,请那个脾气怪的老头。多给银子,让他闭紧嘴。”
“是。”
镜玄退下了。
书房里又只剩他一个人。暮色渐浓,黑暗从角落漫上来,一点点吞噬掉光线。也吞噬掉他强撑的冷静。
他走到博古架前,拉开最底下的暗格。里面,只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洗得发白的旧帕子。
帕角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
那是很多年前,某个小丫头硬塞给他的。说谢谢他的帕子,这是回礼。绣得真丑。他一直想扔,却莫名其妙留到了现在。
他拿起帕子,攥在手里。
布料粗糙,绣工拙劣。
可好像……还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4
雪鸦端着水盆出来时,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她看见燕无痕站在偏院那株老梅树下,吓了一跳,手里的盆差点打翻。水花溅出来,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痕。
燕无痕没看她,只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醒了么?”
雪鸦摇头,比划:一直昏着,说胡话。
“说什么?”
雪鸦犹豫了一下,手指颤动:喊疼……喊爹……还有……
“还有什么?”
雪鸦咬了咬嘴唇,垂下眼,手指在空中停了很久,终于慢慢比划出两个字:
无痕。
燕无痕身形晃了一下,像挨了一记闷棍。
梅树的枯枝在他头顶摇曳,影子凌乱地铺在地上,也铺在他心里。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那扇门前的。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最后,是雪鸦轻轻推开了门。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
她躺在那里,脸色白得透明,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和他记忆中,那个总爱躲在回廊角落偷看他、被他发现就仓皇跑开的影子,重叠不起来。
他走过去,站在床边。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仿佛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
他俯下身。
“……快……逃……”
两个字,气若游丝,却像惊雷炸在他耳边。
逃?
什么意思?
谁要逃?逃什么?
他猛地直起身,心脏狂跳。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冷月汐的反应,赫连锋的急不可耐,还有这莫名其妙的“快逃”……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枕头上。
枕头微微隆起,下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探入枕下。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坚硬的金属。
还有,一个方正正的木匣。
5
长命锁。
他幼时戴过的长命锁。正面刻“长命百岁”,背面刻“无痕安康”。燕家出事那晚,混乱中丢了。他以为早就毁了。
怎么会在这里?
在她枕下?
他的手开始抖,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小小的金锁。他打开木匣。
里面是厚厚一沓信。
最上面一封,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仿佛每个字都用尽毕生气力:
“赫连已生疑。三日后宴请少主,酒中有鸩。月汐愿以死证父清白,换无痕少爷……余生安然。”
日期:三日前。
正是他灌下毒酒的三日前。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里炸开。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信纸从他指间滑落,如雪片纷飞。他蹲下身,颤抖着手,一封一封捡起,一封一封看过去。
“爹说,燕家于我们有再生之德。主子,夫人,待我们父女恩重如山。小姐,这债,我们得还。用命还。”
“无痕少爷又去祠堂了。他在里面哭,我在外面听。雪好大,我站了一夜。镜玄说我会冻死。冻死也好,总好过看他那么疼。”
“赫连老狗要我取得信任,窃取燕家祖传兵书。我给了一本假的。真的,我藏好了。在少爷您书房,第三排书架,《诗经》夹层。少爷,您要好好的。”
“今日少爷骂我,用马鞭。不疼。真的。比听赫连老狗说,要如何在宴上要您的命,好受多了。”
“假死药配好了。希望用不上。若用上……少爷,您要信我。酒是假的。快逃。一定要逃。”
“……若侥幸同生,月汐愿披此嫁与君;若不能……愿君另觅良缘,勿念。”
最后一张信纸背面,用炭笔画着一件嫁衣的图样。简陋的线条,却每一笔都认真。
旁边有一小行字,墨迹很新,像是昨夜才写的:
“嫁衣的料子,我偷偷备好了。是正红色。您母亲说过,燕家媳妇,要穿最正的红。”
燕无痕跪在地上,攥着那些信,攥得指骨发白,浑身抖得像寒风里的落叶。
错了。
全错了。
恨错了人。
信错了人。
保护他的人,被他亲手灌下毒酒。
算计他的人,明日要笑着请他赴宴。
“呃啊——!!!”
一声野兽般的悲鸣,从他喉咙深处撕裂而出。他猛地起身,踉跄着,跌跌撞撞冲出房门,冲向偏院。
“冷月汐——!!!”
他嘶吼着,踹开房门。
榻上,她似乎被惊动,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一丝眼缝。
目光涣散,找不到焦距。
直到,落在他的脸上。
那双渐渐灰败下去的眸子,忽然亮起一点点微弱的光,像风里残烛最后那一点火星。
她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他看懂了。
她说:
“快……逃……”
然后,那点光,熄灭了。
她的手,原本无力垂在榻边的手,忽然抬起一点点,指尖朝着他的方向,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想抓住什么。
又像是,最后的告别。
然后,颓然坠落。
世界,在他眼前,寸寸崩塌。
6
我好像飘起来了。
身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浮在昏暗的雾里。四周都是混沌的光,看不真切。爹爹在那里吗?还是娘?我拼命想睁大眼睛,可眼皮有千斤重。
好吵。
谁在喊我的名字?
“冷月汐——!!!”
声音像被砂石磨过,嘶哑,破碎,裹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恐惧?不,燕无痕不会为我恐惧。他只会恨。恨到骨子里。
可那声音那么近,近得好像就在耳边炸开。
然后,我感觉到光线变了。有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的泥土和残梅的气息。是门被撞开了吗?我用尽全部的力气,掀开一丝眼缝。
模糊的轮廓。
月白色的袍子,沾了灰。凌乱的发丝垂在额前。一张脸,惨白得像鬼,眼睛却红得骇人,死死盯着我。
是他。
他来了。
真好。
死之前,还能再看一眼。
视线在涣散,他的脸慢慢融化在昏暗里。可我看见他的嘴唇在抖,好像在说什么。他在……叫我?还是骂我?
都无所谓了。
我想对他笑一笑,像最后那样。可脸不听使唤。我只能感觉到,身体深处最后一点热气,正在飞快地流走。好冷。比那年躲在假山后面哭,比后来每一个被他罚跪在雪地里的冬天,都要冷。
我想抓住点什么。
什么呢?
对了……嫁衣。我偷偷备好的料子,还没敢动工。怕被他发现。怕连这点痴心妄想,都成了羞辱他的把柄。
手好像能动一点点。
我用尽魂魄离体前最后的力气,抬起指尖,朝他那边,很轻很轻地,勾了一下。
逃啊,无痕。
快逃。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我。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知觉。
这就是……死吗?
7
可为什么,还有声音?
“……汐……小姐……月汐!”
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是……雪鸦?
不对,雪鸦说不出话。
那这是谁?
我费力地想,可思绪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搅成一团。好累,不想想了。
“小姐!求您醒醒!看看我!我是琉璃啊!”
琉璃?医女琉璃?我的……朋友?
指尖传来尖锐的刺痛,像被针扎了一下。然后,一股滚烫的、辛辣的液体,强行撬开我的牙关,灌了进来。所过之处,火烧火燎,霸道地冲散了一些淤积在胸口的冰冷和麻木。
咳咳!
我猛地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肺像个破风箱,每一次抽动都带来撕裂的疼。混着黑血的药汁从鼻腔、嘴角涌出。
“好了好了!吐出来就好!把这口气顺过来!”
琉璃的声音带着哭腔后的狂喜。她的手有力地拍打着我的后背,又用温热的布巾擦拭我的脸。
视线艰难地聚焦。
首先看到的,是头顶洗得发白的粗麻帐子,不是燕府偏院那顶缠枝莲的细纱帐。空气里有浓重的草药味,还有一点……烟火气?
这是……哪里?
我转动眼珠,看见琉璃红肿的眼睛,和她身后简陋的木架,上面摆满瓶瓶罐罐。
“琉璃……”我发出气声,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我……没死?”
“差一点!就差一点!”琉璃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雪鸦抱着你,像疯了一样敲我的门,你浑身冰凉,脉都快摸不到了……‘朱颜烬’混了‘裂肺散’,剂量足能毒死一头牛!你到底喝了多少?!”
多少?一整瓶吧。他灌的,一滴不剩。
心口猛地一缩,疼得我蜷起身子。
“他……”我抓住琉璃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燕无痕……他……”
“他发现了!”琉璃压低了声音,眼泪还在掉,眼睛却亮得惊人,“雪鸦说,他看了信,像疯了一样冲出去……然后,然后赫连家的人就把燕府围了!”
围府?!
我悚然一惊,挣扎着要坐起来,却被琉璃死死按住。
“别动!你刚用了我师父留下的‘九转换命丹’吊住一口气,现在动就是找死!”琉璃的声音又急又怕,“雪鸦和镜玄护着他杀出去了,现在不知道躲在哪里。外面全是赫连家的兵,在搜人!城里戒严了!”
杀出去了……他还活着。
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我瘫软回去,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
“这里……安全吗?”我问,声音虚弱。
“暂时安全。这是我家的老药铺,后院地窖改的。我爹娘去世后,这里就荒废了,没人知道。”琉璃擦擦眼泪,端起旁边温着的药,“先把这碗药喝了,稳一稳。你身子……亏空得太厉害了。”
我顺从地喝药。药很苦,苦得舌根发麻。可再苦,也比不上心里那片荒芜。
他看到了。
看到了信,看到了锁。
他知道我爹是清白的,知道我是为他才潜入赫连家,知道我给他喝的是假毒酒,知道我……一直在骗他,也在保护他。
他会怎么想?
恨我吗?还是……会有一点点的……
我掐断了这个念头。
不重要了。我本就是要死的人。现在多活的每一刻,都是偷来的。我得用这些时间,把没做完的事做完。
“琉璃,”我抓住她的手腕,用尽力气,让声音听起来清晰一些,“我的妆匣……雪鸦带来了吗?”
8
妆匣带来了。
就放在地窖角落的矮凳上,蒙了一层灰。是我用了很多年的旧物,紫檀木的,边缘都磨出了光泽。里面没什么值钱首饰,只有几根素银簪子,一方旧帕子,还有……
我示意琉璃打开底层暗格。
红色的小瓷瓶,安静地躺在里面。旁边,还有半块黑黢黢的、不起眼的铁牌。
“这就是……假死药?”琉璃拿起瓷瓶,仔细看了看标签,又嗅了嗅,“‘七日息’?这药方几乎失传了!你从哪里……”
“我爹留下的。”我简短地说,没有解释更多。爹当年为燕家掌管不少秘密,有些东西,连燕伯父都未必清楚。“这药服下,十二个时辰内气息全无,脉息断绝,如同真死。七个时辰后,会慢慢苏醒。”
我看向那半块铁牌:“这个,是调兵的信物。另外半块,应该在镜玄那里。凭完整的令牌,可以调动我爹旧部——三十七名‘铁影卫’。他们一直在城外。”
琉璃倒吸一口凉气:“铁影卫?传说中燕家老侯爷的亲卫,不是早就……”
“早就散了,明面上是这样。”我咳嗽两声,缓缓道,“暗地里,我爹用燕家留下的最后一点产业养着他们。这是……给少爷留的最后一条生路。”
可惜,我没能亲手交给他。
反而差点,成了催命符。
“琉璃,”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帮我把这两样东西,还有妆匣最里层用油纸包着的地图,想办法送出去。给镜玄,或者……直接给燕无痕。”
“可外面……”
“我知道危险。”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但这是唯一的机会。赫连锋找不到他,一定会用更阴毒的法子。只有铁影卫能护他出城,只有城外‘落鹰涧’的密道,能让他彻底摆脱追杀。”
地图上,标明了密道入口和接应点。那是爹用了五年时间,悄悄为我,或者说,为燕家留的退路。
“你怎么出去?”琉璃急了,“你现在这个样子,连站都站不稳!”
“我不出去。”我摇摇头,看着地窖低矮的顶棚,“我就在这里。”
“什么?!”
“赫连锋生性多疑。他亲眼看到燕无痕‘杀’了我,又看到燕无痕为我发疯突围。他一定会想,我到底死了没有?我对燕无痕说了什么?”我慢慢说着,思绪越来越清晰,“他会派人搜我的‘尸身’。找不到,就会起疑,就会加强盘查,甚至可能猜到城外有接应。”
琉璃的脸色白了。
“所以,”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干裂的唇,渗出血丝,“我得死。死得透透的。让他亲眼看到我的‘尸体’,他才会相信,燕无痕是真的穷途末路,慌不择路地逃了,而不知道城外有生路。”
“你疯了!”琉璃的声音带了哭腔,“‘七日息’只能用一次!你刚解了剧毒,身体虚成这样,再服这种虎狼之药,很可能……很可能就真的醒不过来了!就算醒了,底子也全毁了!你才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
是啊,我才二十二岁。寻常人家的姑娘,这个年纪,也许已经嫁人生子,在父母膝下承欢。
可我呢?
我的人生,从十岁那年躲在假山后哭开始,就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窄路。路上只有仇恨、谎言、算计,和一份永远见不得光的爱慕。
“琉璃,”我轻轻握住她颤抖的手,她的手很凉,我的更凉,“我这条命,七年前就该随燕家一起没了。是爹爹护着我,让我活下来,让我有机会……为他做点事。”
“值得吗?”琉璃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他那样对你!他恨你!他差点亲手杀了你!”
值得吗?
我也问过自己千百遍。
可每次闭上眼,看到的都是桃花树下,那个递给我帕子、眼神寂寥却强装平静的少年。
他说,眼泪最没用。
他说,要变得很强。
他那时,自己也痛得快要活不下去了吧。
“没有值不值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只有……甘不甘心。”
“我甘心。”
9
琉璃最终还是哭着答应了。
她是个好大夫,心软,善良,但也聪明,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她连夜出去,冒险联系镜玄留下的暗桩。
地窖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油灯的光晕很小,昏黄地照着一隅。我靠着冰冷的土墙,手里握着那半块铁牌。铁牌边缘粗糙,刻着燕家暗纹,已经被摩挲得光滑。
无痕现在在哪里呢?
是不是也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像我一样,靠着冰冷的墙壁?
他是不是很恨我?恨我骗了他这么多年,恨我用这种决绝的方式,“逼”他看清真相,又“逼”他独自逃生?
他会不会……也有那么一点点,难过?
心口又闷闷地疼起来。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
不能想。不能再想了。
我摸索着,从贴身的内袋里,掏出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帕子。帕子已经很旧很旧了,边角起毛,那朵歪扭的桃花颜色也褪了大半。
那是他给我的。
唯一给过我的东西。
十岁那年,他递给我,让我擦眼泪。后来我洗干净,想还给他,他却不要了。我就一直留着。像守着一点可怜巴巴的念想。
我把帕子展开,铺在膝上。借着微弱的灯光,用指尖,一遍遍临摹那朵桃花的轮廓。
无痕。
如果时光能倒流,回到桃花开得正好的那个下午。
我一定不会躲起来哭。
我会走到你面前,大声告诉你:别难过,以后,我陪你一起变强。
可惜,回不去了。
我们之间,隔着三十七条人命的血海,隔着七年精心编织的谎言,隔着灌下去的毒酒和流干的血。
隔着我注定,无法宣之于口的爱。
我把帕子重新叠好,紧紧捂在心口。
那里,跳得很慢,很微弱。
像风中残烛。
10
琉璃在天快亮的时候回来了。
她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但眼睛亮得吓人。
“东西……送出去了。”她哑着嗓子,蹲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冷汗,“遇到一个赫连家的巡逻队,差点被发现……但我绕小路,从排水渠钻过去,把东西塞进了老地方。镜玄的人,应该能拿到。”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月汐,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们……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我摇摇头,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琉璃,谢谢你。真的。”
然后,我伸出另一只手,摊开掌心。
红色的小瓷瓶,静静地躺在那里。
琉璃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抖得厉害。
我拔掉瓶塞。
里面是三颗褐色的药丸,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混合着甜腥和苦涩的气味。
“一次一颗,”琉璃的声音哽得厉害,“服下后,半个时辰内起效。气息、脉搏会逐渐消失,身体会冰冷僵硬……像真的……一样。七个时辰……如果你能熬过来……会自己醒。如果……”她说不下去了。
“如果我醒不过来,”我平静地接下去,“就把我埋了。随便找个地方。别立碑。”
“月汐!”
“琉璃,”我看着她,眼神恳切,“帮我最后一个忙。等我‘死’后,想办法让赫连家的人‘偶然’发现这里。做得像一点。然后,你就离开这里,永远别再回来。你的恩情,我下辈子……”
“别说了!”琉璃捂住我的嘴,眼泪滚烫,“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你别说了!”
我点点头,轻轻拉开她的手。
然后,没有丝毫犹豫,我倒出一颗药丸,放入口中。
药丸很苦,化开时,一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身体开始发冷。
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冷。
视线渐渐模糊,琉璃哭泣的脸变得遥远。
耳朵里嗡嗡作响,外界的声音一点点褪去。
最后的感觉,是心口那方旧帕子,贴着皮肤,似乎还有一点点,残留的、幻觉般的暖意。
无痕。
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你要好好的。
一定要……好好的。
黑暗,温柔而彻底地,拥抱了我。
地窖里,油灯“啪”地轻响,爆开最后一朵灯花,熄灭了。
一片死寂。
只有冰冷僵硬的躯体,蜷在角落。
像一个,终于落幕的谎言。